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漢室火種在朔州,朔州天子為劉備

  第四百零八章 漢室火種在朔州,朔州天子為劉備

  中平三年,春,五原郡九原城。

  朔風依然凜冽,但陰山上的積雪開始從山腳處緩緩消融,露出斑駁的灰褐色岩體,遠遠望去像一頭巨獸褪去了半身白毛。

  漳水的冰面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春天來了,但朔州的春天從來不是溫柔的,它只是把刀子從冰變成了風,從雪變成了泥。

  一整個冬春,劉備都在州府的正堂里批閱文書。

  朔州六郡的屯田計劃、春耕的種子調撥、各郡縣的道路修繕清單、南匈奴各部的草場劃分,每一件事都需要他親自過目。

  雖則有閻柔、韓浩、杜畿、棗祗這些能吏負責具體事務,然則從大方向上統籌全局仍是州將不可缺席的。

  俄頃,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劉備擡起頭,正好看到袁渙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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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平日裡以清峻儒雅著稱的長史,此刻眼眶通紅,嘴唇顫抖著,連行禮都忘了,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門框裡。

  「曜卿?」劉備擱下筆,站起身來。

  「何事如此慌張?」

  袁渙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明公……我父親……我父親他……」

  他沒有說完,眼淚便奪眶而出,順著那張清瘦的臉頰滾落下來,打濕了衣襟。

  劉備大步繞過案幾,一把扶住袁渙的肩膀,觸手之處一片冰涼,他不知在府外站了多久才鼓起勇氣推門進來。

  「曜卿,慢慢說。」劉備將他攙到火盆邊坐下,又親自倒了一碗熱湯塞到他手中。

  袁渙的手指冰涼僵硬,捧著湯碗直發抖,碗沿磕在牙齒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涼州來的軍報……父親隨軍追擊叛軍,在金城為亂軍所殺……」

  他說完最後幾個字,整個人便垮了下來,肩膀劇烈地抖動。

  劉備沉默地站在他身旁,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他的肩頭。

  他沒有說「節哀順變」之類的空話,也沒有說「或許還有希望」之類的安慰。

  他知道這些都沒有用。

  袁滂隨軍追擊,先鋒大軍在榆中城下土崩瓦解,主將宗員戰死,鄒靖戰死,全軍星散流離,失蹤者何止萬千。在這樣的慘敗中失蹤,十有八九是死在亂軍之中,屍體被羌人收去邀功,或者被野狼拖進了深谷,連屍骨都找不回來。

  但他沒有把這些殘忍地話說出口。  「曜卿,令尊乃朝廷柱石。無論找不找得到屍首,都不該讓他孤零零地留在涼州的荒山野嶺里。」

  他蹲下身,與袁渙平視,目光沉靜而堅定:

  「去吧。朔州的事你不必擔心,南容替你頂著。」

  袁渙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走到案前提筆寫了一道手令,加蓋州將印綬,又命人取來兩錠金餅和通關文書,一併塞到袁渙手中。

  「如今世道紛亂,帶上一隊騎卒,沿路關卡不會為難你。到了涼州地面,去找陶謙的軍營,他與我軍中的陶商兄弟是父子,看在我的面上會給你些方便。你若找到了令尊的遺體,就地收斂,扶靈回鄉,若找不到……」

  「也不要久留。涼州那地方,你待得越久越危險。早些回陳國建衣冠冢。」

  袁渙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深深一揖:

  「渙承明公大恩,此去定要尋回父親骸骨。」

  劉備眉頭一皺,正要說什麼,袁渙卻已經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漢代重視孝道,這對於袁渙來說是一道坎兒。

  如果不去尋回父親屍首,對於士人的名節來講是很大的打擊。  更何況,父輩屍首淪落胡塵也不是個事兒。

  陳郡袁氏頗有清名,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袁渙都得去收斂屍體。

  劉備目送他消失在門外的風雪裡,輕輕嘆了口氣。

  徐庶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雒陽送來的文書,目光在袁渙遠去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後走到劉備身旁。

  「袁長史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徐庶低聲道。

  「我知道。」劉備的目光還望著門外白茫茫的天地。

  「但他若不去,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了,人各有志,何可思量。」

  他收回目光,接過徐庶手中的文書,一邊展開一邊重新坐回案前:

