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平滅司馬氏,天下崩壞宿命終結時

  第四百一十五章 平滅司馬氏,天下崩壞宿命終結時

  張飛率四千步騎進駐溫縣時,正是五月末的一個傍晚。

  殘陽如血,將太行山余脈的輪廓染成一片暗紫,溫縣城外的麥田裡,剛抽穗的麥子在晚風中翻湧著金色的波浪。這本該是一幅寧靜的田園畫卷,卻被漢軍的鏗鏘腳步聲踏得粉碎。

  孝敬里坐落在溫縣城西三里處的一片台地之上。

  這裡便是河內司馬氏的祖居之地,從秦末殷王司馬卬受封於此算起,司馬氏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經營了將近四百年。

  四百年間,此家族門生故吏遍布河內及周邊郡縣。

  孝敬里的規模也從一個普通的里坊逐漸擴張成了一座小型城邑,高牆環繞,門樓巍峨,里中房舍鱗次櫛比,倉廩連片,甚至在里坊東南角還有一座司馬氏私立的學堂,供族中子弟讀書習禮。

  這樣一座里坊,與其說是鄉里,不如說是一座莊園式的塢堡,只是沒有李邵那座鄔堡那麼張揚,多了一層詩書傳家的溫文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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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飛在距孝敬里一里處勒住了戰馬。

  他眯著眼打量了一番那座高牆圍繞的里坊,從腰間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絡腮鬍子上沾的酒沫,然後大手一揮,步騎兵便迅速散開,將孝敬里四面圍了個水泄不通。

  里中的更夫最先發現了異常。

  他站在門樓上朝外一望,手中的梆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下梯子,邊跑邊喊:「兵!兵!外面全是兵!」  驚慌的喊聲在里坊狹窄的巷道中迴蕩,驚起一片犬吠和孩童的啼哭。

  里中各家各戶的門窗紛紛緊閉,幾個膽大的年輕族人操起棍棒和獵弓衝出院門,但一看到牆外那些刀矛林立的朔州軍,便都傻了眼,手裡的傢伙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

  司馬防正在書房中與長子司馬朗議事。

  聽到外面的騷動,他放下手中的竹簡,眉頭微微一皺,正要差人出去打探,管家已經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

  「司馬公,外面來了許多兵馬,把里坊四面全圍住了!旗號是……是朔州軍的張飛!」

  司馬防手中的竹簡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面色在燭光下急劇變化著。

  「父親。」司馬朗也站了起來,面色雖然凝重,卻比司馬防鎮定得多。

  「來者不善。張飛此來,必是為了李邵的事。」

  司馬防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李邵……李邵那豎子,終究是把我們給害了。可我在信中措辭謹慎,並無明確通敵明語,他們未必有實據。」

  司馬朗搖頭:  「有沒有實據,如今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劉備覺得我們有。否則張飛的兵馬不會平白無故地圍了孝敬里。」

  管家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司馬公,張都尉還在里門外等著,說要見您。您看……」

  司馬防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

  他這些年養志閭巷、闔門自守,以為自己已經修煉到了寵辱不驚的境界,可此刻他才發現,當真正的危機來臨時,所有的修煉都不值一提。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但他還是強撐著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朝里門走去。

  里門打開,司馬防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著破爛的布袍,腰間繫著黑色布帶,腳下一雙半舊的麻履,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飾物,看上去比里中的普通老者還要樸素幾分。

  他走到張飛馬前,彎腰作揖,姿態恭敬而不失體面,聲音平穩得不露一絲波瀾:

  「張都尉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不知都尉此來,有何公幹?」

  張飛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彎腰作揖的老頭,咧嘴笑了。

  「老頭,你還與我裝什麼。野王城中出了那麼大的事,難道你還不知李邵一家之事?」

  李邵二字如同一柄重錘砸在司馬防心口。  他彎著腰的身子猛地一僵:

  「將軍明鑑!李邵勾結黑山賊,大逆不道,死有餘辜!老夫一家與李邵素無深交,那都是他一人所為,與司馬氏絕無干係!絕無干係啊!」

  張飛歪著頭看著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裡笑意更濃了。

  「司馬公,有無干係,此事自有公論,輪不到我老張來處置。你與我說這些沒用。待驃騎將軍到了,你親自與他說去。」

  他直起身子,朝身後的朱靈揮了揮手:

