劉琦、劉磐面面相覷,都不知前因後果。
劉表見兩人新來不知情,當即將先前戰事及眼下所議說明。而後也不聽兩人意見,直令道:「磐兒,你引江陵人馬,由龐季為參軍,立馬進擊,勢必奪回中廬。」
「這……」劉磐面有難色,不欲接令,心中卻是大罵龐季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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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琦也猛醒,急切駁道:「父親,不可!萬萬不可!」
他怕劉表雪恥心切迷了障,趕緊提醒道:「孫堅驍勇,其兵悍戰。如今掌控漢水,又有中廬為屏,已不可圖。江陵軍冒然出擊,定然白白折損!」
「你說什麼!」劉表霎時怒起,直盯著劉琦瞪視。
劉琦硬著頭皮道:「江陵軍操練不易,不能白白送死!」見劉表又要責罵,再搶先一步道:「眼下應固守不出,等阿凌兵馬來援。屆時,由阿凌在外對敵,咱們開城反攻,如此裡應外合,方能大破孫堅!」
「混帳!」劉表鮮有人前暴怒,竟一腳將劉琦踹翻。
「不孝子!」他漲紅著臉,指著劉琦大罵,「阿凌、阿凌、又是阿凌!難不成在你心中,其他人都是孬種!難不成我偌大個荊州,竟無一兒郎能比得過那個女子!說什麼江陵軍操練不易?難不成江陵軍就不是荊州的兵馬,就不能憑我調遣?還是你翅膀硬了,想自立了!」
他這頓罵得劉琦怔怔不敢應,也罵得在場眾人屏息不敢勸。
哪個聰明人還能聽不出來,劉表這是在指桑罵槐。
他的罵聲中固然有對兒子的不滿,對蕭凌的忌憚,但是更多的,卻在斥責坐下眾人的明哲保身。
「叔父,我願領兵出戰!」劉磐不忍見劉琦在人前受辱,趕緊請命。
「如此甚好。」劉表這才臉色稍稍好看,卻依舊冷漠,「你趕緊準備,明日出兵。」之後宣告散席,一反常態先人而退。
人影漸散,唯有劉琦枯跪不動。
劉磐勸他兩聲不應,也不敢耽誤整備,只得先行去了。蔡瑁和蒯氏兄弟等人都是嘆息搖頭,紛紛自退。
伊籍卻又落在最後,走過劉琦身側,幽幽來了句兵法,「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劉琦一驚抬頭,伊籍已然錯身而過,卻仍有一言輕傳入耳,「忍,忍常人之不能忍,方為大丈夫。」
儘管一場議事堪比鬧劇,但是該出兵的還是出兵了。
劉表親自為劉磐、龐季餞行,鼓舞將士奮勇死戰。劉磐和龐季也是信誓旦旦,言說不辱使命。
然而事實卻是,劉表軍再敗第五陣。不但中廬沒有奪回,便連八千江陵軍都陪進去半數。
「叔父,侄兒無能。非但中廬不克,而且還失了龐議曹,請治罪!」
當劉磐渾身是傷回到襄陽請罪於前的時候,劉表才知道這一仗敗得比先前還要慘。倒不是說折損了多少兵卒,而是一直以來頗討他歡心的龐季,竟然折在了陣中。然而事實已生,他亦無力回天。好在劉磐雖敗,卻不潰散,退回襄陽時,依舊收攏了半數人馬。
劉表揮揮手讓劉磐下去養傷,而後只得再召蒯良、蔡瑁等人商議。
因著劉磐進擊失敗,孫堅反過來圍逼襄陽。面對如此困局,劉表終於無奈道:「德珪,城中守軍悉數由你統領,務必守住襄陽。子柔,你再辛苦一趟,趁孫堅尚未圍城,趕緊去請武陵援軍,順帶將我襟兄一併護送歸還。」
蔡瑁、蒯良齊齊應下,當即行動。
「伯宗,你也返回江夏,再招一些兵馬來。」劉表待人去,又同黃祖囑託。
黃祖不解道:「子柔既去請武陵援軍,怎還要江夏人馬?使君難不知我大部精銳,都已折損在漢水之北?」
「非我貪多啊。」劉表幽幽一嘆,頹喪道:「請狼驅虎,終歸還要留一手。不然屆時虎去狼來,被其反咬,如之奈何?」
……
劉表自以為小算盤打得精細,請人來援的同時又暗戳戳留了一手。然而蕭凌瞧著手中密信,卻是嗤然一笑,「儘是些不入流的把戲。」
她也不惱,只覺可笑。將密信轉給郭嘉的同時,倒是變得真誠歡喜,「奉孝,承彥先生要回來了。」
「哦?就是那些新器械的製造者?」一聽聞名已久的大匠要回來,郭嘉不免興致。
蕭凌點點頭,也不為意,讚賞道:「是啊,自然就是他。不然你以為僅憑我的胡思亂想,便能造出如此多的奇巧之物?」
「胡思亂想?」郭嘉失笑搖頭,並不想苟同。
且不說有助農耕的龍骨翻車、曲轅犁已令世人驚嘆,便連閒暇賞玩的摺扇、鼓風輪等物亦是叫人大開眼界。更不用說隱於技坊,尚未公諸於世的各類軍械。
