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要錢將軍?我看是扒皮將軍!劉扒皮,扒皮劉!

  第四百一十二章 要錢將軍?我看是扒皮將軍!劉扒皮,扒皮劉!

  五月中旬,野王城。

  大軍休整數日,士卒的疲憊已消了大半。

  野王城外,朔州軍的營寨連綿數里,旌旗在夏日的熱風中懶洋洋地垂著。

  營中炊煙裊裊,鐵匠鋪子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早響到晚,隨軍的工匠在修補行軍途中磨損的甲冑和兵器。

  自從有了河東的鐵廠過後,漢軍的器械也越發精良起來。

  第一批次精煉武器已經裝配到白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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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兵在此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劉備卻沒有閒著。

  從抵達野王的第二天起,他便帶著韓浩和一隊親兵,親自踏勘河內郡的地形。

  他們沿著太行山南麓走了一遭,從野王向西到軹關,向東到修武,又沿著沁水北上查看了幾處被黑山軍破壞的塢堡和村落。

  劉備每到一處,都要下馬細看,山勢的走向,看河道的寬窄,看哪條路能走騎兵,哪條路只能步卒攀爬,哪座山頭的視野最好可以設烽燧,哪片谷地最容易被伏擊。  他用腳步丈量著這片即將成為戰場的土地,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回到城中時已是傍晚,殘陽將太行山的群峰染成一片暗紫,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站在天地盡頭。

  站在太行山下仰視太行山,真就如同天地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陡然劃開了一道山樑,地形落差讓人驚異。

  「賊人雄踞山上,不敢下山,強攻確實不易啊。」劉備剛在堂中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徐庶便拿著一卷帳冊走了進來。

  「明公,這幾日我算了一筆帳。」徐庶在劉備對面坐下,將帳冊攤在案上,手指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

  「從五原運糧到河內,全程將近兩千里。一車糧食從五原出發,走到河內,運糧的民夫和牲口在路上就要吃掉一大半。想要一石糧運到前線,路上耗費至少二十石。要保證兩萬大軍和數千匹戰馬的日常消耗,後方至少要徵發六萬民夫不間斷地轉運。而我們朔州六郡的總人口,不過四十餘萬。」

  他把帳冊推到劉備面前,局勢不容樂觀:

  「四十餘萬人口,徵發六萬民夫,這就意味著每七個人里就有一個在運糧路上。春耕剛過,秋收還早,夏季要種輔糧,若是把精壯勞力都抽去運糧,今年的收成就別指望了。明公,從朔州運糧,不是長久之計。」

  劉備低頭看著帳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沉默了一會兒,這些事兒之前一直是袁渙負責,徐庶還真不是這塊料。

  他合上帳冊,擡起頭來:「你說得對。大軍到了河內,補給自然該由河內供給。」

  朱俊正從門外走進來,恰好聽到這句話。

  他剛剛巡視完城防,看起來有些疲憊。他在劉備對面坐下,搖了搖頭,聲音苦澀:  「玄德有所不知。河內雖說是司隸大郡,放在太平年月,養兩萬兵士不在話下。可這一年多來,黑山軍反覆抄掠,野王以北的鄉里幾乎被打爛了,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五空。

  府庫里能吃的早就吃光了,能賣的早就賣完了,不瞞你說,老夫守城這幾個月,最窘迫的時候連縣衙後院的兩棵榆樹都剝了皮煮湯喝。」

  「河內百姓已經是山窮水盡。若是再從他們身上強征,只怕不用黑山軍來打,民變就先起來了。」

  劉備聽完,端起案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

  「庶民離散,不是還有那些沒離散的嗎。」

  徐庶聽到這句話,整個人猛然一個激靈。

  他太熟悉這個語氣了,每當劉備用這種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出某句話時,就意味著他已經動了某個念頭,而這個念頭往往會讓某些人群付出沉重的代價。

  徐庶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要錢將軍又要發力了嗎?」

  劉備點了點頭。

  「河內郡最富的豪族,都有哪些。」

  朱俊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答道:  「河內豪族,首推野王李氏。前冀州刺史李邵,便是此家。其家在野王縣南,良田萬頃,佃戶數千。

  其次是溫縣司馬氏,乃秦末殷王司馬卬之後,世居河內,世代二千石,西京時便已是郡中顯姓,至今綿延不絕。

  司馬防在黃巾亂後養志閭巷,闔門自守,算是退隱了。其子皆年少有才名。

  再有修武張氏,自稱留侯張良之後,二世三公,前太尉張延便是此家。張延雖然被罷免了,但回了修武老家,依然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還有軹縣食我氏,姬姓,韓公子之後,西京時便已是河內著姓。」

