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如之奈何

  蕭凌並沒在蕭岱面前掩飾自己的想法。她一番嘲諷後,很快又恢復了瀟灑模樣。

  蕭岱並不否認她對劉表的評述,也承認這半年多來武陵的巨變。但他還是眼神黯了黯,牽著馬韁的手狠狠緊了緊。

  他笑笑不語,只輕輕點了點頭。直到出了甬道,才玩笑般罵了句,「阿凌如今口氣大了,便連欲戴王冠這般胡話,都已經口無遮攔了。」

  蕭凌微微一怔,隨後笑吟吟撒嬌道:「阿父可別嚇我。女兒不過是打個比方,哪敢大逆不道。」

  「那是自然!不然為父還能任你胡說?」蕭岱唬她一句,臉上似笑非笑。

  蕭凌靜了一瞬,而後抬頭笑了笑。

  兩人都稍靜了瞬息,而後頗有默契般的轉換了話題,說起汛情後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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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行回太守府,蕭凌早早遣了魏延率凌雲衛暫去城南大營駐紮,而蕭岱也遣散隨行胥吏各歸其位,只說歇息一日,屆時再議公事。

  父女倆引著少許親衛抵達太守府時,沈氏早早領了蕭睿候在府門。

  「阿父,阿姐,你們回來了!」蕭睿遠遠瞧見,便搶先從人群中竄出,竟親自來牽兩人馬韁。

  他從來不在兩人面前故作老成,少年人的天性一覽無遺。

  沈氏眉頭一皺,又立馬舒展,而後引了家僕奴婢迎上,笑吟吟朝蕭岱一拜,「妾身恭迎夫君凱旋!」

  蕭岱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夫人怎得也學旁人樣,恭維起為夫來。」

  他邊說笑邊下馬,還不忘拍了拍蕭睿的肩膀。而後上前扶起沈氏,柔聲道:「落水一事,教夫人擔心了。」

  「夫君無恙就好。」沈氏瑩瑩點了點頭。而後轉對蕭凌,亦是溫柔道:「阿凌也辛苦了,趕快進府,稍後阿母為你洗塵。」

  回來的路上,蕭凌已經同蕭岱說定。此次回臨沅,要在府上多住些日子。一來她要等候分去各縣的部隊回歸復命,二來也要將整個臨沅大縣的水災後續做一番安排。

  鑑於之前已有手信傳回,故而此刻沈氏相邀,並無意外。眼下沈氏笑意盈盈,她自然也要禮數做足。

  一個翻身下馬,當即行了個大禮,「阿母持家辛苦,女兒拜謝。」

  「趕緊起來,先進府。」沈氏哪裡敢讓蕭凌真拜,搶上扶住人,眾目睽睽下牽了繼女的手,拉人進府。

  蕭凌無奈笑笑,任由她去。蕭岱亦是笑一笑,招呼了蕭睿一併進府。

  一家人說笑融樂,片刻便到了後院。之後各回居處,稍作安歇。只等著晚膳時再聚。

  待到晚膳,一家人共敘天倫,又是一番融樂。

  蕭睿更是止不住激動,滔滔不絕說起了此間留守之事。末了,還不忘得瑟一句,「阿姐,我現在總算知道,這坐堂調度,確實比衝鋒陷陣有學問多了。想想這一筆批註落下,多少百姓便得救濟,心情格外的好!」

  蕭凌早早聽說蕭睿在留守期間的表現,仁愛良善,不偏不倚,調度妥當,不急不躁。雖說一直有蔡琰、繁欽等人輔佐和指導,但對於一心行伍、熱血沖涌的少年來說,確實難能可貴。

  她對這個少年一直寄予厚望。不僅僅是因為原主留下的血緣,更是因為蕭睿自身難得的溫良純善。

  她默默靜聽,偶爾讚許幾句。直到董白不給面子的接了話,好氣氛才轉為了閒趣。

  「師姐,你別聽子思呱噪。那些可都是繁主簿和蔡女傅他們的功勞!」

  董白自從南渡武陵以來,便一直以百里芊的身份住在蕭府。她性子爽朗,早早認定了心中良人。此時也是心中歡喜,卻忍不住作怪拆台,「師姐,他就每每批個注,下個印,哪裡有什麼大學問!」

  蕭睿一窘,隨即哼一聲,「渭陽你別說出來麼,真是的。」

  兩人聽似鬥嘴,其實不過人前秀一場恩愛。

  沈氏曾經旁敲側擊探究過董白的身份。雖然最後查不透,但通過盧植的態度,基本確認此女家世顯赫。

  她心裡門兒清,又見兩個孩子彼此心悅,一時高興,忍不住插話打趣,「好啦好啦,你們兩個孩子,可別在大夥眼前打情罵俏,知不知羞。」

  蕭睿訕訕一笑,微微紅了臉。反倒是董白落落大方,順勢敬了沈氏一杯。

  一頓飯吃得歡愉,直到二更過去,才散了席。

  翌日晨練之後,蕭岱尋了蕭凌說話。只說在漢壽時自己閒久了,如今倒要換著忙一忙。他要蕭凌好好休息一陣,緩緩連日的疲憊。

  蕭凌想著後續事宜雖然不少,但急情險況卻再無可能發生。當下不予遲疑,盡數應下。

  之後幾天,她只管帶了蕭睿和董白,隨扈魏延一道,在臨沅城內閒逛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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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雖說洪水剛退不久,又有不少難民湧入城中,但由於太守府早早傳令應對,故而秩序井然,安枕不亂。縱是城西難民臨時所住棚戶之地,亦有人帶頭而起,自動投身重建,隨駐守官兵一起出工出力,其情頗為激昂。

