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朔州兵百戰雄兵,未嘗一敗,怎敢讓我打劉備?

  第四百一十一章 朔州兵百戰雄兵,未嘗一敗,怎敢讓我打劉備?

  太行山,井陘口。

  仲夏五月,河北大地熱浪翻滾,太行山的群峰卻依然裹在一層薄薄的青蔥綠色中。

  井陘口是太行八陘中最重要的一處隘口,兩山夾峙,中間一條窄窄的谷道蜿蜒穿過,從河北平原直插入太行山腹地,如同一把利刃在大山的肋骨間切開的一道縫隙。

  谷道兩側的峭壁上爬滿了蒼苔和藤蔓,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遠處滹沱河的水汽,在峽谷中迴蕩盤桓,嗚嗚作響,仿佛大山本身在低吟。

  張燕的大營便設在這井陘口內的一處寬闊谷地中。

  這裡原本是常山國轄下的一片荒谷,如今卻被黑山軍開闢成了一座規模驚人的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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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柵和土牆沿著山谷的走勢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將整片谷地切割成若干個功能分明的區域。

  中軍大帳所在的核心區、囤積糧草輜重的倉庫區、操練士卒的校場、安置老弱婦孺的居住區,甚至還有一處專門開闢的市集,供部眾交易從河北各郡縣劫掠來的布帛、鹽鐵和牲口。

  谷地四周的山坡上,依著山勢開鑿了一排排窯洞,炊煙從窯洞口裊裊升起,在正午的陽光下化作一層淡藍色的薄靄,籠罩著整座山谷。

  遠遠望去,這裡不像一座軍營,更像一座從山體中生長出來的城池。

  張燕剛剛從中山國劫掠歸來。  此番出征,他親自帶了八千精兵,沿著太行山東麓一路東出,穿過趙國,直插中山。

  中山國是冀州北部的富庶之地,這些年雖然也遭了兵災,但比起巨鹿、魏郡那些被打爛了的郡縣,還算有些油水。

  張燕的騎兵如旋風般掃過中山國的幾個縣城,攻破了三座塢堡,搶在郡兵反應過來之前便帶著戰利品揚長而去。

  此刻,一車車糧食、布帛、鐵器正從谷口源源不斷地運進來,堆在倉庫區的空地上,負責清點的書吏忙得滿頭大汗,算籌撥得劈啪作響。

  張燕站在中軍大帳前的高台上,望著腳下這片忙碌而有序的山谷,面上卻沒有太多喜色。

  他今年三十來歲,中等身材,肩膀寬厚,一張被風霜磨礪得粗糙黝黑的臉上嵌著一雙銳利的眼睛。

  其相貌倒也是平常,若是不認識他的人從身邊走過,多半會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黑山軍渠帥,絕不會想到這便是號稱擁眾百萬的黑山軍將兵從事。

  黑山軍和黃巾軍構建完全不同,黃巾軍的領袖為天公、地公、人公,代表天地人三才,同時代表中黃太乙轉世拯救世道。

  由於黑山軍的前任領袖張牛角在位時,就一直是黃巾軍的將兵從事,因而將兵從事才是黑山軍領袖的最高職銜。

  同時,大軍里還有自稱將軍、校尉的一籮筐渠帥,但核心領袖還是張燕。

  「報!」一名斥候快步登上高台,雙手呈上一卷竹簡。張燕接過竹簡,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眉頭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消息並不出乎他的意料,但當它真的變成白紙黑字擺在眼前時,還是讓他心頭一沉。  劉備的朔州軍已於五月初抵達河內野王縣,與朱俊合兵一處,黑山軍圍攻野王的部隊在關羽騎兵的衝擊下潰退入山,白繞率殘部退回太行山南麓。

  河內郡的壓力,驟然增大了。

  「他母的,雪還是化了。」張燕低聲罵了一句,將竹簡攥在手心裡。

  他擡起頭,望向南面的群山,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層層疊疊的山巒,看到河內戰場上那個長髯飄拂的大將和他身後絳衣黑甲的朔州鐵騎。