  劉備聽完,問道:

  「李邵?是不是當年在廣宗城外,揚言要緝拿我的那個李邵。」

  朱俊的表情微微一僵,這才想起來劉備和李邵之間還有這層過節。

  當年在廣宗城下,劉備率朔州兵暗中放走紅巾軍,被李邵當眾指責,揚言要將他緝拿問罪。

  後來是劉備身邊的胡騎拔刀相向,李邵才悻悻作罷。

  這事雖然過去了很久,但劉備顯然沒有忘。

  「正是此人。」朱俊道。  「李邵被罷免冀州刺史後,便回了野王老家。」

  劉備冷笑了一聲,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道巨大的鋸齒割裂了天際線。

  「李邵,當年在廣宗,要拿我問罪。如今他在野王,我在野王,倒要看看是誰拿誰。

  溫縣司馬氏,名門望族,世代兩千石,門生故吏遍天下。司馬直去年被任命為巨鹿太守,害怕捲入張燕亂軍報復,寧可投河自盡都不敢去上任,臨終前留下一封遺書說自己『世受國恩,家世清白,無錢報國』,嗬,他司馬家世代二千石,若是清貧,天下還有富人嗎。

  還有那位張太尉,剛剛花了五千萬買了個三公,轉眼就被罷了,他能花五千萬買官,拿不出一點助軍錢我不信。食我氏,西京勛貴之後,這些年靠著鹽鐵之利積攢了多少家底?」

  助軍錢,又叫助軍修宮錢,是黃巾起義後漢靈帝發明的斂財手段。

  問題是那是針對官員,天子一手交官,豪強一手交錢。

  上任了,他們自然能向民間斂財把失去的補回來。

  劉備這不給好處,純要錢,河內不動盪就見鬼了。

  「這些豪族,太平年月吃盡了朝廷的俸祿和封邑,兼併土地,隱匿人口,積攢了數不清的財富。如今國家有難,朝廷的軍隊到了他們家門口替他們打賊,他們卻一個個捂著錢袋子哭窮。那就讓他們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

  朱俊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當然知道劉備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老劉歷史上真就是對嚴懲豪強,入蜀後放縱兵士洗劫府庫和蜀中大戶家裡的金銀,又鹽鐵錦酒銅全都強制收歸國有,一度在蜀中引起益州豪族激烈反抗。

  對於要錢將軍而言,既然庶民沒法供給漢軍,那你們這些豪強也別活了。

  那沒辦法,軍隊養不活,就會發生兵變,為了防止兵士搶掠百姓,滋生大亂,只能拿地主開刀。

  朱俊嚇得猛地站起身,連連擺手:

  「唉——玄德,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沒錢也不能硬搶啊,這要是鬧到朝廷去,一道彈劾奏章遞到雒陽,你我可都擔待不起!」

  劉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就讓他們去雒陽告狀吧。」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朱俊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是當年在雒陽城裡任人擺弄的小議郎了。

  他是驃騎將軍,是朔州六郡的實際掌控者,是手握百戰精兵的一方諸侯。

  雖然東漢是地主社會,但不代表諸侯們就不殺豪強。

  戰爭年代,軍閥都靠搶。  底層百姓本來就沒什麼油水可以刮,為了彌補軍費開支,袁紹、公孫瓚、公孫度、劉備、劉表、劉焉、孫策,這些軍閥們幾乎是走到哪搶到哪,依附於軍閥的就一起合作瓜分當地其他豪族,不依附就被滅門。

  其中尤以袁紹為最,他不僅瓜分豪族,還勒索官員,不交錢的上谷太守高焉,甘陵相姚貢,最後都被活活逼死。

  雖然漢靈帝整出助軍修宮錢的時候人人喊打,但真用起來的時候,各路軍閥毫不手軟。

  所以到了漢末,社會上流行『家無餘財』『清廉自守』這些概念。

  一方面是士人豪族要標榜自己不事產業,為人清正。

  二則是社會風氣變了,亂世中有錢就是原罪。

  軍閥們和山賊們搶掠的時候,可不管你家底兒是不是清白的。

  朱俊為人老實,不想再河北得罪人,徐庶卻在旁邊笑著打圓場:

  「朱公不必過於擔憂,明公自有分寸。河內豪族這些年積攢的家底,拿出來資助一下朝廷的軍隊,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況且,又不是全拿,只是讓他們量力而行,捐些助軍錢糧罷了。

  朝廷有朝廷的定製,助軍錢本就是合法的。」

  朱俊苦笑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第二日,劉備的軍令便傳遍了河內郡的大小豪族。  大意是驃騎將軍劉備奉天子詔命督軍河內,討伐黑山賊寇,為保境安民計,請河內各豪族家主於三日內赴野王城中議事,共商御賊大計。

  軍令上加蓋著左驃騎將軍的紫綬金印。

  這道軍令在河內豪族中激起了波瀾。

  那些平日裡深居簡出、只在婚喪嫁娶時才會露面的豪族家主們,此刻都坐不住了。

  他們當然知道這「議事」是什麼意思,大軍到了家門口,當兵的要吃飯,要發餉,主將請你去「議事」,還能議什麼,當然是議錢。

  可知道歸知道,敢不去的卻沒有幾個。

  那劉備是什麼人,朔州軍是什麼分量,河內豪族們心裡多少都有些數。

  劉備和公孫瓚雖然都是幽州來的師兄弟,也都從豪強身上斂財,但有一點不同。

  公孫瓚因為是庶出,又是邊塞武夫,遭遇地主階級一致歧視,他本身又是豪族家庭出身,瞧不起農民,沒事兒就去搶掠。

  時間長了,公孫瓚心裡就有點變態,掌權後就把劉虞這樣的人往死里整。

  史稱:衣冠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有材秀者,必抑困使處於窮苦之地。

  簡稱三國版上山下鄉!咱公孫兄當年走過的路,這些幽州豪強都得走一遍!  隨後,鬧得整個幽州群起大叛亂,公孫瓚所團結的工、商階級對他幫助不大,士農才是封建時代的主體。

  劉備雖然也從豪強手裡斂財,但仍然能團結相當一部分士人、豪強,而且他比公孫的優勢在於,劉備雖然也是邊塞武夫,但不是庶出……

  這決定了他可以拉一批打一批,不至於鬧到所有豪強都反對他。

  在河內斂財,自然不能所有豪強都搶了,也還是得像是在豫州一樣分批打擊。

  先收拾最有錢的那一批。

  於是到了約定的日子,野王城外的官道上便出現了一幕奇特的景象。

  一隊隊車馬從四面八方朝野王城匯聚而來,車上裝滿了糧食、布帛、醃肉、酒罈,還有用紅綢裹著的錢箱。

  這些東西都是各家給劉備準備的見面禮,分量十足,車轍在官道上壓出了深深的印痕。

  豪族家主們坐在馬車上,穿著最體面的衣冠,帶著最得力的子弟和門客,面上掛著笑容,心裡卻各懷心思。

  有人真心想結交這位手握重兵的驃騎將軍,有人想藉機打探朝廷對河北的方略,有人則在盤算著怎麼在即將到來的「募捐」中儘量少出點血。

  都亂世了,誰還不懂點人情世故啊。

  劉要錢在豫州就出了名的。  軍閥來了,多少得給點,這是心照不宣的規矩。

  車馬在野王縣衙門前排成了長隊。

  劉備沒有在縣衙接見他們,而是將宴席設在了野王城外設立的軍市中,四周全是絳衣黑甲的朔州士卒,刀戟林立,殺氣騰騰。

  這個安排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河內豪族的家主們魚貫入帳,在指定的席位上坐下。

  每個人的面孔都纖毫畢現。

  案几上已經擺好了酒菜。

  李邵坐在前排左側的位置,面色緊張,手指不自覺地撚著袖口的鑲邊。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錦袍,腰佩玉帶,打扮得體,既不願顯得寒酸,也不敢過於張揚。目光始終不敢與劉備對視,只是偶爾用餘光瞟一眼主位上那個正與旁人交談的驃騎將軍,然後又迅速移開。

  他今天本來不想來,但不敢不來。

  坐在李邵旁邊的是司馬防。

  與其他豪族家主不同,司馬防的穿著極為樸素,一身滿是補丁的布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布帶,沒有任何飾物。  他今年不到五十歲,卻已經是一副老成持重的做派。

  張延坐在司馬防對面,一雙精明的小眼睛在眼眶裡轉來轉去。

  他去歲剛剛被罷免了太尉,花五千萬買來的三公之位還沒坐熱乎就丟了,心裡窩著一肚子火。

  主要是上任時間太短,沒撈回本!