  「傳令下去,圍住孝敬里四面,許進不許出。敢有翻牆逃跑者,格殺勿論。」

  「在驃騎將軍到來之前,就請司馬公與族人好好待在里中,不必出門了。」

  說完,他一撥馬頭,馬蹄在土路上刨起一片塵土,揚長而去。

  朔州軍將孝敬里圍得像鐵桶一般,連里坊外面菜地里的狗都被嚇得夾著尾巴鑽進了窩裡,再也不敢出來。

  司馬防站在那裡,望著張飛遠去的背影,只覺得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管家連忙上前攙住他,低聲問:「司馬公,這……這可如何是好。」

  「唉。」司馬防沒有回答,緩緩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里中。里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  書房中,司馬朗已經在等候了。

  他沒有像管家那樣驚慌失措,也沒有像里中族人那樣圍在門口七嘴八舌地議論,而是安靜地坐在案前,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那些黑沉沉的兵甲。

  司馬防走進書房,一屁股坐在坐榻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軟塌塌地靠著憑几。

  「老夫悔不與當初也。」

  司馬朗放下竹簡,看著父親:

  「李邵此人,志大才疏,好大喜功。他當年在冀州貪暴橫行,黃巾起義後被罷免,一直耿耿於懷,且與劉備有舊仇,這樣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父親與他商議大事,怎麼能不與我說。」

  司馬防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無盡的後悔:

  「父親看你年歲小,不想讓你牽扯進來。再者,我當時在文書中措辭極為謹慎,絕無明確通敵之語,誰能想到楊鳳直接把文書傳給了劉備……」

  「楊鳳把信使的頭砍了,連信一起送給了劉備。他是覺得我們這些河內豪族跟劉備鬥起來,對他更有利。」

  「李邵還是看得太淺了。」

  司馬朗沉默了片刻。

  他今年不過十五歲,但心思之縝密、見識之深遠,已經遠超同齡之人。  他沒有像父親那樣陷入恐慌和後悔的情緒中不能自拔,而是在冷靜地分析局勢。

  「父親,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後悔已經無用了。依我之見,眼下有兩條路可走。」

  司馬防擡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你說。」

  「其一,趁夜突圍。」司馬朗伸出一根手指。

  「我們司馬家在孝敬里經營數百年,里中私兵部曲不少,府庫中弓弩甲冑亦有儲備。若趁夜黑風高之時,集中精銳衝破包圍,護著父親進太行山暫避鋒芒,未嘗不可。

  劉備終究是要離開河內的,等他一走,我們再設法回來。風險雖大,卻有一線生機。」

  司馬防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他思索了片刻,緩緩搖頭:

  「不可。張飛帶的皆是朔州百戰精兵,不是郡縣的烏合之眾。我們的私兵對精兵,無異於以卵擊石。就算僥倖突圍進了山,山里是黑山軍的地盤,他們會怎麼對付我們,誰也不知道。這條路走不得。」

  「況且我家世代衣冠,怎麼能去投奔黑山賊呢?」

  司馬朗似乎早就料到父親會否決這一條,面色不變,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既然如此,便只有第二條路可走了。把家中金帛美人盡數獻給劉備,以保家門。」

  司馬防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司馬朗面色平靜地看著父親,繼續說道:

  「父親,自古以來,朝廷國庫空虛,要麼打富甲豪紳的主意,要麼打百姓的主意。百姓饑寒交迫,動輒民變。劉備是聰明人,他不可能去把百姓逼反。

  他帶了兩萬精兵來到河內,朝廷撥不下來的糧餉,他只能從我們身上抽血。勿論父親幫不幫黑山軍,這都不影響他這麼做。」

  司馬防嘆息了一聲,臉上寫滿了糾結:

  「我就是怕大軍駐紮河內,沒完沒了地索要錢帛,這才出此下策。若他今日要三千石,明日要五千石,後日要一萬石,我們給還是不給?給了,家底遲早被掏空。不給,李邵就是前車之鑑。」

  「這個劉扒皮,不把我們吃干抹淨他不會罷休的。」

  「錢帛和家門相比,哪個更重要。」司馬朗道。

  「父親,這是亂世,劉備是個不講道理的邊塞武夫,他帶一群胡人千里南下本就飢腸轆轆,如果他們餓瘋了,就會自己動手搶。

  到那時候,就不是給不給的問題了,是給了也滿足不了他的問題。

  所以,我建議父親不要跟他講道理,也不要在乎多少。把家裡的金帛錢糧盡數獻上,他要什麼就給什麼,要多少就給多少。把他送走,把他伺候好,讓他拿了錢糧走人,才是保全司馬氏唯一的辦法。」