  去年冬天,他趁著朔州大雪封山,給劉備寫了一封極盡羞辱的信,罵他是織席販履之徒,罵他糾集一群秦胡狗卒在中原耀武揚威,揚言要踏破五原取他首級。

  那封信寫得酣暢淋漓,罵得痛痛快快。

  明知道遲早要打一仗,那就先過過嘴癮。

  可嘴癮過完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朔州的雪化了,劉備的馬蹄一路南下,兩萬精兵穿越整個朔州,一把被磨了一個冬春的刀,出鞘了。

  張燕並不怕劉備。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黑山軍坐擁太行千里,麾下強兵數萬,占據著天下最險要的地形,有天下最熟悉山地的士卒,有什麼好怕的。  但不怕歸不怕,他心裡清楚得很,眼下整個漢朝,真正還能拉出來打的機動兵力,也就只剩劉備這支朔州軍了。

  涼州張溫被打得全軍覆沒,關中諸將龜縮在扶風不敢動彈。

  幽州的烏丸兵叛了,朝廷自顧不暇。南陽的趙慈也反了,荊州刺史正焦頭爛額,放眼天下,四面起火,能動的只有朔州。

  所以從一開始張燕就知道,最後來打他的,一定是劉備。

  早在去年冬天寫那封辱罵信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不過是在開戰之前先耍耍威風。

  之所以在去年將大本營從黑山轉移到井陘口,張燕是經過了反覆思量的。

  黑山位於上黨郡南部,與魏郡、河內郡的交界處,是一處易守難攻的山寨,張燕在那裡經營了數年,算是最早的老巢。

  但那地方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離主戰場太近了。

  河內郡一旦被漢軍重兵壓境,黑山便首當其衝,隨時可能被朔州軍翻山越嶺摸上來端掉老窩。

  張燕雖然嘴上罵劉備罵得凶,心裡卻對這支轉戰千里未嘗一敗的朔州軍頗為忌憚。

  他可不想步郭太和骨都侯的後塵,讓朔州軍的馬蹄踏破自己的中軍大帳。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  魏郡是太平道最早的傳教之地。

  當年張角兄弟在鄴城舉事前,太平道的根基便扎在魏郡的鄉野之間。

  太平道內部有一個流傳甚廣的教義,叫做「起於鄴城,會於真定」——意思是教徒們要從魏郡鄴城出發,一路徒步朝聖,走到常山國真定縣,在那裡實現「天下真定」的宗教理想。

  張角生前反覆宣揚這個說法,把它變成了太平道信仰的核心儀式之一。

  可惜張角還沒等到這一天,便在廣宗城病死。

  真定之會成了他永遠無法完成的遺願,也成了太平道狂熱信徒心中一個解不開的結。

  張燕不是太平道的真信徒。

  他從來不信什麼符水咒說、黃天當立的鬼話。

  但他需要人,需要兵,需要那些被太平道的信仰浸潤了半輩子的狂熱教徒為他賣命。

  於是他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他在魏郡邊緣的黑山吸收了大批離散的太平道信徒,然後帶著他們一路北上,穿過太行山的崇山峻岭,最終將大營扎在了井陘口邊上的真定縣境內。

  從黑山到真定,這條路恰好呼應了「會於真定」的宗教路線。

  張燕變相地替張角完成了那個未竟的目的,對那些狂熱的信徒們來說,這比打下百座城池更加振奮人心。  消息傳出去後,四方太平道餘部紛紛來投。

  甚至遠在青州的黃巾軍聽說張燕完成了「真定之會」,都按捺不住心中的狂熱,裹挾青州百萬之眾西遷,想要來真定朝聖。

  不過那群青州黃巾後來在路上被公孫瓚的騎兵攔腰截斷,打了個七零八落,殘部一路逃到泰山郡,又被應劭擊敗,最後輾轉落到了曹操手裡,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張燕此刻還不得而知。

  眼下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筆划算的買賣。

  真定這個位置,不僅是太平道的宗教聖地,更是太行八陘中井陘的出入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張燕既然已經完成宗教目標,那麼太平道狂熱信徒就能歸附於他,除了安撫太平道信徒這個因素以外,還有一則因素,太行山太長了……選擇哪裡作為根據地,方便張燕整合部下作為國都呢,唉,還就是井陘。

