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醍醐灌頂

  「為父還能騙你?」見蕭睿尚有疑惑,又道:「不信你自管進屋去瞧,吵醒了你阿姐,小心她惱你。𝟨𝟫ˢʰᵘˣ.ᶜᵒᵐ」

  蕭睿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信,兒子怎敢不信父親。既然阿姐是在午睡,那我就不進去吵她了。」

  他頓時鬆了口氣,笑阿母小題大做。眼下阿父既然擔保,阿姐自然無事。但凡阿姐無事,那便安然。

  少年人不會在親人面前裝模做樣,故而蕭睿的神色變化,都落在了蕭岱眼中。

  瞧著兒子如此記掛屋中之人,蕭岱忽地一念起,「子思既然閒暇,那便同為父說些話,如何?」

  蕭睿一怔,尚不及回應,便又聽蕭岱道:「為父想問你一些事,你可要如實相告。」

  「父親所問何事?但有所知,兒子定然知無不言。」蕭睿收斂起跳脫性子,肅然應對,宛如變了個人。

  他平日在家顯性子,其實並非不知事。眼下聽父親竟喚了自己表字,猜想或是正事。大概同阿姐辛苦勞累相關,是要讓自己分擔些事務。故而收了性子,靜等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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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的思緒本不在一根弦上,但蕭睿重視的表情卻讓蕭岱頗為滿意。他引了人一併慢走在後院小徑,打開了無人傾聽的話匣。

  「子思,你可覺得阿凌有些變了?」蕭岱開門見山,直入主題。

  殊不知他話才問出口,蕭睿就情不自禁「啊」了一聲,不但原先的嚴肅崩塌,還露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表情。

  但聽蕭睿輕鬆笑道:「阿父要問阿姐的事,何須如此認真?」

  他哪會知道蕭岱心中隱情,以為還是尋常家話。雖有不談正事的淡淡失落,但更多是雀躍歡喜。

  「阿姐當然變了!」蕭睿想也不想回應,緊接著便是玩笑調侃,「女大十八變,越變越丑咯!她變壯、變醜、變黑、變凶,就連嗓子都變啞了。還有啊,脾氣也是越來越大,哎呀,再這麼下去,肯定嫁不出去!」

  「胡言亂語什麼!」蕭岱一時氣樂,情不自禁就在兒子腦門上敲一下,脫口辯駁道:「你阿姐日夜辛苦,不僅要理政處變,還要屯兵練士。日曬雨淋,呼喝訓斥,哪能像閨閣娘子那般白淨。你不惜她操勞,還在背後取笑她,該打!等稍後,她……」

  他忽地停口不語,怔怔將「醒來之後如何」的話頭堵在喉嚨口。

  「阿父,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蕭睿見父親神色突變,關切急問。

  兒子一聲問候,蕭岱才醒過神來。他心中苦笑,竟然不知不覺間,那人的點點滴滴,早已印刻不去。

  他緩了口氣,再問道:「阿父同你說正經的,你覺得阿凌的性情舉止,可變了?」

  蕭睿依舊有些迷惑的瞧著他,但不敢再玩鬧,認真答道:「自然是變了,這不是顯而易見麼?」

  「怎講?」蕭岱被他的不以為怪驚到,趕緊追問。

  蕭睿不知今日父親為何異樣,卻還是有問必答,「阿姐如今不同我爭鬥了。以前咱們總是相爭,互不肯讓,如今她雖喜歡同我鬥嘴,其實處處讓著我。」

  「嗯,不錯,她現在不似以前,變得沉穩成熟了。」蕭岱應一句。

  蕭睿又道:「阿姐以前瞧不起文長他們,總嫌棄他們出身卑微。如今倒是反過來,處處寬仁善待。想來是自己練的親衛隊,叫她有了羈絆。」

  「說得對,她以前驕傲,不但看不上奴僕下人,就連一些寒門士子都不予正眼。如今嘛,呵呵,禮賢下士,與伍同苦,大變樣啊。」蕭岱又點點頭,感嘆著。

  蕭睿繼續道:「阿姐以前喜歡耍小聰明,還喜歡強出頭,但有時候也會丟三落四。現在卻是真的厲害了,事事處驚不亂,樣樣成竹在胸。不但營中將士心悅誠服,就連城中百姓,也都四下稱頌。」

  「是啊,運籌帷幄,洞悉人心,名副其實的鳳儀將軍。」蕭岱讚嘆,不知喜悲。

  蕭睿聽出讚嘆中隱隱的惆悵,忽地有些緊張,暮然反問,「阿父,難道你不喜歡阿姐變成這樣嗎?」

  蕭岱不知如何說,一時不敢應。

  他雖無實證,卻隱隱斷定:人雖不變,芯卻迥異。

  他並不是蕭睿這般稚嫩的少年郎,又怎會輕信一個人性子陡然巨變。但兒子說的也都是實情,這個女兒變得比以前好太多。

  殺伐果斷、恩威並濟、心存天下、旨在萬民!