  司馬防沉默了。


  司馬家幾百年攢下的家底,就算分一半給劉備,剩下的也足夠子孫後代衣食無憂。

  可要是真把劉備惹毛了,李邵那顆掛在城南門上的腦袋就是前車之鑑。

  家底沒了可以再攢,腦袋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可他心裡還有另一層擔憂。

  「你族父司馬直,寧肯在孟津投河自盡,也不肯向宦官交納修宮錢。天下清流皆以此事稱頌司馬氏的氣節。如果我們賄賂了劉備,日後在清流陣營中,何以自處?」

  司馬朗聽了這話,忽然笑了一下:

  「父親,當年劉備還是曹節門人時,你多次與清流一道彈劾劉備,你以為此事他能善罷甘休嗎。此番他來了河內,先是索要軍資,後又誅殺李邵,明擺著就是來收拾李邵與父親的。

  無論你交不交錢,他都會找你的麻煩。與其讓他來找麻煩,不如主動把麻煩買走。」

  「父親,你自己決斷吧。」

  司馬防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孝敬里,遠處隱約傳來朔州軍換崗時的口令聲,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劉備隨時可能抵達溫縣,等他親自來了,事情便再無轉圜的餘地。

  「就依你之見。」

  「把府庫清點一遍,金帛錢糧美人盡數備好,待劉備到時,我酌情試探一番,若有轉圜之機,便親自獻上。」

  司馬朗點了點頭,起身去安排。

  次日,劉備抵達溫縣。

  張飛早在城門外等候,見到劉備便拍馬上前,抱拳道:

  「州將,孝敬里已經圍了兩天兩夜,里中無人進出。司馬防那老頭嚇得夠嗆,估計正在裡頭哆嗦呢。」

  劉備微微點頭,目光掃過遠處那座高牆圍繞的里坊,淡淡道:「益德辛苦。進里。」

  兵馬簇擁著劉備朝孝敬里行去。

  里門早已大開,司馬防率闔族老小在里門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

  司馬防跪坐在最前面,依舊穿著那件破爛布袍,膝下的泥地被他跪出了兩個淺淺的凹痕。

  他的妻妾和兒女跪在他身後,一個個也都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衣服,髮髻上沒有任何釵環首飾,面色灰敗,神情惶恐。  整支司馬氏的家眷隊伍看上去不像累世兩千石的豪門大族,倒像是一群逃難的難民。

  看得出來,司馬家表面功夫做的還是不錯的。

  漢末以節儉孝順論清名,家家戶戶比著裝窮。

  就是劉虞出現也天天穿帶補丁的衣服,但抵不住他妻妾生性奢靡,最後死前讓劉虞形象崩壞了。

  劉備在司馬防面前勒住了馬。

  他翻身下馬,走上前去,彎腰扶住司馬防的雙臂:「司馬公何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司馬防被攙了起來,雙腿還在微微發抖。

  他擡起眼,對上劉備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頭湧起一股寒意。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來問罪的,也不像是來問好的,倒像是來驗收一件他已經預定好了的貨物。

  司馬防在官場沉浮大半輩子,見過各種形形色色的人,但他此刻完全看不透劉備在想什麼。

  越是看不透,他就越怕。

  「大將軍,小人作祟,使我與大將軍之間產生了誤會。實則老夫一家最為敬佩大將軍,對朝廷絕無二心。請大將軍明鑑!」  劉備微笑:

  「司馬公言重了。備此來溫縣,並非興師問罪,只是有些事情要與司馬公當面商議。外面風大,不如進去說話。」

  司馬防連連點頭,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劉備一行人走進了孝敬里。

  里中的巷道兩側,族人們都跪在地上不敢擡頭,幾個年幼的孩童被母親按著後腦勺壓在泥地里,嚇得連哭都不敢哭。

  劉備的目光從這些跪在地上的司馬族人身上緩緩掃過,面色不變。

  司馬防將劉備引入正堂。正堂的陳設極為簡樸。

  案幾是用舊木頭拚的,上面的漆已經斑駁脫落,坐榻上鋪的草蓆磨出了好幾個破洞。

  四壁空空蕩蕩,連一幅像樣的字畫都沒有,堂中唯一的裝飾是正牆上掛著的一幅「清慎勤」的匾額,字跡工整端正,卻也已經蒙上了一層灰塵。

  司馬防請劉備在主位坐下,自己則在下首陪坐,又命人端來茶水和幾碟乾果,然後小心翼翼地站著,等劉備開口。

  劉備沒有坐下。

  他在堂中踱了幾步,打量著四周的陳設,忽然笑道:

  「司馬公果然是清貧自守,名不虛傳。滿堂簡樸,令人敬佩。只是,司馬氏世居河內近四百年,良田無數,門生故吏遍布郡縣,怎麼日子過得如此清苦。」  司馬防連忙躬身,面色不改:

  「大將軍說笑了。老夫一家世代以清白傳家,從不敢蓄積私財。這堂中的陳設雖陋,卻也足夠起居了。家中人口不多,開銷甚少,再加上連年戰亂,佃戶逃散,田產也荒廢了不少,實在是……」

  劉備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而是話鋒一轉:

  「司馬公,備此來溫縣,有一事相求。大軍征戰,糧草先行。朝廷財力艱難,軍隊日費千金,前番諸位慷慨解囊,助軍錢糧已經用去了大半。

  眼下黑山軍盤踞太行,戰事恐怕還要持續很久,軍中的糧餉實在有些捉襟見肘。備想與司馬公商議,是否可以從司馬家再借一些錢糧,以充軍資。」

  司馬防的心往下一沉。果然來了。

  他費了好大勁才讓自己臉上的笑容不至於崩塌,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答道:

  「大將軍有所不知,前番老夫已經傾盡家中餘糧,寒舍簡陋,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糧了,老夫絕無半句虛言。」

  這老頭還在察言觀色,等著討價還價,想讓自己少損失一些。

  既然不能避免被撈錢,如果能減少付出的成本,司馬防自然也是樂於見到的。

  作為官場老油條,司馬防非常懂得推諉的藝術。  劉備卻懶得與他多費口舌,目光在司馬防臉上來回打量著。

  堂中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劉備忽然笑了一聲。司馬防冷不丁嚇得渾身一顫。

  「司馬公有錢給楊鳳,沒錢給朝廷。既然如此,那便罷了。不過,備與司馬公算一筆帳。」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緩緩展開,鋪在司馬防面前的案几上。

  竹簡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那是一份由徐庶親自整理的司馬家財產清單。

  去歲冬日派遣來太行山的細作,已經提前踩好了點。

  實際上劉備還沒來之前,就已經把要怎麼搞錢想明白了。

  「司馬家咋河內良田的畝數和位置、鹽池的歸屬、山林的所有者、隱戶名單,每一條都清清楚楚,每一條都附有佐證。」

  「這些事兒瞞得住朝廷,瞞不住河內的江湖匪盜遊俠劍客。」

  「韓元嗣,你是河內人,你來看看有沒有紕漏。」

  韓浩站在劉備身側,接過竹簡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朝劉備點了點頭:

  「回明公,確實屬實。就是在王屋山腳下,也有不少司馬家的山林。那些山林名義上是縣裡管轄的山澤,實際上一直由司馬氏的佃戶在打理,每年產出的木料和山貨不計其數。」  司馬防的面色在燭光下急劇變化,劉備既然提前來摸清家底了,那說明劉備早有企圖,用意絕對不是來要錢這麼簡單。

  「大將軍,你這是何意?當今世道如此,人皆求偽,以取清名,這是大勢,再者說,老夫這麼做應當不妨礙你除賊吧?」

  劉備聲音依然平靜:

  「的確不妨礙除黑山賊,不過,當初我北上擊胡,曾在王屋山上遭遇一夥賊人,領頭的叫左髭丈八。

  此人穿著精良的甲冑,驍勇過人,麾下賊眾皆是經過訓練的壯丁,讓我損失了不少人手。

  我剿滅此賊後一直在想,他的甲冑從何而來,他的訓練從何而來,他的糧草從何而來。直到破了他的巢穴後,我在他的營中搜出了一些往來的書信。」

  劉備目光在司馬防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些書信中,有不少熟悉的名字。」

  「這些文書我一直留在朔州,直到今日,或許我能找到答案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司馬防頭頂。

  他整個人猛地一晃,差點從坐榻上滑下去,雙手死死攥住膝蓋上的布料。

  左髭丈八,那個盤踞在王屋山中的賊首,他當然知道。  那個人不是黑山軍的嫡系,而是河內本地豪族豢養的私兵頭領,專門替某些不便親自出手的大族干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所謂官賊一家,地方豪族扶持匪寇為自己牟利,地方官府需要賊人辦一些髒活兒,這種事在任何時代都不算稀奇。

