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劉備,來戰!
六月,野王城。
敖倉的運糧船隊沿著黃河逆流而上,在沁水入河口轉入內河航道,一路北溯至野王城外的臨時碼頭。
數百條漕船首尾相連,吃水極深,船板幾乎貼著水面,將河面擠得滿滿當當。
赤膊的民夫們喊著號子,踏著晃悠悠的跳板將一袋袋粟米、一捆捆乾草、一桶桶醃菜從船上卸下,堆在碼頭上臨時搭建的倉棚里。
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濕氣、民夫的汗味和新糧特有的清香,三種氣味攪和在一起,便是大軍即將出征的味道。
劉備站在碼頭上方的土坡上,看著碼頭上螞蟻般忙碌的民夫和堆積如山的糧草,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腰間劍柄上輕輕叩著的節奏比平日快了幾分。
督運官說,今歲運給朔州軍的全都是新糧。
劉備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感到有些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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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供給軍隊的,多是舊糧,糧食放在地窖里也是有保質期的,從來都是新進舊出。
敖倉里能運來新糧,只能說明糧庫虧空的太厲害,只能寅吃卯糧,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為了防止圍剿黑山軍的途中缺糧少草,劉備趕忙聯繫了兗州的衛茲,一旦事情有變,還需要兗州糧商幫忙籌措糧草。 好在,軍隊整訓完畢了,自從進入河內以來,大軍已在野王休整了將近一個月,士卒的體力恢復到了巔峰狀態,兵器甲冑修繕一新,山中作戰的針對性訓練也進行了好幾輪。
萬事俱備,只欠糧草,如今糧草也到了。
在他身後,野王城的中軍大帳中,一幅巨大的輿圖已經被懸掛起來。
輿圖上用硃砂和墨線勾勒出河內郡以及黑山南麓的詳細地形,山川、河流、城池、隘口一一標註,其中尤以朝歌西北方向的鹿場山一帶最為密集。
帳中諸將已經到齊,朱俊站在輿圖前,手持一根細長的竹鞭,正在為眾人講解當前的態勢。
「黑山軍自從朔州軍到來後,主動放棄了丹水沿線的山麓據點。」
朱俊的竹鞭在輿圖上丹水河谷的位置劃了一道弧線,然後指向東北方向一片用墨線圈出來的山地區域。
「其主力收縮至此,朝歌西北,鹿場山,蒼岩谷。此處為黑山南面的門戶,是進出黑山的咽喉要道。楊鳳身為黑山大帥,不會輕易讓我軍突破此線。據斥候探報,楊鳳在蒼岩谷一線集結了大量兵力,僅蒼岩谷及其周邊山寨,便有司隸、羅市、緣城、苦蝤、白繞五部駐守。」
竹鞭移到蒼岩谷的位置,在上面輕輕點了三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朱俊的聲音變得更加凝重:
「此外,張燕還從常山增派了援軍,張雷公、李大目、於羝根、須卜骨都侯等部已南下至黑山,與楊鳳會合。谷中可戰之兵不下數萬,若將生存於黑山一線的賊兵老弱婦孺全部算上,恐有三四十萬之眾。」
這一點倒是不誇張,歷史上黑山賊白繞、於毒、眭固等就率十餘萬眾略魏郡、東郡,袁紹的鄴城老家被於毒掏了,東郡太守王肱不能御,後來換上了曹操跟袁紹聯手,才擋住黑山軍擴張。 如果楊鳳統轄諸將,統一調兵,是能拉出十萬人來的。
帳中響起一陣議論聲。
諸將交換著眼神,面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徐庶站在劉備身側,手指在袖中飛快地掐算著,嘴唇微動,像是在默算兵力對比。
朱俊則放下竹鞭,轉過身來看著劉備,那雙老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擔憂:
「玄德,老夫直言。朔州軍擅長平原野戰,騎兵縱橫草原,所向披靡,這是天下皆知的事。但入山作戰與平原作戰截然不同,山地崎嶇,騎兵優勢無從發揮。山谷幽深,大部隊難以展開,賊兵熟悉地形,處處可以設伏。以我軍目下兩萬餘人的兵力,要想深入黑山剿滅數十萬賊眾,恐怕捉襟見肘。」
他的擔憂合情合理。帳中諸將中,有不少人也是這麼想的。
尤其是朱俊的舊部,他們與黑山軍打交道多年,深知太行山的地勢險惡和黑山軍的難纏,此刻聽朱俊如此一說,紛紛微微點頭。
劉備從輿圖前轉過身來:
「朱公放心。為了應對山地作戰,我軍已提前準備了一個冬、春。去歲大雪封山之時,我便傳令各營就地轉入冬訓,專門操練山地步戰。張楊的朔方步卒整個冬天都在陰山南麓的溝壑間摸爬滾打,雪地攀援、山林伏擊、谷地遭遇戰,練了整整半年。如今不敢說比黑山軍更熟悉太行山,但至少不會被大山嚇退。」
張楊聞言,從隊列中跨出一步,朝朱俊抱拳:
「朱公寬心。末將麾下四千朔方卒,專為山地作戰而練。爬山涉澗如履平地,林間伏擊、山谷遭遇,都有應對之法。黑山軍占著地利不假,但地利不是他們一家的。」 朱俊看著張楊,又看了看劉備,終於點了點頭。
劉備見朱俊點了頭,便不再多言,轉身面向輿圖,開始調兵遣將。
「此戰,張稚叔為先鋒。」
張楊跨步出列,抱拳躬身:「末將領命!」
劉備的目光又移向徐晃和韓當:
「徐公明為左翼,韓義公為右翼,協同郡將圍剿蒼岩谷。」
徐晃和韓當同時出列,抱拳齊聲:
「下官領命!」
劉備將令箭一一交付三將手中,然後沉聲道:
「三營合計近萬兵馬,首戰務必穩紮穩打,不可冒進,不可分兵浪戰。黑山軍在山中經營多年,山寨林立,互為犄角。你們此番入山,打的是老虎,不是兔子。務必謹慎。」
三將再次抱拳,齊聲道:「謹遵州將令!」
張楊率先出發。 朔方郡兵有四千之眾,皆是去冬山中特訓出來的山地步卒。
徐晃本部將近兩千人,加上從白波軍倒戈收編的程銀、侯選兩部,合計四千。
韓當本部兩千,三部加在一起,近萬兵馬,是朔州軍中專門為山地作戰打造的一柄重錘。
而他們的第一個目標,便是鹿場山深處的蒼岩谷。
大軍開拔的消息傳到太行山深處時,黑山大營中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楊鳳的中軍大帳設在黑山深處一座山頭上,帳前是一片用原木搭建的寬闊平台,站在平台上放眼望去,群山連綿,雲海翻湧,層層疊疊的山巒在盛夏的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青黛色,像一幅被巨人隨手潑灑的墨畫。
楊鳳喜歡站在這裡眺望遠方,因為這裡能讓他看清每一條進山的道路,每一座山寨的炊煙,每一個方向可能出現的敵軍。
但今天他沒有站在平台上。而是坐在帳中,面前擺著一張粗糙卻詳盡的羊皮輿圖,輿圖上標註著黑山方圓數百里內每一座山寨的位置、每一位渠帥的駐地和兵力。
帳中的氣氛凝重。
司隸、羅市、緣城、苦蝤、白繞五位渠帥坐一邊,這是楊鳳的嫡系。
張雷公、李大目、於羝根、須卜骨都侯則坐在對面,這是張燕派來的援軍。
兩撥人分屬不同的山頭,平日裡各管各的地盤,但在大敵當前時,都歸楊鳳節制。 「漢軍動了。」他的手指點在羊皮輿圖上朝歌西北的位置上。
「張楊率近萬兵馬進入鹿場山,目標很明確,蒼岩谷。」
張雷公蹭地站起來,那張闊臉上寫滿了不屑:
「怕他個鳥!漢軍才萬把人,我們在蒼岩谷一線有多少人?司隸、羅市、緣城、苦蝤、白繞五部就有三萬,加上我帶來的弟兄們,不下五萬!五萬打一萬,還是在我們自己的山裡,他張楊就是有三頭六臂,也翻不了天!大帥,依我之見,集中兵力,趁著漢軍剛進山、地形不熟、立營未穩,打他個措手不及,一網打盡!」
楊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須卜骨都侯則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面色蒼白,一言不發,自從上次在井陘口被張燕駁回意見之後,他就不再輕易開口了。
楊鳳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碗,不急不緩地飲了一口。
