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岱心底輕嘆,當下推門出屋。待到跨出書房,又轉頭叮嚀一句,「你睡了大半日不曾進食,為父叫後廚送些膳食來。」頓了頓,又道:「公文當真不急,你也早些歇息。」
「嗯,女兒曉得!多謝阿父!」蕭凌頭也不抬,眉眼卻含了笑。
時光便在父女倆宛如不變的相處中流走。
接下來的日子裡,蕭凌總會同蕭岱一起,處理公文,商議郡事。無論是秋收冬種的安排,還是整軍待戰的準備,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
兩人心有默契,都記得上回蔡瑁南渡後的那番談話。蕭岱更是從多方探知,孫堅果真攻伐豫州受阻,正在進退兩難間。
他之前既已尋著了令自己心安的理由,眼下自然不會拖人後腿。他同蕭凌商議分工,攬了後勤糧草重責,好讓對方安心練兵。
蕭凌雖不知蕭岱心中波折,卻也滿意如此安排。她一面收攏各縣回歸之軍,一面加練兵卒修繕器具,又讓蔡琰提前撰文動員,只待東風一到,出兵長沙。
「打長沙?」蕭岱很是不解。
在他的記憶中,蕭凌先前說過若是江北戰火起,自家當先按兵不動,而後再北上破局,漁翁獲利。
可如今孫堅尚在豫州攻略不返,江北更無陷入戰火,怎得偏偏是自家先出兵攻伐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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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長沙是孫堅的根據,兵力充足,城高池深。便是「師出無名」這一條,怕就要惹上不少口舌。這對於一直宣揚大義為先、解民倒懸的鳳儀軍來說,當真妥貼?
至少就他看來,無論是名分還是兵法,出兵長沙都是弊端重重。
「阿父,你還怕女兒禍國殃民不成?」蕭凌彷如看透了他,玩笑一句後,湊近他耳邊,悠悠道:「若女兒所料不差,朝廷很快就有聖旨傳下。屆時,出兵長沙,不過是一場剿賊討逆。」
她得意洋洋說完,還衝蕭岱咋了眨眼。
「朝廷會下聖旨?讓你出兵長沙?」蕭岱脫口驚問,也不知是喜是憂。
「不錯,朝廷會派人傳下聖旨。」蕭凌點點頭,又將當初拉攏董貴之事說出。
蕭岱更驚,繼續追問,「即便朝廷能下聖旨,又以何種理由?」
他擔心自家被董卓綁在一條船上,壞了清名大義,擔憂道:「誰不知董卓霸朝綱,聖旨便是他的意思。若無實據,只怕坐實附賊污名。」
「阿父所慮極是,女兒自然不能做那董賊的幫凶。」蕭凌不怕他問,先表明立場。之後老神在在,一副成竹在胸模樣,「阿父可還記得曹寅此人?」
「曹寅?就是前任武陵太守?」蕭岱隱隱察覺什麼,但依舊想不通關鍵。
蕭凌淡淡一笑,輕聲解釋,「一年前阿父受朝廷聖旨,得任武陵太守。這曹寅雖獲旨意,卻拒不交接,是為公然抗旨。之後又暗中使絆,刀兵相向,已成朝廷叛逆。」
她頓了頓,勾起了一抹笑意,「當時我大軍南渡,此賊一路東逃。之後遁走洞庭,卻是藏匿到了長沙。可長沙郡留守蘇代,明知此人是賊逆,卻依舊收留了他。阿父你說,這長沙郡,是不是也算是同逆之罪?一旦朝廷聖旨下,要我討賊掃逆,女兒自然責無旁貸!」
蕭岱霎時醒悟,一陣心驚肉跳。他期期艾艾應道:「原來、原來曹寅當時走漏,是女兒早就布好的局!這、這當真是布的好大局。」
蕭凌見嚇著他,趕緊柔了音色,「阿父勿驚,這並非女兒一人所謀,其中興霸也出了大力氣。」
「怪不得!怪不得!」蕭岱連連驚訝,又附和讚嘆,「這甘寧也真當大將之才。那時我還以為他故意走漏曹寅,是念著情分,私放一馬呢。想不到,想不到呀。」
「所以阿父盡可寬心替我籌措糧餉。等秋收之後,聖旨傳下,屆時各縣分派之兵盡皆可回,正好兵髮長沙!」蕭凌如意算盤打得響,也不在蕭岱面前藏拙,「一旦我兵擊長沙,那孫堅聞訊,便只能倉惶南歸。他急欲歸返,正好同荊北之軍一場惡戰!」
後面的話不需要蕭凌再重述,蕭岱已經明白了整個布局的環環相扣。
怪不得眼前人當初那般篤定孫堅會在秋後南歸,原來關鍵都在自家手上。
「既如此,那為父也就心安了。」
蕭岱簡單應一句,心底的忌憚卻又多了一分。只不過他的心思為何,誰都猜不透罷了。
斗轉星移,日月輪替,忽忽又是旬日。
此時已到秋收之際,武陵各地多處歡騰。