  「說吧,什麼事。」

  徐庶道:「京兆尹的人選定了。」

  劉備的手指在竹簡上微微一頓,擡起頭來。

  「常洽,原荊州刺史,朝廷改任他做了京兆尹。」徐庶在旁邊坐下,手指在案几上劃了一道線,「當然,他也是趙謙的老丈人。」  別小看趙謙,正史上人家是個大人物,正兒八經的成都趙氏,屢世公族,歷任光祿勛、太尉、車騎將軍、司隸校尉,前將軍,鎮壓白波起義有功,冊封郫縣侯。

  又任司徒、尚書令、太僕,卒於李傕郭汜之亂,諡號為忠。

  她的妻子叫常紀常,蜀郡江原常氏出身,也是魏晉名族,屢世二千石。

  劉備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趙謙是他的老朋友,當年在左馮翊就見過面,在汝南時一起對抗葛陂黃巾,趙謙的夫人是常洽的女兒,當年劉備在汝南救過趙謙一家,這層關係雖然不算多深,卻是一根可以牽上的線。

  陳到問道:「唉,那前任荊州刺史徐璆去了哪?」

  劉備道:「猶記得徐璆前歲在荊州當刺史時,得罪了董太后的侄兒張忠。在黃巾之亂後,張忠趁機與宦官聯手誣陷他,朝廷便把他免職了。幸好徐璆還有軍功,要不然多半也會被整死。」

  「明公說的是。」徐庶點頭道。

  「常洽此人是江原常氏出身,這個家族在益州根基深厚,枝繁葉茂,常洽本人歷任郡縣,頗有政聲,朝廷這次讓他做京兆尹,多半是楊賜死後楊氏勢力凋零。」

  劉備微微頷首。

  楊賜死後,清流黨人被宦官清算,陳耽斬首,劉陶死於獄中,王允、曹操、皇甫嵩更是早早下台。

  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朝廷必須扶持一些邊緣人物來填補空白。  常洽便是這樣的邊緣人物,他與清流走得不近,也不是閹黨成員,與宦官沒有深仇大恨,又有足夠的資歷和政績,正是一個各方都能勉強接受的人選。

  「這對我們是好事。」劉備道。

  「有常洽在京兆,關中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們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他頓了頓,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京兆尹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可以合作的人,而不是宦官的心腹。

  這意味著京兆至少在名義上還掌握在相對正常的人手裡,憑藉著劉備和趙謙的關係,常洽在任期間應當會照顧陽陵劉氏一些。

  然而這點慶幸很快便被接踵而至的壞消息沖得一乾二淨。

  雒陽傳來的軍報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劉備的心上。

  從關中逃回的潰兵將榆中慘敗的細節帶到了雒陽,三萬餘精銳在榆中城下被叛軍內外夾攻,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屍橫遍野,血染黃河。

  主將宗員的首級被掛在榆中城頭示眾,鄒靖力戰而死,袁滂失蹤,六路追兵五路覆沒。

  除了董卓全師而還之外,漢軍在涼州戰場上幾乎賠光了所有本錢。

  張溫的征西大軍,此役過後已是名存實亡。

  需知曉,征西大軍名義上雖然有十餘萬,但奔命兵和甲士的戰力是完全不同的。  張溫直接把關東最精銳的野戰軍團給玩沒了。

  當年臧旻、夏育、田晏在邊塞丟掉了四萬精騎,直接被打成東漢薩爾滸,從此三州邊防潰爛,漢朝被壓得喘不過氣。

  這張溫提供的還是最為保守的戰報,只說了損失最嚴重的那一路全軍覆沒,其餘幾路呢?根本不敢往上報。

  鄒靖、袁滂全沒了,趙岐在半路上被自家軍隊搶劫,可想而知其他幾路能好到哪去?

  被沖一波全亂了,大軍要麼當了流寇,要麼養了叛軍。

  誰能想到在在185年——188年,短短三年間,關西十餘萬大軍,被叛軍折磨到只剩下四萬人?