  井陘是太行山中最重要的通道之一,連接著并州與冀州,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從真定出發,向北可以控制常山、中山、雁門,向南可以俯瞰趙郡、魏郡,向西退入井陘便進了太行山腹地,向東出井陘便是一馬平川的河北大平原。

  張燕站在真定城頭,只覺得整個河北都在自己的馬蹄之下。

  更重要的是,這座城池對他有著特殊的意義。

  張牛角便是死在不遠處的癭陶城下。

  去歲他和張牛角合兵攻打巨鹿郡治癭陶,張牛角被流矢射中要害,臨死前拽著他的手,一字一頓地說:「必以燕為帥。」這幾個字,張燕每個字都刻在心裡。  他改姓張,從此以張牛角的繼承人自居,把張牛角的舊部收為己用。

  但繼承人的身份不光意味著權力,也意味著責任殺張牛角的仇,他必須報。

  癭陶城,他必須打下來。巨鹿郡的那些人,必須付出代價。

  同樣的仇恨也燃燒在那些太平道狂熱分子的心頭。

  天公將軍張角死在廣宗,大批次太平道教徒被殺,而巨鹿郡作為河北的主戰場,當地的百姓居然在戰後稱讚董卓和皇甫嵩、郭典,說他們平定蟻賊、安定地方,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這些話傳到太平道信徒耳中,頓時引發暴怒。

  他們咬牙切齒地咒罵這些分不清『好壞』的巨鹿人,天公將軍在時是為了天下百姓才起兵,如今天公將軍屍骨未寒,他們就去舔朝廷的靴子,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

  屠城不夠,要屠郡!整個巨鹿的人都要燒死祭天!

  巨鹿是內郡,沒有郡兵,結果幾十萬黑山軍打不下一個縣城,領袖還被射死了……誠可見巨鹿人是真害怕黃巾軍來報復,舉城內外拚死抵抗。

  只要不屠滅巨鹿,黃巾軍和黑山軍共同的復仇任務就無法完成。

  無論是處於宗教目標還是為張牛角復仇,張燕都需要坐鎮井陘,調發軍隊進行報復。

  而且河北膏腴之地,人口殷富,種種因素都讓張燕遠離了河內黑山大本營,抵達常山。  張燕站在高台上,山風吹動他額前幾縷被汗粘住的亂發,他眯著眼望著遠處山谷中裊裊升起的炊煙,心裡盤算著這些事。

  就在這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谷口傳來,一名親兵跑上高台,單膝跪地:

  「大帥,各位渠帥已經到了,在帳中等候。」

  張燕整了整衣甲,轉身大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中軍大帳是用粗大的松木搭建而成的,數十盞油燈將整個帳中照得通明。

  正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案幾,案上鋪著一張畫滿了標記的河北輿圖,圖上太行山的走勢被用硃砂勾勒得分外醒目,黑山軍的各個據點則用墨點一一標明,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太行山兩側的郡縣上。

  帳中已經坐滿了人,各色各樣的面孔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嘈雜的說話聲在帳中嗡嗡迴蕩。

  這些便是黑山軍各部的渠帥,太行山中最有權勢的一群人。

  張雷公坐在左首第一個位置,人如其號,他的嗓門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張闊臉上長滿了橫肉,說話時唾沫星子四濺,離他近的人都不自覺地往後縮。

  李大目坐在他旁邊,身形瘦小,卻長了一雙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著,時刻都在打量周圍的一切。

  於羝根坐在李大目下首,他號「羝根」是因為鬍鬚特別濃密,一部又黑又濃的絡腮鬍子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酒糟鼻和兩片厚嘴唇。  他們的對面坐著於毒。於毒是個瘦高個,麵皮白淨,說話慢條斯理,詭計多端,所以被稱為『毒』,他在一群粗豪的渠帥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而是端著一盞酒慢慢啜著,於毒在黑山軍中以足智多謀著稱,張燕每逢大事都要聽聽他的意見。