  可一旦被翻到檯面上,就是大罪了。

  「大將軍!」司馬防幾乎是從坐榻上彈了起來,眼眶裡的淚光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他本以為劉備就是單純來要錢的,早就準備好錢帛了,哪裡想到劉備分明是早就準備好了證據來收拾自己的。

  「這都是誤會啊!我司馬家世代二千石,受朝廷厚恩,為何要養寇自肥?這是有人陷害,一定是李邵那廝誣陷於我!他自知必死,便想拉我下水!」

  「晉陽王氏就在邊塞,可與鮮卑、匈奴世代通婚,互通有無。」劉備聲音冰冷。

  「汝陽袁氏邊上的葛陂黃巾,禮遇袁氏族人,只搶庶民百姓。弘農有大盜張白騎,對弘農楊家畢恭畢敬,這些何嘗不是世代公卿、累世二千石?」

  劉備一步步在屋內踱步。

  「天下大亂,人心謀私,官匪一體。司馬家與賊人往來,我本不願置喙,也不想多生事端。畢竟這河內郡里,與賊人有些瓜葛的也不止司馬氏一家。

  可司馬公當初聯盟彈劾過我,怕被劉備報復,因而與李邵勾結楊鳳,欲置我朔州軍於死地,此事就另當別論了。」

  司馬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再也維持不住那副從容淡定的面孔。他涕淚橫流,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冰冷的夯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將軍饒命!大將軍饒命!你要什麼老夫都給,老夫都給啊,老夫一時糊塗,聽信了李邵的讒言,求大將軍看在司馬氏世代忠良的份上,饒了老夫這一次!」

  劉備沒有看他,目光轉向堂外。

  院子裡,司馬氏的族人們依然跪在地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連大氣都不敢出。

  幾個年幼的孩童被大人按著腦袋壓在懷裡,渾身瑟瑟發抖。

  院牆外面,朔州軍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鐵甲的光芒從牆頭漫溢進來,將整座孝敬里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中。

  「來人,將司馬防,梟首示眾。修書奏請陛下,司馬氏族人,無論嫡庶,按律流放珠崖郡。」

  「珠崖」二字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司馬防整個人猛地一僵,臉色刷地變成了一片慘白。

  珠崖郡,那是什麼地方,是海南島!是大漢版圖上最偏遠、最荒蠻、最令人聞之色變的流放之地。

  渡海到珠崖,風急浪高,船翻人亡十之六七。

  到了對岸,瘴氣瀰漫,毒蟲橫行,言語不通,土民兇悍,漢人官吏去一次死一次,漢朝廷後來乾脆把珠崖郡給廢了,實在管不了。

  去珠崖,名義上是流放,實際上是死刑。

  流放日南郡其實還好,路程遠,水土不服,只要適應了南方氣候,人就還能生存。  而且交州漢朝開發的較早,核心區域,文化藝術貿易都很發達。

  但珠崖那地方,真是蠻荒之地。

  「司馬家世代衣冠,怎能去珠崖!」

  司馬防眼前一黑,整個人如同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地上。

  司馬朗從人群中沖了出來,撲到父親身邊,一邊扶住父親癱軟的身體,一邊擡頭瞪著劉備,眼睛裡燃燒著憤怒和不甘,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質問道:

  「我家與大將軍遠日無怨,今日無仇!大將軍為何要下此毒手!」

  劉備低頭看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

  在滿院子跪地求饒、瑟瑟發抖的司馬族人中,這個少年是唯一一個敢擡頭直視他的人。

  這種膽色,在這種時候,反而讓人格外印象深刻。

  「真的無冤無仇嗎。」

  劉備的聲音很輕,目光在司馬朗臉上停留了一瞬。

  「當年在雒陽,你父親與清流黨人聯名彈劾於我,這是私仇,倒也罷了。這些年來彈劾我的人太多了,我不缺你父親這一個。  但你父親在李邵的密信中親筆落墨,要引黑山軍下山與軍隊決戰,要斷我朔州軍的糧道,做黑山軍的內應,這不是私仇,這是叛國!」

  「司馬氏世居河內近四百年,兼併土地,隱匿人口,侵吞鹽池山林,豢養私兵部曲,勾結匪寇,魚肉百姓。你們在朝廷收稅的時候裝窮叫苦,在朝廷徵兵的時候隱匿人口不報,在朝廷打仗的時候通敵叛國!

