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禪師安慧

  且不管蕭凌如何虛張聲勢、關門嚇狗,此時位於辰陽城西面的一處山麓上,兩條人影正立在一塊眺岩上,凝望漢軍兵勢。🐸☆ ➅➈şĤuⓧ.𝒸Ỗ𝓶 ♢🍬

  「禪師,漢軍分兵往辰溪上游去了,如何是好?」說話的是一位身形偉岸、虎背熊腰的大漢。

  這大漢紅面黃髮,劍眉鷹目,身披豹皮,腰掛雙弓,咋一瞧威風抖擻,再一看也不過二十四五年紀。

  另一人聞言,微微側了側頭,卻是一位僧人。

  這僧人看起來六七十歲年紀,面相雍容,寵辱不驚,卻也不是中原人長相。他瞧著漢軍西北大營處人馬、旌旗挪動,幽幽嘆了句,「沙沙,看來這回,是老衲誤了你。」

  「禪師休要膽怯,大不了咱們同漢軍血戰一場!」被喚作沙沙的青年大漢皺著眉,有些恨恨,「早知道新太守也是庸俗人物,當初就不該跟漢人客氣。至少,先攻破辰陽,讓咱們的族人有糧食可以過冬。」

  「沙沙,你又衝動了。」老僧微微一嘆,似解釋似寬慰,「老衲說誤你,並非是指眼下困局。而是老衲不能為你及你的族人謀一個好前程,實在心中有愧。」

  「禪師,此事並不是你的過錯。」青年先否一句,又安慰道:「這些年來,沙沙多虧禪師指點,才能將咱們五溪人擰成一股繩。只不過這回漢人奸詐,明明知道咱們並非真心想同他們交戰,卻偏偏裝作不知,甚至還擺出了這四面合圍之勢。呵呵,這是想把咱們五溪人趕盡殺絕麼?」

  他一聲哼落,復又罵道:「漢人,真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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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僧卻依舊平靜,只淡淡笑道:「沙沙,你又錯了。」

  他搖搖頭,原本寵辱不驚的面相上也終於露出些苦意,自嘲嘆道:「是老衲小瞧了這位女將軍。呵呵,這女娃哪裡是想趕盡殺絕,她是想要咱們低頭納拜啊。」

  青年一愣,疑惑道:「禪師,你說漢軍並不是想要圍殺,而是只想讓咱們低頭?」忽而又想到什麼,叫囂道:「讓我沙沙向一個女人下拜,門都沒有!」

  一聲叫囂後,忍不住怒意叢生,「禪師,咱們退回山里算了。趁漢軍還沒合圍,殺回去!」

  不料老僧冷了口氣,斷然否決,「殺回去?若真見了血,你以為還回得去?就算回去了,族人們又如何熬過這個冬天。」

  一句話就點中了青年的死穴。

  「可是……」青年還欲辯駁。

  老僧抬手阻斷了他,嘆口氣,頗有些認命的說道:「沙沙,咱們既然決定跨出這一步,便應該早早有了準備。你知道這武陵是蕭家人的地盤,可你也該知道,誰才是握有實權的那個人。呵呵,咱們現在可以不拜她,難道將來也能不拜她?沙沙,我以為發兵圍城的時候,你就已經想明白了。」

  青年霎時愣住。

  武陵郡名義上蕭岱為太守,實際兵權卻是握在蕭凌手中。雖然蕭氏父女對外宣稱父女一體不分彼此,但是有眼力的人都知道「無蕭岱,尚可有蕭凌;無蕭凌,便無有蕭岱」。

  作為各部落的大首領,他自然知道兵權的重要性。這回他聽取禪師的建議,盡起族中勇士,以兵勢威壓,不過是想要以進為退、以戰求和,替族人爭得一席之地。

  雖然五溪人不畏艱辛,亦能在山林存活。但看著武陵這一年多的巨變,終歸眼熱。更何況,百餘年前,這武陵之地可都是五溪人的地盤。

  他想做的,不過是帶領族人重新回到原來的土地上。

  只不過上位者和男性特有的自尊心,讓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最終接納他們的會是一名女子。他一直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和談的對象是太守蕭岱,最終會臣服納拜的對象也是他。

  可此刻禪師一席話點破,頓叫他泄了氣。

  無人不惜死,但凡有活路。

  虛張聲勢並沒有換來漢人的驚恐,更沒有換來漢人的討好和詔安。

  他一時竟不知進退何從,呆愣愣望著遠處漢軍的陣地,悵然無奈。

  身側老僧瞧他滿身寥落,寬慰道:「不過事情未必沒有轉機。咱們瞧了一年,總歸也是了解蕭家人做派的。瞧瞧這一年武陵郡的變化,至少咱們可以肯定,蕭家人並不是奸佞之輩。」

  他勸慰一句,也不再多說廢話,而是自顧往山下走,同時給出了應對的方法,「走吧,沙沙,咱們已經沒有太多糧草了,是時候去見見蕭家那位女將軍了!」

  相比於對方的了解頗深,蕭凌卻只獲悉隻言片語。

  「新蠻王?還有個軍師老僧?」蕭凌聽著張著好不容易得來的情報,不覺挑了挑眉。

  蕭凌雖然不同於當世人對蠻夷抱有深厚的敵意,但靈魂深處的「大漢族主義」情結也是有一些的。只是她到底多了一千八百餘年的見識,又深刻明白民族問題處理好壞的影響,故而面對蠻夷之事,無論言行,在眾人面前都是一副風淡雲輕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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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唯一奇怪的是,五溪蠻人中怎麼會有個頗具智慧的老僧?要知道佛教傳入中土,也不過百餘年,而且傳播並不廣泛。

