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與卒同苦

  原本以為暴雨稍歇,又有魏延押糧先行,援助漢壽當是順遂。😳🐺 69sħᵘⓍ.Ć𝓞м 💥💀

  蕭凌匯合蕭岱領著大隊後行,不過才行出了二十餘里,便有前軍將士折返來報。

  官道毀於水,糧車陷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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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凌倒沒什麼太大的驚訝,她想過這種最壞的可能。於是在接報之後,一面差人回復魏延勿憂,一面傳令蔡勛部趕赴搶修。

  事情雖在計劃之外,卻尚在預料之中。她分派傳令後,心情倒無太多影響。父女倆身邊只留了少許護衛,落在大軍最後,晃悠悠並騎慢行,在細雨中說一些閒暇瑣事。

  她想著官道毀於水,待搶修能行後到漢壽,指不上要有多晚。於是隨口打趣道:「阿父,都說好事多磨。看來今日到漢壽,卻要誤了晚膳。」

  蕭岱見她還有心情說笑,倒也附和著應一句,「既然已經啃了數日的餅,那便再湊合一頓也無妨。」

  父女倆心有靈犀,頗有幾分苦中作樂的味道。

  只不過一句「好事多磨」,再一次應證了天道無常。

  不過是半個多時辰,大軍前隊就傳回了壞消息。

  漸水橋盡斷,車隊阻於岸。

  魏延得了蔡勛部相助,終於使數十輛裝滿糧食的大車脫困。他趕著車隊繼續前行,而蔡勛留下依令搶修官道。

  哪想到車隊到了以往的渡口處,一時傻了眼。

  連日的大雨引發山洪爆發,不僅沖壞了漸水的河堤、沖毀了臨沅同漢壽之間的官道,而且還衝斷了漸水橋。

  魏延心下一沉,知道要壞事。一面趕緊差人回報主將,一面留人看好糧車,自己則帶了幾個手下,沿著漸水南岸勘查。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這是鳳儀軍的必修課。

  蔡勛是別部司馬,剛開始管的就是後備營和工兵營。如今雖然轉任洞庭水軍的統領,但老本行卻也沒丟掉。他得到魏延傳回來的情報,亦是心下一沉。他如今也是歸了心,略一思索,便知輕重。當即叫停軍士不再搶修官道,轉而率隊支援魏延。

  「將軍,大水沖斷了漸水橋,車隊走不了。蔡司馬和魏督盜正在搭橋。」

  待蕭凌一路面色不虞的趕到時,魏延和蔡勛兩部已經合二為一。將士們正在一處相對水淺的灘涂口,就地取材,搭建浮橋。

  「本將看到了。」蕭凌口氣漠然,面上看不出喜怒。

  「女公子……」此時魏延和蔡勛趕過來,正要陳述,卻讓蕭凌抬手阻斷了話頭。

  她瞧了瞧天色,又瞧瞧滯流在岸邊的糧車,不覺皺了下眉,「大軍戌時之前必須全渡!」

  她面無表情的丟下一句,便轉身去迎落在稍後的蕭岱。

  魏延和蔡勛同時一怔,又相互望了眼,然後齊齊對著蕭凌遠去的背影應了聲「喏」。

  彼此心中都如明鏡一般。

  時值盛夏,此刻又剛入未時,距離戌時足足剩有三個時辰。鳳儀軍將士又都是精銳,區區漸水便是泅渡,最多不過兩刻光景。只不過千石糧食困在岸邊,卻是讓人束手無策。

  而這些糧食,正是漢壽那邊急需的。蕭凌所謂的大軍盡渡,自然是指人、物皆過。

  蕭凌迎了蕭岱在稍遠處的一座長亭內休憩。雖還是笑意在臉,但已不再閒聊瑣碎。她時不時步出長亭眺望河岸,又時不時抬頭望天。每望一回,眉眼間便多一份愁緒。

  蕭岱臨行前有過對路況的擔憂,但此時應證了心中所判反而不急。他深知蕭凌治下這支兵馬的能為,故而看著愛女急切,反而忍不住勸慰道:「阿凌勿憂。將士們素有操練,縱然臨時取材,區區一座浮橋應不在話下。大不了耽擱一些時辰,晚膳再啃一頓餅就是。」