  可他又怕這一切都是假象。但凡有一日蕭凌壯大了,或就撕去了匡扶漢室的大旗,變成了竊國的王莽。

  若真如此,自己眼下的縱容,便是養虎為患。而自己也將成為幫凶罪臣,永遠會被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

  

  他心底矛盾,異常苦澀。禁不住脫口道:「她若真是你阿姐,便好了。」

  這一句出口,沒嚇到蕭睿,卻先嚇住了自己。

  明明只是心中的秘密,怎得就這麼說了出來?

  蕭岱一時有些無措,再不開口。


  只聽蕭睿「啊」的一聲驚呼,隨後如同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瞧著人,拍拍胸脯替人正名,「阿父莫不是以為阿姐變化大,是被人調了包?哈哈,不怕告訴你,如假包換,絕對是阿姐自個!」

  他終於想通了今日父親為何神色怪異,頓時心中樂呵,口無遮攔的將最有力的證據說出來,「阿父放心,那絕對是阿姐不錯。阿父有所不知,兒子這一年時常陪阿姐練習鳧水泅渡,早早看遍了阿姐的身子。嘿嘿,阿姐肩窩處的胎記,可是做不得假的。哈哈,就算她變得再凶再丑,身上流著的,也是同我一樣的血!」

  「你說什麼!」蕭岱霎時一震,卻在心底驚呼,「不錯!無論她怎麼變,但身上流淌著的血,永遠變不了!」

  蕭睿瞧著父親陡然變了臉色,才意識到自己胡言過分了。阿姐平日再如何同自己親熟,名節之事都不該玩笑。他怕蕭岱責罰,趕緊跑開幾步,連連擺手,告罪討饒,「說錯了!說錯了!兒子沒看阿姐的身子,只是瞧著了肩膀!肩膀!」

  他一路慌張跑回房,還險險被石階絆倒。

  蕭岱望著兒子遠去,卻絲毫沒有喝止之意。

  有些話單純而不經意,卻總能讓人醍醐灌頂。他漸漸展了笑顏,定定重複了一句,「不錯!無論你怎麼變,這具身子裡流淌的血,卻永遠不會變!」

  半日酣睡,渾不知旁人早已心思翻轉了數回。

  蕭凌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的卻是一幕夜色,一室燭光。

  她摁了摁腦袋,覺得有些嗜睡過頭的暈沉,然後勾了勾嘴,嗤笑一聲,「看來還是太安逸了啊……」

  明明話語中帶著幾分自嘲,但望向書案處的眼神卻添了一抹歡喜。

  人影溫靜,落筆無聲。

  卻是蕭岱安靜坐在書案後,專心致志批註公文。

  蕭凌柔了眉眼,撐起身,輕輕喚了聲,「阿父。」

  執筆的人影一頓,少頃轉頭望來,神眼中一如既往的溫潤。

  「抱歉阿父,女兒今日犯了懶,一覺醒來天就黑了。」她想著事情未做完,有些不好意思。先是道了個歉,而後又似想到什麼,詢問道:「阿父,是你將女兒安置榻上的麼?」

  蕭岱微微一怔,而後卻是瞪她一眼,隱隱帶些埋怨,「既然疲憊困頓,那便好好安睡。哪有趴在書案上,也不怕受涼染病,簡直胡鬧!」

  他並未正面回應,只是一本正經的教訓,卻教蕭凌分外暖心。

  她瞧著自己衣衫未褪,想想便知必是蕭岱所為。又想自己一睡大半日,按蕭岱的性子,必然也是陪在這裡批註公文不走。

  當下「嘿嘿」訕笑幾聲,立馬討好哄人,「阿父忙了大半日,定然是累了。不如先去歇了,剩下的交給女兒便好。」

  她甚有自知之明,討好的同時翻身下榻。本就和衣而睡,此刻倒也輕鬆,只需稍整衣襟,便又一副神采。

  言語間,已是笑吟吟走到了書案處。

  不覺蕭岱溫文一笑,推拒道:「無妨,不過一些尋常公文,便是拖個幾日,也無大礙。」

  他擱了筆,順勢將一卷剛剛攤開的竹簡重新卷回放好,柔聲道:「這些日子連軸轉,確實頗為辛苦。阿凌你雖有武藝,卻也不是鐵打的身子。若真疲憊,那便再歇一段時日。」

  「不用不用,女兒的身子骨好著呢!」蕭凌嘴上逞著能,心裡卻有些享受這種被人寵的味道。

  她言語間添了幾分嬌俏,信誓旦旦道:「都已經歇了三四天,再歇下去,人都要廢了。阿父,我真沒事,剛剛還睡了一個好覺呢!」

  見蕭岱還坐著不肯讓位,她乾脆將人拉起,幾下推到了房門口,「阿父忙碌了大半天,趕緊回屋歇了去。」

  一句趕人話說完,立馬搶回書案後坐好。提筆攤卷,一副作勢批註模樣,又一副「你奈我何」的刁蠻口吻,「阿父快回去陪阿母吧,剩下的就由女兒做了。」

  蕭岱靜了靜,隨後應道:「也罷。既然阿凌有精力,那便處理了吧。」(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