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疑竇叢生

  蕭岱一怔,又聽蕭凌淡笑,「倒是阿父不在行伍,盡可回亭避雨。69ᔕᕼᑌ᙭.ᑕOᗰ」

  她並非嘲諷蕭岱,不過是一份關切。畢竟在她心裡,蕭岱總歸是一介文人。

  她大步向前,幾步就將人甩在了後頭。

  「這孩子!」蕭岱氣樂,提步追上,佯怒道:「阿凌這是瞧不上為父?女兒可別忘了,為父雖不在行伍,卻也是堂堂正正的武陵太守!」

  蕭凌腳步一頓,再回頭對上蕭岱的眼神,含笑點了點頭。

  「走!既然阿父不怕淋雨,那便隨女兒一道,替將士們鼓鼓勁去!」蕭凌忽來豪氣,邀了一聲。

  兩人心意相通,在幾名親衛的陪護下直往施工的灘涂邊而去。

  父女倆行到不遠處,也不驚動眾人,只並立在曠道上,定定望著灘涂邊、河道內撲騰呼喝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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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蓑衣雨笠擋不住連綿豪雨,不多時便將幾人打了個濕透。

  雨水順著面龐,滑進光潔玉頸。一身勁裝早早濕透貼身,所幸被有輕甲,掩去了曼妙身姿。

  蕭岱也是一身雨水,隨蕭凌瞧著眾人忙碌,看到急流中的工事幾次被沖亂,終於憂心忡忡,「阿凌,眼下水勢愈急,恐怕將士們難以按時起橋。」

  河道內早已險象迭出,不少軍士顛沒水中。若不是這些軍士都是水性好,又有腰間的長繩牽連,怕是早有犧牲。

  蕭凌嗤笑輕哼,緩緩接了話頭,「確實,如此水勢,徒費功勞。」

  但話語間卻無哀怨惆帳,反而透著一股傲然不屈之意。

  「傳令,棄車扛糧,糧車分過!」蕭凌兀自向前,邁步往灘涂口去的時候,發出了一道匪夷所思的將令。

  蕭岱一驚。


  就在蕭岱的驚愕之中,蕭凌的第二道將令很快傳來,「舟為基,繩為引,人為樁,一刻起橋!」

  近處聽到的人,幾乎同時一愣。但不刻又都回過神來,皆是一副視死如歸之色。

  鳳儀軍的宣教工作做得好,平日裡監軍司的胥吏多有講述,在極端戰況下的一些應急舉措。

  這是要讓將士們用自身為樁,托著板材硬生生鋪出一座臨時浮橋。而此舉對於身處水中以身為樁的軍士,則是一場體力更是毅力和膽識的考驗。

  將令傳出,魏延和蔡勛略一合計,立馬抽調水性最好的軍士,兩人一組,盡入水中。魏延更是身先士卒,自己也下了水。而蔡勛留在灘涂上,從容指揮。

  果真,一刻之內,一座臨時浮橋架起。

  「將軍,請過河!」蔡勛看著蕭凌走近,鏗然復命。

  蕭凌肅穆不應,只厲聲令道:「糧隊過橋!」

  護糧的軍士在蕭凌先前傳令的時候,便已經知曉主將的意思。早早做好準備,人人肩抗一袋糧,用蓑衣遮蓋。此時將令一下,魚貫上橋,疾馳渡河。

  橋上步履連綿,水中肩臂如鐵。

  縱然蕭岱一直讚譽鳳儀軍精銳,此時也不禁為之震撼。他迴轉神思,誠心嘆服,「阿凌所練之軍,實乃世所罕見。」

  暴雨猶大,浮橋顛沉。

  橋上人影綽綽,疾步不停。而橋板下方的將士們,亦是咬緊牙關,全力維穩。

  「阿凌,你瞧,沒了負重,這空車之重倒也吃得住。」蕭岱眼見糧食悉數過河,又見連板車都上了浮橋,不覺心下盎然。

  他心頭激動,想著雖然幸苦了軍士,但總算能把糧食平穩運過了河,倒也鬆了口氣。此時瞧著車隊幾近過橋,他也抖抖蓑衣上的雨水,興致道:「阿凌,咱們也過橋。」

  這些都是原本安排好的。單人扛糧先過,之後是空車,再來是散員。

  散員多為胥吏,也有一眾護衛。當然,作為太守蕭岱和將軍蕭凌,自在其中。

  不想蕭凌卻是拒絕了蕭岱的邀請,「阿父請先行,女兒稍後再渡。」

  蕭岱一怔,側頭不及問,便看見了蕭凌臉上的沉鬱之色。他順著愛女的目光所及,才發現水中之狀並不樂觀。

  糧隊渡河至今,中水的將士已隱隱有疲憊之態。特別是板車上橋推行,更是加大了水中軍士們的負擔。即使那些軍士水性好、身體壯,但長久托舉板材兼顧急流相搏,此時也已經消耗甚大,全憑一口氣支撐。

  「阿父,請速引文官胥吏們過橋,將士們很累了。」蕭凌無需多做解釋,低吟了一聲後,轉對身邊候命的蔡勛道:「蔡司馬,你分派將士親自護送府君及先生們過橋,餘下的將士,隨本將泅渡。」