  最後是陶升。

  陶升的諢號與眾不同,他不叫「張某某」也不叫「於某某」,而是自號「平漢將軍」,別號「平漢」。

  這個名號在一群騎白馬叫張白騎、眼睛大叫李大目,聲音大叫張雷公,跑得快叫張飛燕的諢號中間顯得格外刺眼,隱隱透著一股不甘人下的野心。

  陶升生得相貌堂堂,濃眉大眼,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官宦人家的氣度,據說他早年確實在郡縣裡做過小吏,後來犯了事才上山落草。

  他在黑山軍中人緣不錯,待人和氣,做事公道,手下部眾都服他。

  再往下還坐著幾個從黑山老營一起遷過來的渠帥,以及一個身份特殊的人物——須卜骨都侯。

  這位骨都侯自從在朔州被徐榮擊敗後,帶著三千屠各騎兵一路東逃,最終投奔了張燕。

  他坐在帳篷的最角落裡,裹著一件髒兮兮的羊皮襖,面容憔悴,眼窩深陷,曾經不可一世的南匈奴貴族如今落魄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張燕大步走進帳中,帳中嘈雜的說話聲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渠帥都站起身,抱拳行禮:「大帥!」

  張燕走到主位上,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卻站在輿圖前沒有落座。  「諸位渠帥,中山國這一趟沒白跑,搶來的糧食夠咱們本部兵馬吃三個月,布帛夠兩萬人做新衣裳。可高興的日子到頭了,朔州的雪化了,劉備來了。」

  帳中一片寂靜。

  張燕將河內傳來的軍報簡要念了一遍,然後伸手指向輿圖上河內野王縣的位置:

  「白繞已經退回來了。這件事,諸位議一議。」

  話音剛落,張雷公便一拍案幾站了起來,他的嗓門果然名不虛傳,一開口便如同打了個響雷:

  「議什麼議!劉備算什麼東西!他帶了兩萬人就敢來動咱們的虎鬚,簡直不知死活。

  大帥,給我兩萬人馬,我這就南下河內,趁他長途跋涉還沒喘過氣來,打他個措手不及。

  什麼關羽、張飛,什麼朔州鐵騎,在我張雷公面前都是土雞瓦犬。

  咱們早些動手,一舉端了河內,再順勢殺過黃河,把雒陽城也給掀翻了,到時候大帥您坐在雒陽南宮當皇帝,弟兄們都弄個侯啊,王啊噹噹,豈不快哉!」

  他說得唾沫橫飛,說到興奮處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李大目面前的酒碗直接翻了個個兒。

  李大目一邊扶起酒碗一邊翻著那雙大的眼睛,陰陽怪氣地說:

  「雷公兄弟嗓門是大,可嗓門大不代表本事大。朔州軍什麼能耐你不是不知道,白波軍郭太,上萬人馬,被滅了谷。南匈奴三萬騎兵,兩天被擊敗了。你這兩萬人到了河內,怕是連人家的面都沒見著,就被關雲長一刀一個砍翻了。」  張雷公被這番搶白氣得臉漲紅,擼起袖子就要跟李大目理論。

  於羝根趕緊站起來按住張雷公的肩膀,他那把大鬍子上沾著飯粒,說話時鬍鬚一抖一抖的:

  「雷公莫急,大目你也少說兩句。不過我倒是覺得,雷公說的有幾分道理。劉備現在剛到河內,長途跋涉,士卒疲憊,正是最虛弱的時候。咱們要是這個時候不抓住機會揍他,等他休整好了、把河內的防務布置妥當了,再想動他就難了。」

  李大目搖著腦袋,那雙大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羝根兄此言差矣。劉備確實剛到河內,可你別忘了,關羽的精騎已經先到了好幾天,朱俊在野王城裡,朔州軍的主力一到就有吃有喝有女人睡。長途跋涉?人家歇了好幾天了,還跋涉個什麼。咱們這時候衝上去,不是拿雞卵碰石頭嗎。」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坐著等劉備打上門來?」於羝根不服氣地反問。