  皇甫嵩重啟兵權後,整個關中野戰兵就這麼點人了……

  這三年損失有多大,可想而知。

  涼州兵的強悍,是眾所皆知,當年永初羌亂,漢軍在涼州被殲滅十餘萬,羌人一路捅到河內,威逼雒陽。

  這還是建立在羌人: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負板案以為楯,完全是農民軍配置的情況下,漢兵都打不過。

  更別說現在的涼州兵還是漢朝精銳叛軍領導的,關東漢兵能打得過就見鬼了。

  哪怕張溫手底下集中了董卓、陶謙、孫堅、袁滂、趙岐這些漢末名人,依舊是一敗塗地。  更讓劉備心驚的是戰後撫恤。

  死了這麼多人,那些陣亡將士的家人是要朝廷給錢的。

  兵士戰死,按漢制要發給喪葬費和撫恤金,家屬免幾年賦稅。

  數萬餘人的撫恤,加上之前戰死的、病死的、凍死的,累積起來便是一筆天文數字。

  而朝廷的國庫早已被連年征戰掏了個乾淨,敖倉的糧食在運往關中的路上損耗大半,十幾萬民夫日夜奔波在從陝縣到扶風的運糧路上,沿途倒斃者不可計數,關東的經濟也在被這場戰爭一點一點地榨乾。

  錢錢錢,哪來的錢?

  劉備放下軍報,目光沉沉地望著案上跳動的燭火。

  他似乎能隔著千里之遙看見雒陽城中西園的景象——天子親自督造的萬金堂,正在這一年拔地而起。

  歷史上,在中平三年春,劉宏在西園大興土木,造萬金堂於園中,引大司農府庫中的金錢與繒帛,悉數堆積在堂中。

  堂中的錢帛堆積如山,銅錢的串繩因為太多太重而崩斷了好幾處,銅錢嘩啦啦地散了滿地,宦官們跪在地上一個一個地撿,膝蓋跪得酸痛。

  天子站在那堆金燦燦的銅錢和絲帛中間,望著堂外逐漸成形的亭台樓閣,面上卻沒有絲毫喜色。

  這些錢對於日廢萬金的軍費來說,還不夠,遠遠不夠。  只要關西戰爭不結束,這又是一處流血的口子,不斷吞噬漢朝殘餘不多的元氣。

  他下令將少府的錢也搬過來,又派人從小黃門、常侍家中各取錢數千萬,那些宦官們積攢了半輩子的私財,被他一句話便徵調了去。

  當然,宦官們也不會吃虧,天子開的價碼比市面上高得多,承諾日後加倍償還。至於怎麼償還,什麼時候償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大抵又是放縱宦官在民間斂財吧,反正宦官都是劉宏的存錢罐,哪天沒錢了就砸一個。

  然後皇帝又在河間買田宅,起第觀。

  河間是他的故國,他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度過了沒有朝政管束的少年時光。

  如今他要把那裡修成一座可以退守的安樂窩,萬一雒陽真的待不住了,至少還有地方可去。

  朝中大臣們看著這一幕,面色各異。但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一個不字。

  現如今朝堂上真就是一片哀鴻,除了劉虞還算清正以外,基本上沒人跟劉宏同心了。

  盧植、蔡邕謹慎自保。這二位前車之鑑猶在眼前,誰還敢再撞上去?

  剩下的都是袁隗、張讓、趙忠之流。

  雖說楊賜經常跟漢靈帝唱反調,沒事兒就噴皇帝,但他最起碼還是維護漢王朝,或者說維護大漢儒教系統這個國家體制的。  但其餘的人就真不知道了。

  劉備把這些消息一一讀完,將文書擱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徐庶坐在對面,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陛下這是在準備後路了,可能天子自己也覺得,大漢朝怕是要完了。」

  「一旦雒陽守不住,天子就要回河間。」

  「對於皇帝來說,他本就不是大宗,而是河間王的後代。」

  「守住河間的宗廟要比守住長安、雒陽的宗廟重要得多。」

  劉備這句話說得頗有些大逆不道,但在場的只有徐庶一人,兩個人都沒有在意。

  實際上,漢桓帝和漢靈帝在漢庭一直是祭祀自己這一支的元祖河間王和自己的真正父母,出於禮制,二人既然當了皇帝,那就是漢朝大宗,光武的正統後人。

  可實際上,宗法觀念影響不了他們在重大事件中的決策,漢靈帝始終以河間王后人自居,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對於他來說,五代以外的那些皇親,都不是他真正的祖先。