  他儘量口氣輕鬆,卻不想蕭凌聽到後搖頭失笑,「阿父,女兒並未擔心將士們的能為,女兒擔心的是這天色。」

  「天色?」蕭岱似有所悟,一驚之下急忙起身跟出長亭。

  蕭凌道:「阿父,為將者不光要看陣圖、明兵勢,更要通天文、識地理、知奇門、曉陰陽。」

  蕭岱一怔。蕭凌已經指向天際,沉聲道:「阿父你瞧。」

  只見遠處天沉雲烏,霪雨如幕,堪堪一番豪雨前兆。

  蕭岱看時,蕭凌的解說也同時傳到了耳中,「早先大雨稍歇,天色尚亮。但此刻細雨霪霏,亂風漸起,況且遠處隱隱有悶雷之聲。若女兒所判不差,一場豪雨不遠了。」

  她話音落下,當即令道:「傳令魏督盜、蔡司馬,加緊修橋!」

  身側護衛領命而去。蕭凌這才轉對蕭岱溫言道:「阿父,天道難違,進亭吧。」

  蕭岱也不應聲,只跟著蕭凌折返長亭內,但心情全然沉了下來。

  若真的雨勢復起,必是一樁麻煩事。且不說糧食久淋雨中生霉,便是搭建浮橋的工事都要受阻。

  →

  正如蕭凌所說,天道非人力可違。她雖然判斷對了天色,卻依舊無力改變什麼。

  果真,細雨霪霏了半個多時辰後,隨著幾聲響雷,雨勢復起。

  碩大的雨珠密密麻麻的砸在覆蓋住糧車的油布上,發出連綿不絕的噼啪聲,響得讓人心驚肉跳。

  「護糧!」

  護車的屯長生怕油布吃不住雨勢,在大喊了一聲後,絲毫不猶豫的褪下了身上的蓑衣,頃刻蓋在了油布上。其餘軍士見狀,紛紛效仿。

  瞬間,一屯護糧的將士個個從頭到腳濕了個透,卻依舊站姿挺立,紋絲不動。

  同時,伴隨著暴雨落下,漸水的水位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了起來。

  「快!加固樁鎖!快!」魏延摘了雨笠,胡亂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在岸邊來回奔馳,大吼大叫,「再泅渡一隊人去對岸,切不可斷了樁鎖!」

  令出而行。

  頃刻間,一隊軍士脫衣下水,在大雨中泅渡過河。

  蔡勛立在灘涂口,指著幾艘舢板,急吼吼大叫,「趕快把船收攏住,注意水勢,別讓沖走了!」

  船隻皆是適才沿岸收攏來充作浮橋浮基的。萬一被沖走,便是失了重要資材。也不用他催促,早有軍士沖入河道,摸起韁繩,把散亂漂浮的船隻往岸邊拉。

  而早先率隊浸在河道中下樁綁柱的幾名隊率則大呼示警,「弟兄們繫緊腰間的長繩,切勿落了單!」

  呼喝聲此起彼伏,焦而不亂。

  蕭凌立在亭檐下,目沉如水。她緊了緊拳頭,傳了一道將令:「傳令魏督盜、蔡司馬,半個時辰後必須起橋!」

  身邊的親衛明顯一愣。

  適才天色尚好,將軍傳令戌時之前起橋全渡。而如今暴雨肆虐,水位急漲,將軍不但不予大夥避雨稍歇,怎的反而急令速成?

  但這樣的念頭不過一瞬。

  鳳儀軍規,令出必行,是沒有人敢質疑主將行令的。

  他不想被以怠軍論罪,心念轉過時,當即抱拳應諾,急匆匆奔入雨幕之中。

  「且慢……」蕭岱也被這道冷不防的將令驚到。他下意識想要攔住人,卻還是慢了一步。

  直至親衛遠去,他才問出了心中疑慮,「阿凌,這暴雨肆虐,當是令軍士避雨稍歇才對。如此急功求成,怕是有所損傷。」

  他語氣溫和,心中卻有些不滿。

  要知道如此暴雨下強行架橋,但凡激流沖涌,當是人命關天之事。雖說入水勞作者都是最下層的軍士,但好歹也是活生生的兒郎。他一度讚賞蕭凌治軍甚嚴,但此時倒生出了一絲不忍。

  「阿父是在責備女兒不拿將士們的性命當回事?」就像是知道蕭岱的心思,蕭凌吁出一口氣,笑了笑,嘆嘲了一聲。

  只不過這一聲嘲諷,儘是對己不對人。

  在蕭岱來不及再開口的時候,蕭凌已然收了嘲諷之色,悵然道:「暴雨肆虐,河道兇險。如此強行架橋,勢必難免危險。阿父心懷仁善,不欲將士涉險,難不成女兒便是冷血無情之人?」

  「阿凌……」蕭岱此時回神,隱隱有些猜想。

  但蕭凌不需他多言,而是悵然一笑,無奈道:「這場雨兇猛,連日肆虐咱們武陵全境,帶來的災患可不僅僅在此一時。女兒擔心如此暴雨,再引漸水上游山洪爆發,屆時恐怕連浮橋都架不起來了。」

  她稍頓,瞧著蕭岱似有所悟,苦笑繼續,「咱們可以顧惜性命避雨稍歇,甚至一路退回臨沅亦可。但是漢壽災情不解,百姓忍飢挨餓,如可奈何?更甚者,一旦饑民暴動,將是一發不可收拾。」

  言語至此,肅然正色,「阿父,我鳳儀軍立軍,旦為匡扶漢室,求萬民安樂。救災如戰場,便是有所犧牲,亦是無怨無悔。」

  蕭岱一點即透,當下神情肅穆,臉有愧色。片刻,竟是朝蕭凌揖手告罪,「女兒見諒,是為父適才想淺了。」

  「阿父何故如此,女兒怎會怪你。」蕭凌趕緊將人攔住。生怕蕭岱心有鬱結,故意逗趣了一句,「阿父既要女兒諒解,那便乖乖聽話,安心留在亭內。」

  她一句說完,神情便斂了起來。也不顧蕭岱愣神,當即跨步出亭,沒於滂沱大雨之中。

  雨勢甚急,縱有蓑衣雨笠,不刻便也滿襟濕透。

  蕭凌步履堅定的行在曠道上,目光及處,自是灘涂邊、河道內、糧車旁一眾人奮不顧身的場景。

  幾名親衛料不到主將忽地入了暴雨中,趕緊追上,紛紛將自己的蓑衣解了往人頭上遮。

  蕭岱猛回神,亦是趕緊追出來,勸慰道:「阿凌,雨勢甚大,切勿染了寒。不如回亭……」

  蕭凌聞言迴轉,只衝蕭岱一笑。卻抬手擋開頭頂遮擋,輕描淡寫道:「阿父,為將者,豈可獨於士卒安樂?」(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