  想到此,她不由追問了一句,「就這些?」

  「是,就這些。」張著也不否認自己帶來的情報少,但瞧著主將的神色,還是將一些不確實的傳聞也說了出來,「另外,據說這位新蠻王信佛,能坐上蠻王的位置,全都依賴那位老僧。再多的,屬下便不知了。」

  蕭凌點點頭,讓他先行退下,轉而對蔡琰嗤笑道:「怪不得蠻人變聰明了,原來有個老禿驢在背後作怪!」

  「阿凌又說粗話!」蔡琰聽她說禿驢,勸了句。隨後也是笑吟吟道:「其實如此更好。有個知事的人權衡利害,詔安反而更容易。說實話,我還一直擔心阿凌威壓過甚,蠻人熱血上頭,真的來一場血戰呢!」

  她瞧著蕭凌也展眉開懷,又建言道:「如此,阿凌可早派人去遊說,讓五溪蠻早日接降詔安。而咱們也可早返臨沅,備戰長沙。」

  蕭凌知她心意,點了點頭,卻依舊拒絕了她,「等著吧,也不急這一兩日了。」

  她面上說不急,其實心裡還是有些擔憂。若五溪蠻真的同她對峙死扛,她還真沒有太好的辦法。畢竟她想要徹底解決這事,不到萬不得已,不想動兵。

  所幸對方比她更急。

  三日後,蕭凌如願在大營前見到了一隊五溪蠻使者。

  「老衲安慧,受五溪人大頭領所託,特來求見鳳儀將軍。」老僧自稱安慧,態度不亢不卑。

  他打量了蕭凌幾眼,讚嘆道:「早聞將軍大名,今日一見果真風采非凡。」

  「哦,聞我大名?」蕭凌卻未准人入營,而是淡淡嘲諷,「客套話先收起來。既然知我大名,爾等還敢來?難不成爾等不知,本將好殺人麼?」

  安慧老僧古井無波,淡然道:「將軍好殺人,老衲自然有所耳聞。但老衲聽到得卻是將軍只殺奸佞之人、作奸犯科之徒。老衲一心向佛,與世無爭,何懼之有?」

  「好一句與世無爭!」蕭凌忽的冷了臉,隨後似笑非笑道:「你慫恿五溪人圍我城池、擾我百姓,還敢說與世無爭?信不信本將一聲令下,讓你頃刻間化成一攤肉泥。」

  「將軍倒是通透,一眼便瞧破了是老衲在背後出主意。」安慧老僧並不否認,依舊淡然處之,「有道是兩軍交戰,不斬來使。老衲既為大首領使者,便不怕將軍殺人。若將軍真因辰陽圍城之事遷怒而斬了老衲,那老衲也只好認命了。畢竟此事,是老衲有錯在先。」

  「呵呵,你倒是膽子大。」蕭凌讚嘆一聲,然後伸手請道:「既然大師尋著了殺不得的理由,又承認了自己的過錯,那本將只好再花些時辰,聽一聽大師的來意。請!」

  她雖然心裡還有些不爽於這老僧給自己造成的麻煩,但確實也佩服此人的智慧和膽氣。此時聽到對方話中的臣服之意,便也改了稱呼,收了嘲諷。

  「多謝將軍不殺老衲。」安慧老僧默默吁一口氣,當即再示好,「前些日子得了幾名漢軍,今日正好一併送回,權當一場誤會。」

  蕭凌頓步回頭,見蠻人隊伍中走出九名漢軍士兵,頓時笑意更顯。

  這九名士兵,若無猜錯,當是那時趙儼派出的求援小分隊。她瞧著幾人不像受過刑,反而白淨了些,頓時有種撫額的衝動。

  感情放了一個,抓了九個,還好生看養著,這回拿出來示好了。

  她也不多謝,只示意讓魏延接收戰俘,之後再請一次,「安慧大師,請進帳!」

  所謂投桃報李,明白人之間,無需遮掩太多。

  無論是最開始安慧老僧自稱的「大首領所託」而非「蠻王所託」,還是之後攬下圍城過錯、交還突圍戰俘,都已經表明了臣服之心。

  此時她也不急了,反正詔安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結果。她將人請進帳,只留幾名心腹,卻先問出了心中好奇。

  「安慧大師,恕本將冒昧一問,瞧大師模樣,並非中土人士?」蕭凌一開始見到人,便發現安慧老僧不是漢人。

  五溪蠻在當時雖被歸為蠻夷,但對於蕭凌來說,不過就是後世的土家、苗、瑤、侗、仡佬等少數民族,總體來說,其實還是「中國人」。但這位自稱安慧的老僧,看相貌絕對不是後世所謂的「中國人」。

  安慧老僧微微一怔,沒想到蕭凌會將話題扯遠。但立馬斂神靜氣,釋然笑道:「將軍好眼力,老衲確實不是中土人士。老衲的故鄉,是安息國。」(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