  但他面上絲毫不顯,反而掛著一副樂嗬嗬的笑容,逢人便拱手寒暄,仿佛那五千萬打了水漂不過是小事一樁。

  此外還有軹縣食我氏的家主、修武幾個中等豪族的代表,以及河內郡的幾個退職官吏和名士。

  帳中坐了將近二十人,將兩側的席位塞得滿滿當當。

  每個人的案前都擺著酒肉,但真正動筷子的人不多,大多數人都正襟危坐,目光時而瞟向主位上的劉備,時而瞟向帳門口那些持戟肅立的朔州武士,心中七上八下。

  劉備站起身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玄色深衣,腰間佩著雙股劍,頭戴劉氏冠,整個人如同一柄被擦拭得鋥亮的寶刀,鋒芒畢露卻又不失沉穩。

  「諸位。」

  「備此番奉天子詔,率朔州兵南下河內,為的是討滅黑山賊寇,保河內一方平安。這些年來,黑山賊橫行河北,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河內百姓深受其害,各位的田莊、塢堡、佃戶,想必也遭了不少殃。  備來此,就是為了替朝廷分憂,替百姓除害,也替在座諸位守住家業。」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諸人臉上掃了一圈。

  李邵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司馬防依然面無表情,張延則連連點頭,嘴裡說著:「大將軍辛苦了,將軍辛苦了」。

  劉備舉碗飲了一口酒,繼續說道:

  「然則,大軍遠征,糧草為先。朔州軍千里跋涉,從五原來到河內,將士們不辭辛苦,為的是保家衛國。諸位都知道,朝廷眼下財力艱難,關西打仗,南陽打仗,幽州也在打仗,國庫已經掏空了。

  朝廷撥不下來的糧餉,備只能自己想辦法。今日請諸位來,一是共商御賊大計,二來嘛……」

  他放下酒碗,微微一笑。

  「也是想請諸位慷慨解囊,交納些助軍錢糧,也算是為朝廷分憂,為河內出力。」

  話音落下,帳中一片安靜。

  豪族家主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肯先開口。

  自光武開國以來,漢軍所到之處,搜刮地方這是常有的事兒。

  把吳漢這樣的將軍惹急了,不僅搶,還直接屠。  地方豪族要資助過境軍隊的糧草輜重以自保,這算是變相交保護費了。

  「助軍錢」和「被敲詐」之間,往往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但若是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很容易就會變成朝廷軍隊來剿匪,順便把幾個『通敵』的豪族滅了。

  是否真的通敵不要緊。

  反正軍閥為了搞錢手段多得是。

  別看漢靈帝為了錢焦頭爛額,使盡渾身解數耍無賴,其他軍閥走投無路也一樣。

  只不過,皇帝採用的是,你不交錢我就不讓你當官。

  軍閥採用的是,你不交錢我就讓你死!

  沉默了半晌,司馬防率先開口。

  他說話前先整了整衣襟,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朝劉備拱手一禮:

  「大將軍為國辛勞,在下深表敬佩。只是司馬氏一門素來清貧,在下又已致仕歸家,闔門自守,家中並無餘財。這助軍錢嘛……」

  他面露難色,微微搖頭。  「河內百姓這些年深受黑山軍襲擾,田中收成連年歉收,佃戶逃散,莊園荒廢,在下家中實在也是捉襟見肘。若大將軍不嫌棄,在下願獻上粟米五十石,錢五千,聊表寸心。」

  五十石粟米,五千錢。

  這點東西對於兩萬大軍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劉備微笑著看著司馬防。

  司馬家世居河內三百餘年,良田數百頃,莊園遍布溫縣,家中積攢的財富不說富可敵國,也絕不是「捉襟見肘」四個字能形容的。

  但司馬家有個出了名的特點:摳門。

  對於往外掏錢這種事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牴觸。皇帝向司馬家征錢,司馬直寧可投河自盡都不肯掏,雖說那其中也有不願去巨鹿上任的因素,但摳門也是真的摳門。

  張延見司馬防開了頭,連忙跟進。他滿臉堆笑,語氣比司馬防更加圓滑:

  「大將軍容稟,在下前番在雒陽時,為報效朝廷,變賣家產捐了五千萬助軍,才得以為朝廷分憂解難。不想天不遂人願,太尉之位還未坐穩便已卸任,那五千萬……唉,不提了不提了。