  於毒靜靜地聽著諸人爭論。直到這時,他才清了清嗓子。

  在黑山軍中,除了張燕以外,副帥為留鎮黑山的黑山校尉楊鳳。

  第三就是這位於毒了。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太行山南麓的位置畫了一圈。

  「諸位。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但都沒說到點子上。劉備驍勇善戰,這一點不用爭,朔州軍縱橫北方未嘗一敗。更是劉大的嫡系部隊,穿著最好的甲冑,發著最高的軍餉,哪怕其他路漢軍不發軍餉,朔州軍也多少會發半餉,白波軍擋不住他們,南匈奴擋不住他們,我軍若是拉出去跟他們在平野上硬碰硬,勝算也不大。」

  這一點所有渠帥都不得不承認,劉備的軍隊已經是漢末難得能發出軍餉的部隊了。  這就像南宋的岳家軍一樣,是趙構嫡系,比起其他軍閥部隊岳家軍很長一段時間是發的最高餉。

  明末別的部隊可以不發軍餉,遼東的軍餉扣了那就真完了。就算國家再沒錢,那也得加稅,專門整出一個『遼餉』供給軍隊不叛變。

  軍隊可忠誠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的錢糧哦,錢糧都發不出來,對於大頭兵而言,誰當皇帝也就一樣了。

  雖然漢靈帝沒特別設置一個朔餉,但朔州軍的軍功每次都是發了半餉的,只有一半需要劉備自己籌措。

  對比那些窮瘋了只能靠戰後洗劫的漢兵,朔州軍的軍紀能保持良好,一方面是劉備能搞錢,一方面是朝廷補貼了的,少了任何先決條件,這群朔州鬼當即就能捅穿三河,殺到雒陽城下。

  「正所謂漢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但劉備也有劉備的弱點。他兵少,除去四方守備之兵,調去打幽州烏丸之兵,只有兩萬人,而我們太行山中有百萬之眾。他最怕什麼?最怕我們不出來,窩在山裡跟他捉迷藏。

  他把兩萬人撒進這幾千里太行山,就像一把鹽撒進井陘河裡,轉眼就化了。」

  於毒轉向張燕,抱拳道:

  「大帥,以我之見,應當傳令河內各渠帥,退守太行山險要隘口,堅壁清野,不與朔州軍野戰。

  劉備若是敢進山,我們就在山裡拖死他。他的騎兵在山裡跑不起來,他的步卒不熟悉山路,他的糧道拉得越長越脆弱。

  我們占著地利,以逸待勞,讓他有勁無處使,有刀無處砍。拖他個一年半載,他的兩萬人便是不被餓死也要被拖垮,到時候我們再集中兵力,一舉吃掉。」  「不要在乎那些老巢,狡兔還三窟呢,漢軍來了就讓給他們,反正大山里一窮二白,什麼也沒有。」

  這番話說得條分縷析,滴水不漏。

  帳中不少渠帥都微微點頭,連剛才氣勢洶洶的張雷公也不說話了,只是沉著臉瞪著於毒,似乎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陶升卻在這時站起身來。

  「于帥所言固是穩妥之策,但升有一事不得不言。咱們黑山軍之所以叫黑山軍,是因為黑山是咱們的根。黑山是起家之地,是弟兄們心裡的一面旗。

  倘若我們把黑山丟了,讓劉備占了大營,燒了咱們的老寨,還叫什麼黑山軍?到那時候,全軍上下士氣必然大受打擊,軍心動搖。」

  「所以升以為,黑山必須守住。不但要守,還要集中兵力保衛黑山。劉備用兵一向穩紮穩打,他不會貿然深入太行山,他一定會集中兵力先打黑山,拔掉我們插在河內與魏郡之間的這顆釘子。

  我們與其分兵各處、被他各個擊破,不如把精銳集中到黑山一線,打贏了,黑山軍聲威大震,河北各郡縣望風歸附。打輸了,我們還有那麼多道路可以退,不至於傷筋動骨。」

  「太行山太大了,他是清剿不完的。」

  於毒和陶升,一個主張退守太行,一個主張堅守黑山,兩個人的意見截然相反,卻都有各自的道理。

  帳中再次陷入一陣嘈雜的議論,渠帥們交頭接耳,有人支持於毒,有人支持陶升。

  張燕始終一言不發地聽著,心裡在反覆權衡。  所有意見他都聽了,但有一個問題,這些渠帥們沒有一個人提出來一個要地——巨鹿。

  黑山軍不在乎宗教復仇,但這關乎到黃巾信徒,而且還有張牛角的舊部是否跟自己離心離德。

  就在這時,一個粗豪的聲音響了起來。說話的是於羝根,他捋著那把濃密的大鬍子,瓮聲瓮氣地說:

  「諸位,我插一句。眼下最要緊的,恐怕還不只是劉備。巨鹿的事,大帥得拿個主意。張帥死在癭陶城下,這個仇,弟兄們可都記著呢。」

  這話一出口,整個大帳都安靜了下來。

  張牛角的死,是黑山軍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張燕最沉重的負擔。

  他是張牛角臨終指定的繼承人,他手下的嫡系部眾大半是張牛角的舊部,那些老弟兄們跟著他南征北戰,對他忠心耿耿,但他們心裡始終有一個坎過不去,張牛角的仇還沒報。

  癭陶城還在漢朝手裡,那些放箭的漢兵,那些在戰後拍手稱快的巨鹿百姓,都還活得好好的。

  如果這個仇不報,那些老弟兄心裡的疙瘩就永遠解不開,張燕這個大帥就永遠坐不穩。

  於羝根話音剛落,張雷公便蹭地站起來:

  「羝根兄弟說得對!張帥爺的大仇不能不報!我們黑山軍能有今天,全賴張帥創下的基業。他在癭陶城下流的血,我們得用癭陶人的血來償還!張帥爺的舊部老弟兄們,這些年忍辱負重,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踏平癭陶。

  如今我們兵強馬壯,河北群縣震懾於大帥的威名,正是報仇雪恨的最好時機。大帥,下令吧,打巨鹿,打癭陶,讓整個巨鹿郡都知道得罪黑山軍是什麼下場!」  帳中好幾個渠帥都跟著點頭,其中有不少是張牛角當年的老部下。他們沉默地看著張燕,那些沉默的目光比張雷公的怒吼更沉重。

  李大目這次沒有反駁。

  「雷公兄弟這話說得對。張帥的仇,是咱們黑山軍的公仇,不是大帥一個人的私仇。弟兄們之所以願意跟著大帥賣命,就是認定了大帥會帶著弟兄們替張帥報仇。這個仇拖得越久,人心就越散。」

  「況且,我們距離河內太遠了,巨鹿卻盡在眼前,先平巨鹿,退守黑山,再攻劉備,如此兩難自解。」

  「大帥,天公將軍的舊部也在等著這一天。廣宗之戰後,巨鹿人居然稱讚皇甫嵩和董卓、郭典,羞辱太平道,罵我們是蟻賊。

  這口氣,天公將軍的信徒們咽不下去。他們不止一次地找我,說既然咱們已經完成了真定之會,那就該順道替天公將軍報仇,把巨鹿那幫忘恩負義的賤民殺個乾淨。

  這些人雖然打仗不如咱們嫡系,但人數眾多,又極其狂熱,若是冷了他們的心,後果不堪設想……」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黑山軍內部不僅有張牛角的舊部,還有太平道的狂熱信徒,這兩個群體構成了張燕統治的核心基礎。

  兩股力量都在推動張燕去打巨鹿,一個是出於復仇的義憤,一個是出於宗教的狂熱,無論哪一個,都是張燕得罪不起的。

  張燕是個聰明人,懂得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讓步。

  「諸位兄弟說得都在理,我心中有數。巨鹿的事,不是打不打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打的問題。  張帥的仇一日不報,我張燕就一日睡不著覺。天公將軍的信徒們等著看我們的行動,我們也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眼下劉備剛到河內,距離我們還隔著一整個太行山,而巨鹿近在咫尺,取之如探囊取物。先打巨鹿,速戰速決,等報了仇回來,再全力對付劉備。」

  「諸位兄弟意下如何?」

  張雷公跳起來,抱拳吼道:

  「願聽大帥號令!」

  李大目和於羝根也同時起身抱拳:「謹遵大帥號令!」

  張燕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調兵遣將:

  「張雷公、李大目、於羝根聽令,你三人率本部精兵三萬,去黑山協防,助楊鳳對抗劉備。

  黑山老營的司隸、羅市、緣城、苦蝤四部配合策應。」

  他又補充道:

  「骨都侯,你率三千屠各騎兵隨軍出征。你在朔州跟劉備打過仗,最了解朔州軍的戰法。要多加留心,隨時準備應對劉備。」

  一直沉默著的須卜骨都侯聽到自己的名字,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從噩夢中驚醒。  我?對付劉備?