  城中大戶商賈也有擔當,調度物資,支援錢財,設棚施粥,亦頗慷慨。

  而新政後所建的醫療館眾醫官,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救助傷者、杜絕疫情,雖是辛苦,但都盡心盡力。

  臨沅的百姓無人不識鳳儀將軍,平日裡也早早習慣她喜歡微服下訪。故而蕭凌等人一路巡看,並未引起太多涌動。偶有幾隊換防軍士遇到,也不過行個軍禮示意。

  望著滿城的井然有序,蕭凌不禁心有所感,悠悠念了句,「但凡衣食無憂,皆是敦厚良民。」

  她這一句吟得極輕,卻還是被跟在身側的魏延聽到。也不知哪裡來的膽氣,他竟是接了句,「待女公子一展大志,天下萬民盡皆如此。」

  話音鏗鏘,神色肅然。

  只不過聲量大不,並未傳到稍遠在前的少男少女耳中。

  蕭凌淡淡含笑,一時並不接話。倒是臉上隱隱顯了幾分睥睨傲色,再開口,卻是結束了今日巡遊,「回府吧。」

  而就在蕭凌巡城感慨之時,蕭岱卻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半日。

  他背手立在窗欞前,掌中還捏著一卷書,露出書目神仙記三字。而身後的書案上,則胡亂攤放著幾冊《山海經》。

  不同於人前的雍容文雅,此刻卻是眉頭緊鎖,神情憂慮,端是一副心事重重模樣。

  「怎會如此……」「若真如此……」「如可奈何……」

  接連不斷的低喃聲從他唇間吐出,臉上的神色也跟著不時變化。

  直到敲門聲輕響,一聲熟悉的「阿父」喚在門口,他才咬了咬牙,暗叫一聲「罷了」之後,才急忙收斂情緒,轉身應對。

  「阿凌來了。」再啟口,已是溫和雅致。

  蕭凌瞧見他手上的書簡,又瞧瞧書案上的書冊,不覺有些好奇。她嘴上應聲「嗯」的同時,忍不住打趣道:「阿父,怎麼你也看山海經和神仙記?你不是說過,只修道,不信神仙的麼。」

  蕭家人信道,卻不求神仙長生之術。外人看來自相矛盾,其實蕭凌倒認為這是蕭岱的智慧。

  大道無為,不過順其自然。所謂神仙,皆是逍遙自樂。

  她知道蕭岱不會無緣無故關心這些東西,故而一句打趣話,卻也含了探究的意思。

  蕭岱溫和一笑,淡然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為父自然不信什麼神仙鬼怪。」他先應一句,而後請蕭凌落座,復又神色誠懇的解釋,「只是這些時日諸事煩心,思慮重重,不得開顏。於是差人尋來這些書,權且當作茶餘飯後的消遣罷了。」

  「也是。案牘勞形,確實讓人疲憊。」蕭凌深有同感。勸慰了一句後,又自請道:「阿父若是覺得累,便分女兒一些事。眼下大軍尚未全歸,女兒還是閒得很。」

  蕭岱點了點頭,「也好。正巧稍後有幾位士紳來見,那為父就偷了懶,將這裡的公文都丟給女兒了。」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前幾日還說讓阿凌好好休息,可眼下倒好,還是將女兒羈了來。」

  「阿父儘管去應對那些人,這裡的公文交給女兒便是。」蕭凌倒是絲毫不在意。當即應下,簡單收攏那些異志書冊後,便開始批註公文。

  她低頭批註,認真專注。不時提筆刪改,倒也不再同蕭岱說話。

  蕭岱靜靜瞧著她不語,只是臉上的神情再度變幻。片刻之後,終於狠下了眉眼。

  「既如此,那為父便替女兒點了薰香安神。」再開口,依舊是笑吟吟的關愛聲。

  「嗯,那就多謝阿父啦。」蕭凌頭也不抬,轉手換過一份新的竹簡。

  蕭岱何時離開,蕭凌並未留意。她只是覺得今日的公文有些雜亂,而自己的精神有些困頓。

  漸漸的,便連一直自認精力充沛的人,都忍不住眼皮打架。

  「好睏!這夏日午後,果真是睡覺的好時辰。」她狠狠拍了拍自己雙頰,又咬牙批註了幾份公文。只是一時強撐,之後反而愈加困頓。

  「不管了,睡覺最大。」

  或許是環境安枕,亦或是心中安逸。蕭凌終於不再強撐,任自己趴倒在了書案上。

  合上眼的時候,嘴角還勾起了一抹尷尬的笑意。(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