  如今在下回到修武老家,家中實在是囊空如洗,就是想多捐些,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在下願獻上粟米八十石,布帛二十匹,聊表寸心。」

  張家留侯之後、二世三公,家中良田莊園遍布修武,五千萬說拿就拿得出來,現在到了助軍的時候,倒是一個比一個會哭窮了。

  其他幾家豪族也紛紛表態,有的出一百石,有的出五十石,有的出幾百錢,全加起來還不夠兩萬大軍吃三天。李邵坐在席間,始終一言不發。  劉備耐心地聽完了所有人的哭窮,面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斂了。

  他將酒碗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整個大帳忽然安靜了下來。

  「諸位。」劉備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你們的心意,我都看到了。可我想請諸位想清楚一件事,你們送這些東西,是送給劉備的,還是送給大漢朝的。」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指著門外那排成長隊的車馬,語氣陡然變得鋒利起來:

  「這些是你們送給劉備的,而哪些……是你們送給大漢朝的,大漢朝要是亡了,你們給我劉備又有何用!」

  豪族家主們的臉色都變了,有人面色發白,有人額頭冒汗,有人悄悄往後縮了縮身子,仿佛想把自己藏進帳篷的陰影里。

  劉備轉身走回主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側的豪族家主們:

  「諸位有沒有想過,我朔州兩萬精兵,為什麼要從五原千里迢迢跑到河內來打仗?是因為河內風景好?是因為河內酒好喝?還是因為劉備閒著沒事幹,想帶著兄弟們出來遛遛馬?」

  他一拍案幾,震得酒碗跳了起來:

  「是因為黑山軍打到了你們的家門口!是因為河內是雒陽的北大門,河內一失,雒陽危在旦夕!我的兵替你們守家業,替你們打賊寇,你們卻連頓飯都捨不得給他們吃飽?  司馬公,你說你司馬家清貧,你家裡那良田是租給誰的,那些佃戶一年給你交多少租?他們有給朝廷交一分錢的租稅嗎?

  張公,你花五千萬買三公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讓你拿點糧食犒勞一下替你守家門的將士,就變成了囊空如洗?」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李邵,聲音陡然拔高:

  「李使君,你從前做冀州刺史的時候,不是挺威風嗎,放縱兵士洗劫得的錢去哪了,那時候你揚言要抓劉備的膽子又哪裡去了,現在怎麼連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李邵的臉刷地一下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劉備冷笑了一聲,忽然拔出腰間中興劍。

  帳中所有人都猛地一抖,有幾個膽小的差點從蓆子上彈起來。

  司馬防的臉也白了,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諸位可能不太了解我朔州軍的底細。我的兵,大多是邊塞上招來的秦胡健兒,在草原上刀口舔血,習慣了。

  他們能忍受軍旅的苦楚,忍受不了挨餓,餓了他們會自己出去找吃的。到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記得,在孝武皇帝時,發明了一通罪名叫——株送徒,意即從捕獲的犯人口供中招出的同案犯,也要處以極刑。」

  「你們也知道黑山賊沒什麼骨氣,一旦下獄為了活命就會亂攀咬。」  「一旦攀咬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話音剛落,帳門口的氈簾猛地被掀開了。

  兩隊全副武裝的秦胡刀斧手魚貫而入,分列兩側,這些士卒個個身材魁梧,面色冷峻,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站在那裡就像兩排鐵鑄的雕像。

  帳中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豪族家主們嚇得魂飛魄散,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大將軍饒命」。

  司馬防渾身一顫,猛地站起身來,聲音都變了調,哪還有方才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幾乎是帶著哭腔在喊:

  「大將軍這是何意!我們都是良民啊,大將軍!你不能肆意捏造罪名……」

  劉備沒有看那些嚇得癱軟在地的豪強們。

  他緩緩坐回主位上,端起酒碗,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閃爍著冷冽之色,仿佛眼前這一切混亂都與他無關,他只是這場戲的一個觀眾,冷靜地觀察著每一個人的反應。

  「我的兵只能戰死,不能餓死。」

  「諸位都是聰明人,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朔州軍是朝廷的嫡系,是天子親自下詔調來保衛河內的。若是我的兵因為缺糧而譁變,一旦肆意屠戮河內,諸位猜猜看,天子是怪罪我劉備,還是怪罪諸位不肯出糧。」