  但韓遂要來進攻三輔,皇陵擺在那,漢靈帝不可能不守。

  但真要自己河間老家的祖墳也面臨危機,相比之下,漢靈帝肯定會去守河間。  這才是中平三年漢靈帝在老家買田宅,起第觀的原因。

  黃巾起義後,天下動盪,漢朝的局勢就是已經危及到這種程度了。

  徐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慢慢咽下去,才低聲道:

  「萬金堂、河間田宅、宦官家中的私錢,天子這是在拚命摟錢,摟了錢往自己口袋裡揣。他是怕有一天雒陽城破了,自己連個跑路的盤纏都沒有。」

  劉備沒有接話,只是盯著那盞跳動的燭火,燭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明明滅滅,像極了這搖搖欲墜的漢室江山。

  「事情還不止於此。關鍵在於沒錢……」

  「我朝的經濟,在章帝以後就面臨崩潰了。」

  「能拖到現在,委實算是奇蹟了。」

  「哦?」徐庶不知其中關節,倒是好奇,漢章帝乃是東漢朝第三位皇帝,開國沒多少年就經濟崩潰?

  事實上還真是如此,東漢的完整皇權,也就只有光武、明、章三代人,到第四代漢和帝手中實際上已經搖搖欲墜,他所創建的永元之隆短暫而空虛,繼任的鄧太后開啟了太后專權的時代,同一時期也是羌亂和土地兼併各種矛盾大爆發的時代。

  實際上,有學者依據考古出土實物對東漢五銖錢展開了較為細緻的分型分式。

  至遲到章帝時期,類似於剪邊五銖錢的劣幣——磨郭五銖錢已經開始出現。  該錢幣通過磨削五銖錢外郭縮減直徑,減少銅料損耗,降低鑄幣成本。

  這類五銖錢實際重量約2.5克左右,與建武五銖的標準重量相差了0.5—1克之間,換言之,章帝時期的錢幣至少已經減重了六分之一,甚至更多,這種錢體減重直接造成了貨幣購買力的下降,於是出現了物貴錢賤,通貨膨脹。

  後來在桓靈時期流通中又衍生出剪邊、延環等多種形態。

  漢章帝本打算通過鹽鐵專營來重新控制經濟,怎奈東漢一出生就面臨西漢末年的豪強崛起,社會秩序大崩潰。

  章帝短暫的專營了幾年,隨後捲入宮廷鬥爭,死於皇后和姦夫之手。

  竇太后臨朝執政,旋即廢除鹽鐵官賣,藉以取得豪強的支持。

  自此後,漢朝經濟就一日不如一日。

  鹽鐵專營可不止是鹽鐵,還包括銅料這些涉及到經濟命脈的大礦產,漢朝壟斷的是鑄幣權。

  失去了鹽鐵控制權過後。

  漢桓帝時期,民間公然出現了大量超輕超薄的惡錢。

  剪邊五銖,就是將五銖錢的外廓剪去一圈,剪下來的銅料重新鑄錢,一枚錢變成了兩枚錢,??環錢,是將銅錢中央的內圈鑿去,外圈和內圈分開使用,同樣是一枚錢當兩枚錢使。

  這些盜鑄的惡錢在民間泛濫成災,劣幣驅逐良幣,足值的五銖錢被人收藏起來,市場上流通的全是輕薄如紙的劣錢,物價飛漲,斗米數百錢,百姓苦不堪言。  緣何如此呢?就是因為朝廷控制不了鑄幣權,銅山為豪強開採,他就能私自鑄造劣幣,來衝擊漢朝貨幣市場。