  →

  蔡勛完全理解主將的命令。如此一來,少許胥吏過橋,不僅可以大大減輕水中軍士們的負擔,而且剩下的人泅渡也大大節約了時間。他不做多想,當下抱拳應諾,即刻吩咐左右傳令。

  幾句口令層層傳遞,不過聊聊之間。

  蔡勛朝蕭岱一拱手,恭謙道:「蕭府君,請過橋。」

  但蕭岱卻似受了什麼刺激,愣是佇立不動。直到蔡勛又喚了幾聲,他才回過神來。

  「蕭府君,請隨卑職過橋。」蔡勛怕人沒聽清楚,再請一遍。

  然蕭岱似難割捨,並不理蔡勛相請,而是轉問道:「阿凌,你也要泅渡?」

  「嗯,女兒不是說了麼,為將者,當與士卒同苦。」蕭凌脫口而應,一如既往的灑脫。

  蕭凌沒等到蕭岱似往日般的誇讚,不覺側頭瞧去,才發現蕭岱神色緊張,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當下心思一轉,猜測幾分,立馬柔了眉眼,笑吟吟寬慰道:「阿父儘管引人過橋,女兒水性好的很,稍後就到。」

  她只此一句,復又催促蔡勛趕緊護送蕭岱過橋,而自己接替蔡勛親自指揮起泅渡事宜。

  蕭岱怔怔不語,只瞧著已經忙碌開的女郎,將隱在袖籠下的拳頭緊了緊。

  「蕭府君……」蔡勛終於也瞧出蕭岱神色不虞。心思轉過,恭維贊道:「府君勿憂,女公子無所不能,並非尋常娘子。」

  蕭岱似無所聞,依舊不理蔡勛。又定定立了片刻,才轉對蔡勛開口,「蔡司馬,過橋吧。」

  在蔡勛還未反應過來時,便已邁步上橋,再無留戀。

  「府君等我!」蔡勛趕緊跟上,其後是一眾文官胥吏,再後則是數名軍士牽引馬匹隨行。

  不同於適才並騎時的健談,蕭岱這一橋之路走得頗為沉默。他不要蔡勛護持,只管自己邁步急走。

  好在橋面雖有顛浮,但尚算平穩。再加上蕭岱雖是文人,但身體還算健朗。

  蔡勛瞧著他步履堅定,倒也不說什麼。只安靜跟在身側稍後,細細留心。走了一段,他忽地明悟,終於在心底失笑,「府君這是同女公子置氣了啊。」

  他自認是個聰明人,想著適才蕭凌說出泅渡時蕭岱的反應,更加篤定了自己的認知,「府君到底是心思重,總將女公子當作了閨閣娘子。」

  本該一切順遂,可偏偏就在蔡勛走神遐想的時候,意外陡生。

  「府君小心!」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蔡勛回過神的時候,蕭岱正好一腳踩在濕滑處,身體一個趔趄,竟往橋外跌去。他趕緊伸手去撈,同時本能喊一聲,「府君抓住!」

  喊時遲那時快,蔡勛徒手一撈,自然無法阻止蕭岱落水。但浮橋是人力托舉,兩側都是軍士。他一喊之下,雖不保證有軍士及時接住人,但至少也提醒了蕭岱自救。

  可偏偏讓他詫異的是,蕭岱就像沒聽見旁人示警一般,跌落時並沒有任何自救舉動。直到完全越過軍士頭頂,跌進水中,沉浮幾下,才開始撲騰。

  「府君落水啦!」總有人後知後覺的大喊。

  而此時,橋面上、灘涂邊、河道中,已然一陣慌亂。

  暴雨中的漸水水流頗急。

  蕭岱自幼中原長大,雖然略通水性,但此時身處急流之中,同那些不會水的旱鴨子也並無兩樣。他幾個撲騰沉浮,很快就被衝到了丈餘外。衣袍濕水後更是纏住手腳,裹著人直往水底沉。

  「阿父!」

  隨著一聲驚呼,一道身影瞬間從岸邊竄上了浮橋。

  眾目睽睽之下,人影流星趕月似的往蕭岱落水處急奔。一邊跑,還一邊迅速甩了輕甲外袍。

  當外袍落在橋面上的剎那,人影已如離弦之箭,一個魚躍,縱入水中。

  此時眾人回過神來,有聲音方才大呼,「將軍小心!」

  蕭岱被急流沖涌,接連嗆水,已經被淹得七暈八素。只是尚不及思慮生死,便覺一條臂膀從腋下穿上,而後身子陡然一輕,竟是頭面破水而出。

  「咳咳咳!」但感呼吸一陣順暢,忍不住又連嗆了幾聲。

  不及回攏神思,已經有個焦慮的聲音響在眼前,「阿父!清醒,阿父!」

  「阿凌?」蕭岱終於在熟悉的叫喚聲中醒過神志。但他僅僅習慣性的應了一聲,便不再開口。只怔怔瞧著人,彷如陌生人初見。(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