  他的目光轉向李邵,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李使君,你說呢。」

  李邵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眼角的餘光掃過那些高大的朔州兵,又掃過劉備案上那柄明晃晃的中興劍,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廣宗城外,劉備身邊那些胡人騎兵拔刀相向時的眼神,就是這種眼神,冷得像草原上的狼。  他那時逃過了一劫,可這一次,他還能逃得掉嗎。

  他是個聰明人,至少在關係到自己性命的時候足夠聰明。

  李邵知道自己跟劉備有過節,知道劉備剛才那番話里藏著舊帳新算的意思,更知道自己今天是砧板上的魚肉,刀俎在別人手裡,若是不識相,劉備當真敢拿他開刀。

  朔州軍是劉宏眼下唯一能打的嫡系,就算劉備真的在河內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朝廷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吳漢兩度屠巴蜀,把光武帝老家南陽搶的稀巴爛,光武帝也就嘴上說了兩句,會拿吳漢怎麼樣呢。

  帝鄉南陽都能被搶,河內算什麼。

  就算朔州軍當真把河內豪強殺完了,只要劉備還能替朝廷打黑山軍,劉宏就不會拿他怎麼樣。

  劉備不怕他們不給,甚至不怕他們去告狀。

  國家的運轉取決於暴力機關掌握在誰手中,要求用法律去懲戒暴力機關,那不是開玩笑麼。

  這一點,仕宦沉浮的司馬防看得清清楚楚。

  他老邁臉上依然掛著幾分不甘,但語氣已經徹底軟了下來,他朝劉備拱手道:

  「大將軍息怒。我家雖素來清貧,但國難當頭,匹夫有責。老夫願傾盡家中餘糧,獻粟米三萬石,錢八百萬,以助軍資。」  「這還像話。看來司馬家也沒那麼清貧啊。」劉備微微點頭,目光移向張延。

  張延咬了咬牙,那張圓臉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來,只是這次笑得比哭還難看:

  「在下也願獻粟米四萬石,布兩千匹,錢四百萬。」

  其他幾家豪族也紛紛改口,數目一個比一個翻得厲害。

  最後輪到李邵。他慢慢地站起來,面色蒼白:

  「在下……在下願獻粟米五萬石,錢千萬,犒勞大軍。」

  「大將軍,過去的舊事,是在下有眼無珠,冒犯了將軍虎威。今日在下誠心認錯,望將軍大人大量,不計前嫌。」

  劉備端起酒碗,站起身來,臉上重新掛起了溫和的笑容。

  「李君言重了。」

  「過去的舊事,備早就忘了。今日諸位慷慨解囊,助軍報國,這份情誼,備銘記在心。待黑山賊平,備必定上表朝廷,為諸位請功。來,滿飲此碗!」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端起酒碗,擠著笑容與劉備碰杯。

  觥籌交錯間,氣氛似乎重新熱絡了起來,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方才那一幕會像一根刺一樣永遠扎在心口,拔不掉。  在河內戰亂,一旦米價值千錢的情況下劉備竟籌集到二十萬石糧食,錢八千萬。

  要知道,從朔州運輸糧食道路曲折難度過大,在戰亂地購買這二十萬石就要花費兩億錢。

  漢軍一名士兵的基礎耗費為一人至少三石米,兩萬大軍一個月,就需要六萬石,這還不包括戰馬吃糧。

  二十萬石人吃馬嚼,最多也就吃兩個多月。

  八千萬能幹嘛呢,在漢末,內地只能買四十匹馬。

  按規矩,漢代徵募兵士一人衣裝錢兩萬,遠方作戰則發三萬。

  八千萬也就只夠招募四千個雜兵。

  一旦戰死,棺槨費、撫恤,哪都是天文數字。

  所以,也不能全怪漢靈帝斂財,不發軍餉,刻薄胡兵,造成了北方胡人大叛亂,他不斂財不剋扣國家財政早就崩潰了。

  劉備也是知道朝廷的難處,自己先解決一部分錢糧。

  剩下的糧食只能委託朝廷從敖倉轉運。

  敖倉順著黃河到河內有水路可走,就能緩解不少糧運壓力。  倒是河內大族們這回可謂是苦不堪言。

  本來黑山賊洗劫,就破壞了他們不少生意,劉備來了第一件事兒不是打黑山。

  也來洗劫。

  特麼得!

  什麼要錢將軍?我看是扒皮將軍才是!

  劉扒皮,扒皮劉!

  所到之處扒的乾乾淨淨。

  霍霍完潁川,又來霍霍咱們河內!

  天殺的劉備!天不佑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