  用價值不到官方貨幣的一半銅料就能換取市場上兩倍以上的五銖錢。

  說白了,印假鈔騙錢的。

  漢桓帝一怒之下,曾經準備鑄造大額貨幣從民間斂財。

  這法子後來也是劉巴在蜀中用過的,既然你們都造假幣,那我就用一個小數額銅料,把他定價成超大面值的貨幣。

  比如說以前一枚五銖錢重達三克。

  朝廷現在發行一枚十克重的五銖錢,卻把它定價為一百錢

  這也就意味著官方可以用三倍的銅料,就能換取一百倍的利潤。

  由此對沖民間的劣幣,將民間的財富變相搜刮過來維持朝廷運轉。

  但有一條,這麼發行金圓券,不光是鑄造假幣的豪強倒霉,老百姓也倒霉,而且物價漲起來,老百姓率先倒霉。

  這個事情得辯證來看。

  所以,歷史上劉備執行劉巴方案後,同時進行鹽鐵錦酒銅料專營,嚴懲蜀中豪強。  蜀中一日十驚,蜀中豪強不停反叛對抗新生的劉備政權。

  甚至在漢中之戰時,蜀中還發生了馬秦、高相率領數萬人大叛亂,幸虧被李嚴鎮壓,要不然內外夾擊,劉備政權當年就完了。

  實際上,直白錢綁定蜀錦搞什麼蜀錦體系,是現代營銷號為了吸粉胡編亂造,沒有歷史依據。

  從劉備一直到諸葛亮、劉禪執政時期,現代出土的直白錢一直在減重,貶值,最後減到0.1克一枚銅子。反應了大規模北伐時期,官府對民間經濟的掠奪越來越狠。

  這才是蜀漢北伐經濟的來援,至於蜀錦神話,其實歷史上的效果相當有限。

  而且蜀錦產出數量不多,是作為軍功獎品而存在的,諸葛亮明令不准蜀錦外售給南蠻和孫權,曹丕貿易蜀錦轉頭賣給鮮卑人,鮮卑人也不要,最後曹睿時期兩國再度頻繁發生戰爭,魏、蜀貿易基本斷絕。

  實際上蜀錦很難出本土。

  史學界對此有一種比較新穎的解釋是,蜀漢發行直白錢過後,為什麼在南中地區沒有直白錢出土呢,是因為劉備死後,南中豪強進行了激烈反抗。

  面對內憂外患的局勢,諸葛亮不得不改革劉備一朝激烈的措施。

  諸葛亮南征從經濟角度來講,是通過對南中漢人豪強讓步,吸納他們進入官府擔任要職,讓他們的家族征服大山裡的蠻夷部落,為北伐提供軍資人力。

  所以諸葛亮北伐時期受益的『南人』的確不造反了,南中豪族大量加入北伐擔任蜀漢高級軍官,蜀中豪強大規模加入諸葛亮幕府,立功了就發蜀錦,他們也不在對抗劉備政權了。

  本質上,諸葛亮北伐,是帶著益州的豪強去通過戰爭獲利,以維繫蜀漢國祚,所以得到了大批量益州豪族支持。  但歷史上諸葛亮北伐時期,蠻人和益州百姓就沒停止過造反,在南中把蜀漢官吏殺得不敢上任。

  全靠著李恢、馬忠、張嶷去壓制叛亂,從諸葛亮一伐開始,幾乎每一次諸葛亮大規模出征,後方都要造反一次,這部分內容考據詳見《季漢天可汗》。

  後來姜維北伐,沉重的消耗了益州豪族的力量,導致益州豪族不願意為蜀漢政權流血了,最後與司馬家裡應外合,處處都是魏國內應,是以三個月就滅亡了蜀漢。

  話說回來,既然漢朝政府知道用大額貨幣對沖民間假幣的壞處。

  那麼漢桓帝是怎麼做的呢。

  面對一個經濟崩壞的社會,漢桓帝當然選擇發行大額貨幣斂財。

  但被劉陶力諫阻止了。

  阻止了鑄大錢,卻沒能阻止漢朝經濟的持續惡化。

  到了劉宏這一朝,常年的戰爭像一頭永不饜足的饕餮,吃光了國庫的積蓄,吃光了地方的賦稅,又張著血盆大口開始啃食整個帝國的根基。

  剪邊五銖和??環錢就是這個帝國失血過多後在市場上表現出來的慘狀,一個錢當兩個錢用,通貨膨脹嚴重到連鹽鐵這類緊要物資的價格都在一日三變,民不聊生到了極點。

  劉宏不是沒有嘗試過挽救。

  他準備了很多年,從各郡縣收集天下銅料,在雒陽鑄造銅人,那座巨大的銅人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名義上是鎮守宮闕,實際上是在為貨幣改革儲備銅料。  漢桓帝時期沒有完成的歷史任務,全部壓在了靈帝一朝。