  老頭站起來,聲音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恐懼:「大帥!大帥!您太瞧得起老夫了,老夫有一言,不說出來死不瞑目!」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落魄的南匈奴貴族身上。

  「大帥,老夫跟劉備交過手,三萬南匈奴精銳,在西河被劉備兩日擊破,幾乎全軍覆沒,部將皆戰死,老夫帶著三千殘部拚了命才逃出來。

  那一仗之後,老夫夜夜做噩夢,夢見朔州軍的大旗從地平線上涌過來,夢見那些漢人騎兵在草原上像狼追羊一樣追殺我們。

  大帥,劉備不是人,他是鬼。

  他的騎兵能在急行軍一天一夜短暫休息後還能衝鋒陷陣,他的步卒能在沼澤地里跟騎兵硬碰硬不落下風。我們南匈奴跟漢人打了幾百年,從沒見過這樣的軍隊。」

  「大帥,老夫斗膽進一言。劉備是當世梟雄,麾下戰將驍勇無匹,朔州軍更是百戰之師,絕非尋常郡兵可比。於渠帥方才說得對,不能跟劉備野戰,野戰必敗。

  不但不能野戰,還應該趁他剛到河內、立足未穩,集結所有精銳南下,用人數優勢壓垮他。

  大帥,寧可晚些攻打巨鹿,也不能放任劉備從容休整啊!等他休整完畢主動來攻,就來不及了!」

  渠帥們面面相覷,張雷公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滿臉不屑:「你也太能吹了吧?只知長他人志氣,我看你是被打怕了。」

  「一百萬人打兩萬人,我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該淹死他了。」  張燕也在皺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須卜骨都侯,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對這個南匈奴骨都侯的態度其實一直挺客氣,畢竟是第一個帶著成建制騎兵來投靠的胡人貴族,在草原上還有些號召力,日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但客氣歸客氣,他對須卜骨都侯的能力始終是打問號的,一個被劉備打成了驚弓之鳥的敗軍之將,一個三萬騎兵兩天就被打穿的無能之輩,他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或許不是劉備太強,而是他太弱呢?

