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兩軍陣間,辰水橋上,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相望而立。🎉✌ 👻💲
一人銀甲紅紗,碧帶金蠻,凜若冰霜,俏里含殺,正微微仰頭,注視著十步之外的異族青年。
一人紅面黃髮,劍眉鷹目,身披豹皮,腰掛雙弓,亦微微俯視,打量著風華絕代的巾幗女將。
蕭凌瞧著同史書記載如出一轍的蠻王,忍不住默默念了聲「好高」。她這具身子也算高挑,堪堪七尺有餘。尋常男子同她並立,還要稍稍矮一頭。可如今站在蠻王跟前,卻僅僅只到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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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摩柯也瞧著傳聞中的女將,亦忍不住在心中贊了聲「好氣度」。他生來高大威猛,面相又粗獷兇悍,尋常族人見了他,都是大氣不敢出。可眼下他故意抖擻威風,落在對方眼中,卻是一抹風淡雲輕。
「蠻王,你有何求?」蕭凌率先開了口,一上來就沒有客套寒暄。
兩人之間空無一物,便這麼直落落相對而問。若不知內情,定然想不到兩人是在談判。
沙摩柯微微一愣,沒想到蕭凌這般直接。但他得了安慧點撥,心性極大自信。此時僅是短暫停頓,便接口道:「五溪人所求不過三事,將軍翻掌之間便可落印。」
「哦,哪三事?蠻王不妨說來聽聽。」蕭凌微微驚訝於沙摩柯的應變,覺得蠻夷之人並非荒蠻無知。
沙摩柯道:「其一,赦我族人圍城之過;其二,許我族人歸遷武陵;其三,援我族人越冬之糧。」
他乾淨利落說完三事,之後便目不轉睛盯著蕭凌。
蕭凌微微一笑,並不急著應否。而是比出三根手指,笑吟吟道:「蠻王所求,確在本將翻掌之間。不過能否相與,也需蠻王先應我三事。」
「哪三事?」沙摩柯不及多想,只擺出一副你儘管說的姿態。
蕭凌笑道:「其一,辰陽圍城時,五溪人中但有害我兵卒、侵我百姓者,需先交付我軍,依律論處。其二,五溪人歸遷武陵,只准在我圈定之地聚居。其三,越冬之糧但非平白救濟,蠻王需拿等價財物來換。」
她同樣爽快利索說了三事,而後亦是目不轉睛盯著沙摩柯,「若蠻王先應下這三事,那本將便應下蠻王三事。」
沙摩柯抽了抽眼角,靜了片刻,才開口。只是不同於之前的文縐縐,此時卻展了粗獷本色,「將軍,恕我是個粗人,聽不太懂你這話的意思。」
「聽不懂?」蕭凌似笑非笑,順著對方的話接口道:「蠻王何處聽不懂,不妨說出來,你我一併參詳。」
「那行,既然將軍讓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他順勢跨前一步,粗獷笑道:「要是我說的不對,將軍可不要見怪。」
蕭凌笑道:「蠻王都這麼說了,本將還能見怪不成?」
沙摩柯一步站定,偷偷瞥了瞥眼,見四下無動,隨意問道:「將軍,想必安慧禪師已經同你說清楚了這次圍城的前因後果。」
一問落,又自然而然跨了第二步。
「不錯,他講得清清楚楚。」蕭凌點點頭。
沙摩柯道:「既然將軍想我詔安,那自然也要赦免先前我族人的圍城之過,這是古之定律,為何將軍卻要讓我交人?」
他見蕭凌挑了眉,第三步跨出的同時又問道:「第二件,既然我五溪人歸遷武陵、入籍戶頭,那自然就是武陵百姓。既然是武陵的百姓,為什麼卻要被圈地居住?」
他反詰有力,再跨第四步,同時第三問緊跟而來,「第三,既然同是武陵百姓,為什麼漢人能得官府賑濟糧食,而我五溪人需要財物交還?」
沙摩柯人高馬大,腳步寬於常人。隨著他三問落下,正好四步跨完,而同蕭凌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足五尺。
然蕭凌似若不見,只挑眉含笑瞧著他。
倒是北岸河邊的蔡琰大驚失色,情不自禁叫道:「阿凌小心!」
話音不過瞬息之間,而五尺不過一躍之距。
蔡琰驚呼出口的同時,辰水橋上的兩條人影兀然動了。
沙摩柯金剛鐵塔般的身子往前再一傾,巨掌便向蕭凌領口抓來。蕭凌面無懼色,只將腰肢下地,上半身一個後仰,便閃過了對方的擒拿。
與此同時,雙手翻過頭頂往地上一撐,雙足先後離地上踢。啪啪兩聲,兩腳踢在沙摩柯下顎。
沙摩柯一滯,卻未倒退踉蹌。他眼中冒出精光,趁蕭凌後翻之勢未全之時,另一手迅速一撈,牢牢扯住她的披風。只一拽,嘭的一聲,嘩啦一陣鱗甲響,卻將蕭凌掀倒在橋上。
「阿凌!」蔡琰隔河相望,卻因身處高地,瞧得清清楚楚。
她嚇得肝膽俱裂,連聲大喊,「保護將軍!保護將軍!」
然而喊完稍靜,才發現並無異動。既不見辰水橋左近現出伏兵,也不見本陣諸人策馬去救。