  今天下動盪,海內倒懸,你們這些人若是不趁早拔掉,日後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院子裡一片死寂。

  司馬防癱在兒子懷裡,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團旋轉的黑霧。

  司馬朗緊緊抱著父親,他知道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畢竟劉備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那些罪狀有哪一條是捏造的?

  司馬家的土地兼併這麼多年吞了多少資源,左髭丈八的甲冑確實是司馬家出的錢,寫給楊鳳的密信確實是司馬防親筆。

  劉備就不是來審判的,是來執行的。審判還有辯解的餘地,執行沒有。

  張飛大步上前,一把將司馬防從司馬朗懷中拽了起來,像拎小雞一樣拎著朝門外走去。

  司馬朗想要撲上去阻攔,卻被兩名朔州兵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拖出掛著「清慎勤」匾額的正堂,拖過那條跪滿了族人的巷道,到了里門外的空地上。  須臾,外面傳來一聲痛苦的哭喊聲。

  「阿翁!」

  人頭落地,司馬朗血淚橫流,頓時昏死過去。

  司馬防被斬首後,消息迅速傳遍了河內全郡。

  緊接著,劉備以朝廷的名義發布了一道措辭嚴厲的公告,宣告司馬防與李邵通敵叛國的罪狀,以及司馬氏長期兼併土地、隱匿人口、豢養私兵、勾結匪寇的種種劣跡。

  溫縣孝敬里被連根拔起,司馬氏的田產莊園全部沒入官有,隱戶被重新登記編入郡縣戶籍,私兵部曲遣散歸農。

  曾經在河內郡不可一世的司馬氏,在短短數日之內便煙消雲散。

  司馬防這樣世代兼併,兼併了四百年的毒瘤,如果不趁早拔掉,日後是真難處理。

  現如今天下雖亂,卻還沒有亂完,不至於家家戶戶都有強兵自守,朝廷軍隊來收拾地方豪強還是很有勝算的。

  漢武帝時,收拾豪族,一個酷吏就夠了。

  光武帝時,收拾豪族,一群酷吏就夠了。

  漢和帝以後,收拾豪族,要一群宦官作為派系去抗衡就夠了。  到了而今世道,收拾豪族,有軍隊就夠了。

  真到了天下大崩壞,這些地頭蛇家家吸血,把國家蠶食的寸草不生。

  哪一家大族手中沒個萬把人?就是糜竺這樣的地方賤籍出身的商人都有童僕數萬,軍閥來了不合作,動輒就是鼓動上萬人造反,一家家抗衡,得對抗到什麼時候去。

  劉孫曹三家表面上是三國政府,實際上都是漢末士人、豪強扶持的影子政府。

  哪家君主都清楚,沒有這群地主支持自家就沒法建立統治。

  但即便是統治,也分個三六九等。

  支持朝廷的可以吸納到班底中,減少統治阻力,不從的就得殺。

  劉備早年在荊州沒有根基時對地方豪族可以說是極盡拉攏,禮賢下士,到了益州後,根基穩固,大開殺戒,不聽話的要麼殺,還麼滾。

  人們常會想,入蜀後的劉備為何越發驕狂。

  其實不是劉備人變了,而是生存的環境變了。

  當日,劉備回想起他曾經在夢中見過的另一個未來。

  在那個未來里,司馬氏的後人取代了曹魏,建立了晉朝,短暫的太康之治後,然後便是八王之亂、五胡亂華、神州陸沉。  數百年的戰亂與分裂,無數生靈塗炭,漢人衣冠南渡,中原大地淪為胡人的跑馬場。

  那個未來如同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而噩夢的源頭,便是這座名叫孝敬里的溫縣小村。

  如今,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那個曾經在歷史的陰影中蟄伏了數百年、最終篡奪了天下的家族,在他手中提前畫上了句號。

  劉備將司馬防的首級裝進木籠,掛在溫縣城門上示眾三日。

  做完這一切,劉備走出溫縣城門,望著遠處太行山的群峰。

  夕陽西下,群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而溫柔,像一群沉睡的巨人。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馬,朝野王城的方向緩緩行去。

  身後,溫縣城門上的那顆人頭在晚風中輕輕晃動著,像一枚被釘在歷史門楣上的釘子,宣告著一個舊宿命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