  歷史上張燕麾下騎兵其實也不少,有四營屠各、雁門烏桓作為助力,史稱精兵數萬,戰馬數千匹,歷史上,袁紹打公孫瓚還是很順利的,在河北就是吃張燕的虧吃得多。

  老巢鄴城還曾經被狡詐的於毒帶兵給偷了,要不是後來陶升叛變,把袁紹妻女帶了回去。袁家父子的妻女就輪不到曹家父子去輪、奸了。

  這也是為啥黑山軍其他渠帥都不知道真名,就只有號稱張燕的褚飛燕和號稱平漢的陶升能留下真名的原因。

  陶升投降袁家,成了袁家的將軍,張燕投了曹操,世代為官,也就沒必要隱藏真名了。

  之所以讓須卜骨都侯的三千屠各騎兵南下,是因為張燕不想損耗自己的嫡系部隊。

  張燕本就是常山國人,根基都在常山,而魏郡旁邊的黑山集中了很多黃巾軍殘部,以楊鳳為領袖。

  朝廷招安的時候,讓張燕當平難中郎將,使領河北諸山谷事,歲得舉孝廉、計吏。  楊鳳為黑山校尉,得舉孝廉計吏。

  中郎將跟校尉都是比二千石,也不是上下級。

  劉宏就是想分化黑山軍力量,讓楊鳳跟張燕爭奪黑山軍領導權。

  誰料張燕看穿了劉宏的詭計,直接帶著人馬去真定紮根,來個南北分治,準備消化了太行山北部的渠帥,再回頭吞併楊鳳。

  可一旦面臨漢軍圍剿,那情況又不一樣了。

  這就跟西涼叛軍一樣,北宮伯玉、韓遂、邊章互相爭奪領導權,但那也得在擊敗漢軍後再動手。

  張溫一敗,韓遂立馬就送北宮伯玉、邊章上西天。

  現在張燕還需要楊鳳擋住劉備,最好的結局便是楊鳳消耗了大部分精銳,跟劉備兩敗俱傷,張燕再南下收拾殘局。

  前腳擊退朔州軍,後腳就能把楊鳳滅了統一黑山軍。

  所以,不派援軍不行,萬一楊鳳擋不住,後果不堪設想,派援軍也得把非嫡系部隊派出去。

  你張雷公不是嚷嚷著好戰嗎?那就派你去。

  骨都侯你不是怕劉備?那你還得去,作為南匈奴叛軍領導人,骨都侯威脅著羌渠一家統治,是絕對活不成的。  你知道自己被抓了活不成,就得拚命打。

  想到這裡,張燕的語氣便冷了下來:

  「骨都侯,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不過,劉備之所以能在塞北大勝,多半是因為他糾合了鮮卑騎兵,以胡制胡,並非朔州軍本身有多麼了不起。

  如今他在河內,這裡不是草原,他的騎兵優勢發揮不出來。而巨鹿近在咫尺,攻打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先報了仇,穩定了人心,再舉全軍之力南下跟劉備決戰,這才是萬全之策啊。」

  打縣兵,跟打朔州兵哪個容易,張燕還是清楚的。

  可越是清楚,就越是要裝糊塗。

  作為一群賊帥的頭子,沒點腦子怎麼控制這麼多賊帥。

  是,現在張燕舉精銳南下,憑藉熟悉地勢,和人數優勢,是有可能在黑山攔住劉備。

  但拿自己的嫡系部隊跟劉備拚?萬一拚完了,被楊鳳給掏了心怎麼辦?

  雖然說漢軍內部勾心鬥角,但西涼叛軍、黑山軍這些勾心鬥角的更厲害。

  要不然就漢軍在涼州之戰那表現,西涼叛軍不內鬥,早就殺入關中把漢朝祖墳揚了。

  須卜骨都侯也是無奈,看穿了黑山軍各懷鬼胎,想把自己拉出去當炮灰,自己拱手準備請辭。  張燕擺了擺手,卻沒給須卜骨都侯再開口的機會:

  「你不必再說了。你是草原上的人,太行山的仗該怎麼打,你未必全懂。此番出征黑山,你帶你的屠各騎兵配合雷公將軍,好好打,別丟了咱們黑山軍的臉。」

  須卜骨都侯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張燕那張已經沉下來的面孔,他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下頭,抱拳應了一聲:

  「遵命。」

  他站起身來,退回角落裡,重新坐回那張矮榻上。

  帳中的渠帥們已經開始熱烈地討論守備黑山的具體部署,張雷公扯著大嗓門嚷嚷著要當先鋒擊敗劉備,李大目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他嗓門大不代表打仗狠,兩個人又吵了起來,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氣氛重新變得嘈雜,仿佛剛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從來沒有發生過。

  須卜骨都侯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地望著這些興高采烈的渠帥們,那張枯瘦的臉上掠過一絲苦澀的神情。

  他端起了面前那碗始終沒動過的酒,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乾裂的嘴唇淌下來,流進那部亂糟糟的鬍子里。

  眼前這群人沒有見識過朔州軍衝鋒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沒有經歷過被朔州騎兵從側翼撕裂陣線時的絕望,沒有聽過朔州軍萬馬齊鳴時那種如悶雷般碾過草原的蹄聲。

  他嫉妒他們的無知,無知所以無畏。

  他又憐憫他們的無知,因為無知便是死路一條。  「不聽我言,爾虞我詐,你們會後悔的,等你們親眼看到那些朔州軍旗的時候,就會想起我今晚說的話。」

  帳外,太行山的晚風嗚嗚地吹著,穿過井陘口的峽谷,天邊堆起了層層疊疊的烏雲,將最後一抹殘陽吞沒了進去,整個山谷都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陰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