  如果不改革貨幣,經濟將徹底崩潰。

  皇帝要鑄造一種全新的貨幣,一種足值的、精美的、讓百姓一看就能恢復信心的貨幣。

  中平三年,這種準備了多年的貨幣終於面世了。

  四出五銖!一枚小小的銅錢,卻承載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帝國最後的自救希望。

  劉備手中便有這麼一枚。

  那是劉虞托人從雒陽帶回來的,裝在一個小小的錦囊里。

  他解開錦囊,將那枚銅錢倒在掌心,湊近燭火細看。

  這枚四出五銖鑄造得確實精美,輪廓整齊,文字清晰,重量十足,與市面上那些輕薄如紙的剪邊五銖相比,簡直不像同一個時代的產物。

  最特別的是錢背,在錢背的內郭四角,鑄有四道連接外郭的斜紋,如四路而出,因此得名「四出五銖」,也有人叫它「角錢」。

  因為成本過高,仿造技術難,成為了這個時代最後的良心。

  單從鑄造工藝來說,這枚銅錢無可挑剔,放在整個漢朝歷史上也是足值的良幣。  劉備翻來覆去地看著,指腹摩挲著那四道斜紋的紋路,心中卻緩緩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悲涼。

  貨幣的價值不在銅料本身。

  一個已經失去鑄幣權的朝廷,發行再精美的貨幣,也不過是一塊印了花紋的銅片罷了。

  始終是擋不住民間豪強盜鑄劣幣的。

  拿高質量貨幣跟民間劣幣對沖,造成的結果就是鑄造成本越高,政府虧錢越多。

  事實正如劉備所料。

  四出五銖投入市場後,這幾個月幾乎沒有激起任何反響。

  百姓受夠了官吏的橫徵暴斂,受夠了年年加派的賦稅,受夠了因為打仗而餓死的親人。

  在他們眼裡,朝廷鑄什麼錢都不好使,換什麼花樣都是變著法子刮他們的油。

  於是便有一句讖語在民間不脛而走:「四出破京師,天子下堂,四道而去。」

  那四道斜紋,在百姓眼中不是連接內外的通路,而是天子逃離京師的四條道路。

  京師將破,天子倉皇出逃,從四條道上一鬨而散。  這句讖語傳得比驛騎還快,從雒陽傳到河南,從河南傳到河北,又從河北傳到了朔州。

  每一張嘴都在添油加醋,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帝國已經千瘡百孔的根基上。

  歷史上,漢靈帝末期進行的經濟改革,只持續了三年,隨著他死去,大漢社會的經濟系統徹底崩潰。

  隨後董卓入京製造小錢,加劇斂財,劉焉在蜀中割據製造蜀五銖,也加劇斂財。

  劉備、孫權皆效仿,實際上都是漢朝大崩潰後,軍閥們迫於經濟壓力的無奈之舉。

  你不斂財,財富就會被地方豪強吞噬,為了維持軍隊運轉,那動輒十餘萬的人吃馬嚼,就必須採用軍國體制,將國力運轉到極致。

  漢靈帝搞經濟改革,顯然是註定失敗的。

  這個鍋劉宏真不配背。

  要說背鍋,也是上訴到光武帝沒搞鹽鐵專營,把鑄幣權轉交豪族手中。

  漢朝經濟崩潰,說破天了也是光武的原罪。

  劉備將那枚四出五銖重新裝回錦囊里,輕輕擱在案角上。

  他的手指離開錦囊時微微停頓了一瞬,像是在告別什麼東西。  或許是告別那個他曾經在雒陽朝廷里看到過的、天子勵精圖治試圖挽回頹勢的幻象。

  劉宏確實有心改革,至少在經濟上他是認真的。

  可他的作為毫無意義,頻繁的戰爭像一條吸血的水蛭,把民間最後一點膏血也吸了個乾淨。

  發行新貨幣也好,清理盜鑄惡錢也好,都不過是隔靴搔癢,解決不了任何實質問題。

  這座大廈遲早要塌。

  好在,朔州已經保留了漢室的火種。

  當年鄭玄、蔡邕來朔州時對劉備說的話。

  劉虞在甘陵對劉備說的話,劉備都記在心裡。

  如果王朝積弊已深,無藥可救,天子置身火海也無法翻身,那便要保留劉氏的根基。

  以待來日,重振大漢。

  「康成公、伯安公,備銘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