想到那一連十發的神臂弩、穿盾破甲的齊眉弓、摧城裂棟的投石機……郭嘉便於此時,依舊會微微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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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此時細細回味,若說在他投靠之初,曾想著憑自己的智謀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幫蕭凌步步為營、天下為謀,那麼在蕭凌對他無條件信任之後,向他展示了鳳儀軍的新軍械後,他便頓悟為何蕭凌始終是一副胸有成竹、穩操勝券的模樣。
雖然蕭凌總是笑言「鳳儀軍雖有利器,但猶要雄兵士氣,不可自負無敵」。但當他領略了最私密的殺器——「天諭神雷」後,便對蕭凌的謙虛再也不敢「苟同」。
「若如此,我巴不得主公天天胡思亂想。」他打趣一聲,又重複了當時對蕭凌說過的話,「神雷臨世,開天闢地。天下之內,怕是再無主公不勝之敵、不克之城!」
他直落落讚賞,毫無保留。
若說最開始,他被如此多的新奇之物驚訝到、震撼到,甚至懷疑畢生所學幾無所用。那麼經過這些天的沉澱,他已然波瀾不驚,而且對將來的天下人之路充滿了無限期待。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以蕭凌的心智、目光、氣度、奇思、才情、手段,那些既定的目標和宏圖,都只不過是她棋盤上一處又一處的節點而已。而他自己心中尋求的那條亂世終結之路,亦不再遙遙無期。
想到此,他在讚賞完眼前的女郎後,又情不自禁感慨道:「嘉得主公,此生大幸!」
蕭凌微微一笑,並不謙虛推諉,而是照著他的口吻,瀟灑道:「我得奉孝,亦是三生有幸!」
兩人算是打了個啞謎,卻都哈哈笑了起來。
笑過一陣,蕭凌才換了正經,詢問道:「奉孝,你以為咱們何時援兵襄陽為妙?」
「自然是孫、劉盡疲,各顯末路之時。」郭嘉答得迅速,並不認為蕭凌會沒有判斷。
他側頭沉吟片刻,又給出了具體時限,「若要定個時限,不如設在歲末如何?」
「歲末年關?」蕭凌心底一突,頗有些玩味的瞧著對方。
她沒想到郭嘉說的時限,竟同歷史上所載「孫堅遇伏硯山」一致。當下心中好奇,挑眉反問道:「眼下離過年尚有兩月之時,按著孫堅軍如今兵勢,奉孝就不擔心襄陽陷落,咱們弄巧成拙?」
「唉,主公,你不厚道。」郭嘉卻是笑起來,毫無忌憚道:「主公明明心裡有數,卻偏偏要我說出來,可真是閒得慌。」
但他並未因此閉口,而是本著英雄所見略同的心理,同蕭凌合議道:「嘉以為,孫堅雖氣勢洶洶,兵臨城下,其實後勁不足、內中空虛。」
他朝蕭凌笑笑,插了句題外話,「稍後江北來人,主公可千萬要讓其滿載而歸。」
「不錯,但凡有活命的希望,那便不會輕易放棄。」蕭凌附和贊同。
「再則,孫堅兵力亦不足。雖然前頭連勝了數場,但收編降卒後,戰力已然遠遜。更何況,他如今圍城,卻是圍三缺一。這顯然是想告訴襄陽城中諸人,他雖欲得城,卻並不想趕盡殺絕。」郭嘉又擺了個事實,而後卻是嘲然而笑,「若我推斷不差,這正是孫堅內中空虛的表現。他是想借著連勝的餘威,詐一詐劉表,好讓他嚇破了膽,主動棄城而走。」
「言之有理。」蕭凌又讚賞點頭,「如此一來,襄陽不戰可得。」
「故而,只需點醒劉表,同時再給予支援承諾,那麼讓他仗著襄陽的高牆深池,堅守兩三月,應是綽綽有餘。」郭嘉至此算是給出了襄陽不會落城的依據。
他瞧著蕭凌眼藏笑意,亦是笑吟吟將另一半話題說透,「至於將發兵時限定在歲末麼……那就所依更多。」
也不等蕭凌開口問,他直落落擺了條理。
「其一,於我軍,此時尚需攻伐長沙,非兩月不可抽身。雖然昭姬已經偷渡巴丘、一路掃討,但要夾擊汨羅、阻斷益陽,尚需一番功夫。依著巴丘到汨羅的路程,即便一路無阻,也需五六日。再加上之後要同蔡勛、向朗呼應,合力攻破汨羅,又費時日。再來南下臨湘,阻斷其與益陽通道,亦需六七日。如此算來,半月克敵謂之神速。更不說最後還要攻破益陽、入主臨湘、收攏降卒、安撫人心……粗粗算來,一月為之緊,兩月恰其好。
「其二,於孫堅,彼時正值饑寒交迫,擊之不費吹灰之力。他南下倉促,軍中並無冬衣厚蓋。鏖戰兩月余,正好越冬時。屆時,他不僅輜重耗盡、士氣低迷,而且禦寒保暖,亦都無暇可及。如此頹勢,擊之必勝!
「其三,於劉表,彼時絕境臨危,不救將崩。他先得援兵應諾,初時必然昂揚堅守。然兩月之後,援兵久盼不來,心下生灰,必然士氣急墮。再加上孫堅因後勤將盡,亦會孤注一擲,屆時再有強攻,襄陽岌岌可危。是故,欲不失襄陽,必於此時兵到。」
郭嘉嘴不停歇,一口氣從己方、敵方、友方三面出發,有理有據闡述了兩月之後出兵的最妥性。
「精闢!」蕭凌忍不住撫掌,真心實意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