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摩柯無量

  「安息國?」這回輪到蕭凌驚訝了。6⃞   9⃞   s⃞   h⃞   u⃞   x⃞   .⃞   c⃞   o⃞   m⃞

  儘管她的靈魂來自後世,但她實在不是萬能。安息國是哪裡,她根本就沒聽說過。她只能憑著對方的長相,隱隱猜測或許是高加索一帶的國家。

  其實她根本不在意這些,不過是滿足了一下好奇心。但偏偏陪坐中有個聲音驚呼出口,頓叫現場變得有趣起來。

  「安息國?是當年安世高大師來的那個地方麼?」蔡琰的才女本色終究掩蓋不了,家世淵源的她最終從記憶中搜索到了一些關聯。

  「哦,蔡女傅也知道尊師?」安慧大師忽的露了笑顏,不再古今無波。

  他明顯做過功課,似乎很熟悉鳳儀軍的幾位主要成員。他順著蔡琰的發問,一時興致起,給眾人講了講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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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漢建和元年,十六歲的安慧隨師尊安世高禪師自安息國來到中土。那時候的他還是一個小沙彌,陪著師尊在東都洛陽翻譯佛經,用以弘揚佛法。

  這一翻譯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東漢建寧元年(168年),師徒兩人才停止翻譯工作,開始遊歷江南,講經弘法。

  數年後,安世高禪師圓寂,只剩安慧一人。他此時也已四十多歲,早將大漢當成第二故鄉,並不願再回安息國。

  他略通醫術,又想承繼尊師遺願,便又獨自遊歷,講經傳法,順道行醫救人。並於光和元年(178年),遊歷至武陵時,與當時的新任太守陸康相識。兩人儒佛相交,引為知己,而安慧也暫住武陵,講經弘法,在當時幫了陸康不少忙。

  直到光和三年(180年),廬江郡黃穰聚眾反亂,陸康調任鎮壓,兩人這才分離。沒有了陸康的禮遇,安慧便又變回了原先的行腳僧。

  一次意外,他被趁亂劫掠的五溪人所獲。因他是僧人,又會醫術,倒也倖免於難。因著他能治好五溪人一些病痛,漸漸得了禮遇。

  數年之後,一次巧合,他救活了徒手獵豹而被重傷的族長繼承人沙沙。又在沙沙養傷期間給他說佛經養心性,得了青睞,被奉為導師。兩年前老族長過世,沙沙在他的幫扶下,坐上了大首領之位。再一年,沙沙統合各部,威勢大漲,五溪人復又當年盛狀。

  而安慧也跟著地位陡升,成了族中的智囊先知,二號人物。

  但他終究是經歷大風大浪的人,而且心中尚有宏願未成。再加上多年相處,也不忍心看著五溪人生活困苦。故而在自己信賴鼎盛的時刻,替沙沙出了個「以戰求和,重返故土」的主意。

  當然,他也是觀察了蕭氏父女許久,知道蕭凌曾頒下「遇蠻夷,不得擅戰」的將令,才敢鋌而走險,兵圍辰陽。

  「原來如此……」蕭凌覺得自己聽了一段傳奇,先前圍城滋擾的不悅一掃而盡。

  其餘人都是靜默不語,愕然於圍城背後的真相,以及所謂「蠻夷」的無奈。

  安慧老僧見眾人被自己的故事說動,趁熱打鐵道:「老衲願代大首領向將軍叩首,歸返武陵,以求一處安身立命之地。」

  他此時擯棄了矜持,朝蕭凌磕頭納拜。

  「阿姐!」蕭睿早早去了掃討之心,幾乎脫口而出替蕭凌答應。在他看來,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這都是最好的結果。

  蔡琰也是動了動嘴唇,卻最終沒有開口。黃敘和董白都是望著蕭凌,等她決定。魏延面無表情,似乎無關他事。

  蕭凌靜了片刻,並未請安慧起身,而是忽的嗤笑一聲,搖頭道:「大師說的好故事,連我也差點信了。」

  眾人都是一驚,安慧也抬頭辯駁,「老衲句句實情,請將軍明鑑。」

  蕭凌不為所動,眼眸閃了閃,而後一字一頓道:「若要臣服求地,唯有讓大首領親來見我!」

  事實上,並不是蕭凌不相信安慧老僧所言。而是身為主將,她必須謹慎對待。

  安慧並不是五溪蠻人真正的首領,他僅僅只是大首領所託之人。誰能保證今日說得好,明日得了好處又反了呢?

  歷史上這樣的白野狼不可謂不多,並非一紙詔安令可成。三姓家奴的故事,可是活生生來源於這個時代的。

  當然,蕭凌提出要同五溪蠻首領親自對話,不僅僅是要試探對方的誠意,更因為她想要親自見見人。

  不錯,親自看看人。儘管這個時代有不少為了利益可以弒君殺父的白野狼,可這個時代也有許多一諾千金的信義之士。

  她剛才聽安慧老僧的故事,隱隱有些聯想和猜測,關於那位年輕的五溪蠻大首領。

  安慧老僧稱呼他為「沙沙」,一個聽起來非常不男人的名字,卻讓蕭凌想到了某個歷史人物。

  「沙沙……」蕭凌低喃輕嚀,而後眼裡閃過精光,輕輕念了句,「戰神無雙,摩柯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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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歷史的走向沒錯,那麼這個年輕的大首領,便是日後協助劉備伐吳,大破吳軍四十二寨的五溪蠻王,沙摩柯!