「雷公兄弟勇氣可嘉。但你跟朔州軍交過手嗎。須卜骨都侯交過。骨都侯,你跟雷公兄弟說說。」
須卜骨都侯渾身一顫,像是被從夢中驚醒。
「雷公渠帥,朔州軍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我三萬南匈奴精銳被他們兩日擊穿,不是因為我們不勇猛,而是因為他們太硬了。在平原上打不過他們,在山裡……」
「在山裡,我也不敢說就一定能贏,劉備此番是有備而來的。此人用兵不動則已,動若鬼神,絕非易與之輩。」
「諸位,就算劉備手中只有兩萬人,他依舊是劉備啊。」 張雷公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臉上的不屑更濃了:
「是又如何?骨都侯是被劉備打怕了吧!三萬精兵被兩日擊穿,那是你自己沒本事,別拿你的敗仗來滅我們的威風!黑山軍在山裡打了多少年仗了,什麼硬骨頭沒啃過!整個冀州聞我名無不喪膽!」
「你越是這麼說,我倒越是要會會這劉備。」
於羝根捋著那把濃密的大鬍子,瓮聲瓮氣地開了口:
「唉,骨都侯說的也不全是喪氣話。朔州軍確實硬。不過雷公兄弟說得也有道理,山裡的仗跟草原的仗不一樣。在山裡,騎兵的優勢發揮不出來,他們得靠兩條腿跟我們在林子裡捉迷藏。這方面我們還是有幾分勝算的。」
「集中兵力跟他們兜圈,只要不離開黑山,我們就不會輸。」
「好了,雷公兄弟的勇氣,我欣賞。骨都侯的謹慎,我也認同。但這一仗,不能按你們的打法來。」楊鳳站起身來,走到羊皮輿圖前,手指沿著鹿場山的山脈走勢緩緩划過。
「漢軍這次進山,兵力雖然不如我們多,但甲冑精良,訓練有素,不可小覷。
我們若集中兵力跟他們硬碰硬,正中其下懷。他們的兵比我們的兵更能打硬仗。一旦正面接戰失利,軍心潰散,這山裡的幾十萬部眾便會作鳥獸散,到時候再想收攏就難了。」
「黑山軍最大的優勢不是兵力多,而是山寨多。我們在鹿場山、蒼岩谷一線有幾十座山寨,分屬於不同渠帥,每一座山寨都是一座堡壘。漢軍遠來,不熟悉地形,不知道哪座山寨兵力雄厚、哪座山寨防守薄弱。
我的方略很簡單,不與漢軍正面交鋒,各部堅守各自山寨。漢軍攻打哪座山寨,其餘山寨便從側後出擊救援。讓他們顧此失彼,疲於奔命,在山裡耗上幾個月,耗到他們糧盡兵疲,我們再集中兵力,各個擊破。」
這番話說完,帳中一片安靜。 渠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裡掂量著楊鳳的方略。
司隸、羅市、緣城、苦蝤、白繞這五個楊鳳的嫡系渠帥最先表態,紛紛抱拳道:「願聽大帥號令!」
張雷公雖然心有不甘,但見楊鳳態度堅決,又有其他渠帥附和,也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嘴裡嘟囔著:「守就守吧,反正我守的山寨固若金湯,漢軍來多少死多少。」
李大目那雙大眼轉了轉,朝張雷公瞥了一眼,沒有搭腔。
楊鳳見眾人不再有異議,便開始分配防務。
他將蒼岩谷周邊的幾十座山寨按地勢和兵力分成若干個防區,每個渠帥負責一片,互相呼應,協同防守。
司隸、羅市、緣城三部守蒼岩谷正面,互為犄角。
苦蝤、白繞兩部守側翼的幾處隘口,防備漢軍迂迴包抄。
張雷公、李大目、於羝根三部作為機動兵力駐紮在蒼岩谷後方的大寨中,隨時準備增援各處,須卜骨都侯的三千屠各騎兵則負責山谷外圍的警戒和騷擾,利用騎兵的速度優勢切斷漢軍的斥候線。
安排妥當之後,渠帥們各自散去,策馬返回自己的山寨備戰。
楊鳳獨自留在中軍大帳中,站在那張羊皮輿圖前,望著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目光深沉。
他布下的是黑山軍最擅長的防禦陣型。讓大山吞噬敵人,讓山寨消耗敵人,讓時間拖垮敵人。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只要這亂世不結束,太行山中的賊,你怎麼剿的完呢,劉備?」
「老夫就在這,等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