不為其他,只為又一場好收成。
今夏的大水來的凶,最開始確實驚嚇了眾人。百姓們原以為發了大水,秋收當要無望。哪知郡府應對及時,救援有效,除卻漢壽災情嚴重,其它受淹之地皆非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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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雖不算豐收,但人人心裡都道滿足。要知道荊南之地水系縱橫,時不時便有大水。往年一旦發大水,端是一年收成無望。
好在如今來了蕭太守和鳳儀將軍,不但替他們造了水車耕犁,還在大水中保住了他們的口糧。而且論及出產,即便有些田地被淹了水,最後的出糧數依舊高出了往年的三四成。
這可是天大的歡喜,也是天大的恩惠。
秋收忙碌間,不少村子為感念蕭氏父女的功德,都自發立了長生牌。不同於上回的父女誰主之爭,這回倒是默契的統一。
處處皆立了兩塊,一塊是為太守大人,一塊是為將軍娘娘。
「將軍娘娘?真不知這等傳言從何而來!」蕭岱審閱著各地的收成統冊,不時看到附上來的頌詞,悶悶嗤嘲了一聲。
這已經是第四份縣一級公報附上來的歌功頌德之詞,讓他不免有些心亂。
要知道武陵下轄十二縣,除卻原臨沅、漢壽、沅南已經合成一大縣,只成十縣。如今十縣中尚有兩縣統冊未到,餘下八縣中竟有一半頌揚此事。
若不是郡治臨沅縣就在自己眼皮下,不許百姓妄拜,必然也是一份。
以縣為報尚且如此,下到各亭各村,又當如何一番頂禮膜拜。
「真是掌控人心的好手段!」他暗自感嘆,搖頭失笑,瞧著同室閱文的女郎,終於自我安慰,「也罷,她身上流淌的,總歸是那份血脈。」
蕭凌被他的嗤笑聲驚動,轉頭輕聲笑道:「以往在洛陽,不都是這般傳女兒的事麼?阿父不屑,看來深知內情。」
蕭岱一頓,而後似笑非笑堵了她一句,「知不知內情又有何義?難不成阿凌真想入宮?」
蕭凌也知蕭岱心中尚存秘密,也不想逼問。她此時心有他事記掛,故而也少了繼續說笑的心思。
這段時日以來,之前派去各縣代役的部隊,已經陸續回歸。可偏偏鐔成和辰陽兩縣,除了十日前送抵的一份軍報後,再無消息。
按著之前的約定,各部每一旬便要送回軍報。若按約定,最新的軍報當在兩日前送達。可今日已是逾期的第三日,偏偏依舊無動靜。
蕭凌前兩日還想著可能是兩部都在歸途,臨近郡治不遠了,故而省了一份。可眼下看來,事情並不簡單。
蕭岱不聞她接話,才發現她正輕皺秀眉。他鮮少見她憂思模樣,當下藏起心思,正色問道:「阿凌可有何事憂心?」
蕭凌點了點頭,也不隱瞞,說出了心中牽掛,「漢升和伯然,已經逾期三日軍報不到了。」
黃忠去了鐔成,趙儼去了辰陽,這是當初以軍代役時的安排。那兩縣距離郡治遠,她怕鞭長莫及,故而當時派了重兵和心腹過去。如今想來,或許真有變故。
不深思倒也不過尋常記掛,一深思更覺難安。
她漸漸鎖住了眉,似要求證何事,直問道:「阿父,鐔成和辰陽兩縣,這回收秋的錢糧統冊可有送到?」
「鐔成和辰陽?」蕭岱亦是猛然一醒,立馬回道:「十縣到八,唯獨鐔成、辰陽未到!」
他答出即慌,一臉凝重。蕭凌亦是聞之一頓,心下生疑。
治水軍隊的軍報和地方上的公文同時未到,這絕對不是路遠逾期之故。
蕭岱想明白的同時,蕭凌也正在腦海中設想種種可能。
她一時想,「難不成鐔成、辰陽兩縣皆叛,困住了二人?」
立馬又否了,「不會不會,即便縣令有所不滿,縣內也無兵馬相抗。」
她一時又想,「莫不是那裡秋收缺人,兩人教軍士去幫忙收割?」
立馬也否了,「不可能。即便真如此,也該有闡述的軍報送回。」
她想了好些可能,但都一一被自己否定。
「到底是何故呢?」她越想越奇,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自己忽略。一時鑽了牛角尖,不免神色難看起來。
蕭岱在適才一慌後,倒是立馬回過神來。本想同她商議,卻不想蕭凌早早陷入了自己的遐思中。
剛開始見她沉默不語,靜思安然,自然不去打擾。但此刻見她臉色陰鬱,神色煩躁,頓時開口打斷,「阿凌,怎麼了?可要派張著的斥候營南下查探?」(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