  民間曾有傳說,說他年少時夢見一金甲神將授武,並留真言,「戰神無雙,摩柯無量。」於是夢醒後立誓向佛,並改名為沙摩柯。

  史書上曾有記載,沙摩柯在劉備伐吳失敗遭陸遜火燒連營大軍潰散時,依舊率部殿後,阻擋吳軍追殺。直到孤軍力竭,才死於亂軍之中。

  毛宗崗曾評價他「番將能為漢死節,死為漢之忠臣。」足以說明這位蠻王,是一個信義之士。

  當然,在蕭凌看來,或許是這人缺腦子,不懂得臨場機變;也或許是當時無路可退,只死一途。但是不管如何,他能信守承諾,響應劉備起兵,也算一位響噹噹的漢子。更何況,他先期的戰績著實亮眼。

  「若真是沙摩柯,那此番詔安需做些改動了。」蕭凌的眸再度深沉,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直到蔡琰出聲喚醒她,她才發現帳中只剩下彼此兩人。

  「阿凌,你真要同那蠻王見面?」她在剛才蕭凌遣退安慧老僧時並未提出異議,此刻等人都散了,便再也耐不住,直問出口。

  「是啊,不然如何顯我誠意,彰我軍威。」蕭凌一副風淡雲輕。

  蔡琰急道:「可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要與蠻王單獨見面,教我如何安心?」

  蕭凌笑道:「你也不信安慧,以為他請降是假?」

  「我自然信安慧大師。」蔡琰急切勸慰,「可是你剛才不也說過,安慧代表不了蠻王,而且蠻人兇悍,就怕萬一……」

  她雖然信服蕭凌的武藝,但卻更懼於蠻人的無禮。

  沒想到蕭凌依舊淡淡一笑,「既然相信安慧,那便也要相信他在蠻王心中的地位。」頓了頓,似是為了讓旁人安心,又道:「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孤身同蠻王赴約。在這之前,我會安排人手潛伏在附近,但凡有異動,立馬殺出。更何況,對方也是一個人呢!」

  「既然如此,那屆時多加小心。」蔡琰聽她心意堅決,又有了安排,便也不再多說。

  與此同時,在五溪人駐地,安慧老僧正同大首領沙沙言說利害。

  「沙沙,為今之計,唯有你親自同她一會,方使族人有立錐之地。」安慧闡述了漢軍大營之行的經過後,又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他敢斷定,蕭凌是願意接納五溪人的。她提出會見沙沙,不過是想要一份誠意,順便再提些條件。這些條件或是約束提防,但絕無可能是加害。

  他順著自己的思路,在說完判斷後,又給出了一些談判的建議。

  然而年輕的蠻王似乎未曾聽聞後續的建議,反而露出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疑惑道:「讓我單獨同她見面相談?不在對方營中,選在兩軍之間辰水橋上?」一句問完,又嘲諷滿滿,「她就不怕我到時候擄了她,逼迫漢軍拿錢糧贖人?」

  「你沒機會那麼做。」安慧瞧著明顯放錯了關鍵點的蠻王,啞然失笑,「這位女將軍既然敢發如此邀約,那她勢必有著完全的準備。」

  「禪師的意思,是她給我擺一出鴻門宴?」蠻王不覺皺了眉。他雖不是漢人,但這些年受安慧的教導,也學到了不少漢人的詭計。

  安慧再度失笑,無奈道:「沙沙,若我說鳳儀將軍是一位光明磊落的英雄人物,你信麼?」

  蠻王忽地頓住。靜了片刻,才正色道:「信!禪師的話,沙沙如何不信!」

  「既然信我,那便好好準備。屆時相談,總要替族人多討些好處。」安慧終於將話頭拉回到了主題上。

  蠻王似無所動,依舊嗤了一聲,而後卻是凝了色,沉吟道:「沙沙空有一身蠻力,許多事上卻並不能看得長遠。這些年若非禪師的教誨和幫扶,哪能這般穩坐大首領之位。沙沙不怕什麼鴻門宴,只怕自己愚笨。漢人的那些心計,我總是看不透、學不會。沙沙擔心孤身赴會落了對方套子,不僅討不了好,反而更使族人受累。」

  一番話頗為真誠,卻聽得安慧直皺眉。

  「唉……」他嘆喟一聲,神情隱隱有些不忍,卻最終鼓勵道:「沙沙,你可知漢人有句話,叫做『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身為族人的大首領,能清醒認識自己的不足與長處,便不是一個愚笨之人。」

  蠻王一驚,隱隱明白些什麼。

  「沙沙,我終究會老死,你不能一直都依賴我的意見。」安慧再加一把火,激勵道:「你要記住,你才是五溪人的首領,五溪人百年來又一個整合全族的大首領!」

  蠻王暮然一醒,眸中似乎散發出異樣的光芒。(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