「怎麼回事!伏兵呢?救兵呢?」蔡琰心急如焚,脫口直罵,「魏延,你陷主危難,該當何罪!」
魏延一怔,立馬應道:「監軍誤會,是女公子不讓我安排人手。」他一臉無辜,卻也應諾,「監軍放心,但有異常,延自飛馬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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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蔡琰不知是氣是急,一張粉臉漲得通紅。
她隱隱猜到蕭凌的用意,卻依舊手足無措,胡亂指點,「她!你!你們!胡鬧!」
她不敢看橋上,急的眼淚都要落下來,直吼道:「快快……」
只不過話未吼完,蕭睿已經插話打斷了她。他一臉看戲模樣,只笑嘻嘻勸道:「昭姬姐姐別擔心,阿姐很能打的。你瞧!」
伴隨著蕭睿的戲謔,蔡琰才怔怔望向橋上。
甫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只見沙摩柯單膝跪地,身形卻是矮了一截。他雙臂護頭,左躲右閃,硬生生承受著蕭凌疾風迅雷般的拳打肘擊。
鱗甲響動聲、嬌喝叱吒聲,聲聲驚得旁觀者不敢置信。
「阿凌她……」蔡琰覺得自己錯過了某些精彩。
蔡琰一驚一乍,讓蕭睿更加得意。
「適才阿姐被那蠻王拽倒,卻是借勢掃中了他的膝彎。嘿嘿,這蠻牛哪能知道阿姐的手段。要不是剛才他反應快,將頭側了過去,只怕阿姐起身那一手刀,已經將他喉骨砍斷了。你瞧,現在落了下風,只有挨打的份!」他指指點點,竟是替蔡琰做起了現場解說。
末了,還有意無意間說出了蕭凌隱瞞的計劃,「阿姐說,蠻人以強為尊。詔安不足令其心服,固要揚我軍威,方能使其心悅誠服。昭姬姐姐你瞧好了,那蠻王被阿姐這一頓打下來,保准以後老老實實,再無反亂之心!」
「可是,她就不怕不敵,有個萬一?」蔡琰依舊擔憂。
蕭睿笑道:「不會有萬一啊。難道昭姬姐姐沒看見橋下水面上的那些蘆杆?」
「啊,是水鬼!」蔡琰驚呼一聲,卻是狠狠瞪向魏延,「文長,你竟不同我說實話!」
魏延無辜,只低聲道:「女公子確實不讓我安排人手,這些水鬼,非我所領。」
「不良人?」蔡琰又一驚,卻再也不細問。
似乎不少人都知道不良人的存在,但又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些人是誰,在哪裡?
蔡琰嘆了一聲,既寬慰,又無奈,最終只淡淡吟了句,「她總是瞧得准利害關鍵,也總是留著最後的手段。」
幾人不再言語,只瞧著辰水橋上的「戰況」。
橋上的交鋒並沒有出現什麼戲劇化的逆轉,而是按步就班的順著蕭凌設計好的劇本走。
分筋錯骨,膝頂肘捶,耕攔攤膀,黏摸盪捋。
蕭凌將後世最實用的殺人技展現的淋漓盡致。短平快的節奏,瞬間打得沙摩柯暈頭轉向。他除了剛開始憑藉身體素質拽摔了蕭凌一記後,便一直處在挨打的地位。縱然皮糙肉厚,也經不住長時間的暴虐。不多時,他就被揍得頭暈眼花,連防衛的動作都開始變形。
再一記迴旋踢落下,頓時搖搖欲墜。
蕭凌也不顧男女大防,逕自從他背後貼上,一臂繞過他脖頸勒住,另一手拔了自己髮簪,將簪尖緊緊抵在了他的大動脈處。
所有的動作似乎在這一刻靜止。
蠻軍陣中,瞬間騷動起來,而安慧走到陣前,咋呼呼說著俚語,安撫眾人。
而鳳儀軍本陣的高地上,蕭睿則攤了攤手,失望道:「沒想到蠻王瞧著像座鐵塔,耐揍程度比我還差,這麼快就結束了,真不過癮!」
蔡琰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先前的驚懼一散而空。
「子思,難不成你時常被阿凌教訓?」蔡琰覺得發現了了不得的秘密。
蕭睿尬然不語,董白替他應道:「以前時常挨揍,現在倒是少了。」
「又不是我一人挨揍,你不也是。」蕭睿嘀咕一句,卻不敢直辯。
蔡琰聽到,忍不住掩嘴,心底最後一絲憂色也蕩然無存。
她瞧著橋上的女郎收了手,而後伸手將跪地的巨漢拉了起來,不禁失笑輕喃,「原來,這才是你的墮其威,服其心啊……」
「蠻王,你我相會辰水橋,本是商談詔安事宜。可如今你看看,這都算啥事?」
蕭凌似笑非笑,將散開的長髮隨手挽了個髮髻,插上髮簪的同時朝五溪人陣地抬了抬下巴。
沙摩柯神識尚有些模糊。他剛才只是下意識順著蕭凌的拉扯起身,並沒有真正清醒。此刻聽到蕭凌說話,漸漸緩過神來,才發現五溪人陣地上,人影騷亂,怪叫連連。
他猛地挺直了身,朝五溪人的陣地高聲大吼幾聲,而後接連打著手勢。
蕭凌聽不懂他喊什麼,卻從他手勢中大致猜到他在安撫軍心。
果真,片刻後,蠻兵陣地安靜了下來。而橋上兩人也一時靜默,相顧無言。
靜默片刻,沙摩柯忽的開口,卻不過好奇一問,「將軍既勝,為何不取我性命?」(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