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涼州血戰冬月里,臘月寒梅葬漢兵
十一月,大雪紛紛揚揚落下,整個朔州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陰山山脈被積雪覆蓋,遠遠望去像一條橫亘在北方的銀龍,山脊線上的雪被朔風捲起,在蒼白的日光下揚起漫天的雪霧。
草原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胡楊林的枯枝上掛滿了冰凌。
城外的軍營里,操練聲依然不絕於耳。
朔州軍的冬訓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月,劉備每日必到營中巡視,有時親自下場與士卒同練。
而在千里之外的關中戰場,同樣的冬雪之下,卻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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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陽。
這個扶風郡中央的縣城,此刻成了漢軍與叛軍對峙的前沿陣地。
此地距離漢武帝的茂陵只有七八十里,一旦被叛軍衝到茂陵,把漢武帝陵墓破壞,張溫可以說是罪責難逃。
雖然說西漢的皇陵後來幾乎被赤眉軍和羌人陸續挖完了,然則畢竟是皇家的臉面。
要是被一群打著清君側名號的西涼叛軍越過十數萬大軍再挖一遍,那就不是丟臉的問題。 漢軍的士氣會徹底崩潰。
張溫的中軍大營設在美陽城西的一座高坡上,十餘萬大軍連營數十里,旌旗蔽日,營火連雲,遠遠望去蔚為壯觀。
可走近了看,才能看到這支大軍的真實狀態,士卒們面有菜色,營中的軍糧已不敷一月之用,從陝縣轉運的糧食在路上被大雪阻隔,運糧的民夫凍死凍傷者十之二三,能運到前線的糧食越來越少。
軍士們吃不飽肚子,便開始偷雞摸狗,騷擾百姓,軍紀日漸渙散。
張溫三令五申不許擾民,可餓著肚子的丘八哪有那麼好約束,斬了幾個首惡之後,搶掠之風表面上收斂了些,背地裡卻依然如故。
叛軍的日子也不好過。
邊章、韓遂的大營扎在美陽以西的雍縣,同樣被大雪困住,同樣缺衣少食。
羌人雖然耐寒,但大雪封山後牧草斷絕,隨軍的牛羊餓死大半,羌兵們殺馬充飢,吃得滿嘴血腥。
雙方隔著雪原對峙,都在咬牙苦撐,都在等待對方先撐不住。
然則,一場大戰迫在眉睫。
十一月某日深夜,天地間忽然亮如白晝。
一道流星撕裂夜空,拖著十餘丈長的火尾,從東北方劃向西南方,將整個關中平原照得纖毫畢現。 妖異的赤紅降臨人間,仿佛天穹被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流星划過天際時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宛如萬馬奔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美陽城中的狗狂吠不止,軍營中的戰馬受了驚,紛紛掙脫韁繩,在營中亂竄,撞翻了帳篷和火盆,引起一陣不小的騷亂。
叛軍大營中的景象更加可怖。
邊章和韓遂的營地正好在流星軌跡的正下方,那道赤紅色的光芒從他們頭頂掠過時,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營中的驢馬發出悽厲的嘶鳴,有些直接癱倒在地,口吐白沫。
羌人們紛紛跪倒在地,朝天空叩拜,嘴裡嘰里咕嚕地念著誰也聽不懂的羌語禱詞。
一些年長的羌族首領面色煞白,顫抖著手指著天空,說這是天神發怒的徵兆,是大凶之兆,若不趕緊退兵,必將全軍覆沒。
邊章站在中軍帳前,仰頭望著那道漸漸消散的流星尾跡,面色鐵青。
韓遂站在他身旁,一言不發,手指卻在不自覺地撚著腰間佩劍的劍穗。
他們都是涼州人,從小聽著羌人的天象傳說長大,深知這道流星在羌兵心目中意味著什麼。
羌人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人心浮動,若不趕緊做點什麼,軍心便要散了。 韓遂低聲對邊章說了句什麼,邊章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趁著擊敗皇甫嵩的餘威,一舉攻破美陽,直取長安。
可張溫堅壁清野的策略讓他們有力無處使,大雪封山後補給線幾乎斷絕,羌兵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如今再加上這顆不祥的流星,繼續在美陽耗下去,只怕不等漢軍來攻,自己的隊伍便要自行潰散了。
邊章終於做出了決定:撤回金城郡,補充糧草,整編部伍,來年再戰。
這個決定在叛軍高層中引發了激烈的爭論。
北宮伯玉主張趁大雪天漢軍鬆懈,發起最後一次猛攻,賭一把,王國則主張分兵襲擾漢軍糧道,以逸待勞。
但邊章和韓遂的態度異常堅決,加之叛軍的士氣確實低落,那些持反對意見的首領最終也只能服從。
撤退的命令連夜下達,叛軍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天明後拔營西撤。
然而這道命令下達得太晚了。
流星墜落的那個夜晚,漢軍營中同樣有人看到了這道天象。
董卓當時正在自己的軍帳中擦拭環首刀,忽然帳外亮如白晝,他掀簾而出,正看到那道赤紅色的流星撕裂夜空,朝叛軍營地的方向墜落。
他站在雪地里,仰頭望著那道漸漸消散的光芒,那張橫肉虬結的臉上緩緩綻開了一個笑容。 他做了一輩子的涼州將領,跟羌人打了幾十年的仗,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羌人的心理。
「那些胡人畏天敬神,把天象看得比命還重,這樣的流星墜在他們的營地上空,足以讓羌兵鬥志崩潰。這是老天爺送上門來的戰機。跟我上!」
他沒有等張溫的將令,天亮之前,董卓已經點齊了麾下西涼鐵騎,又派人聯絡了右扶風太守鮑鴻,將自己在美陽以東駐紮的三千兵馬也一併拉了出來,合計一萬一千人馬,趁著雪霧未散的凌晨,悄無聲息地摸向叛軍大營。
叛軍大營中正在準備撤退,秩序本就混亂。
羌兵們收拾了一夜的輜重,人困馬乏,大部分人連皮甲都沒來得及披上,正亂鬨鬨地拆帳篷、套馬具、裝載糧草。董卓的騎兵便是選在這個最鬆懈的時刻殺了進來。
雪霧中突然傳來沉悶的蹄聲,起初模糊,繼而清晰,最後如同萬鼓齊鳴,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叛軍哨兵還沒反應過來,黑壓壓的騎兵已經從雪霧中沖了出來,刀光映著雪光,殺聲震天動地。
董卓一馬當先,手中環首刀劈開雪霧,一刀便將一名羌族渠帥連人帶馬劈翻在地。
他身後的涼州鐵騎如同潮水般湧入叛軍營地,馬蹄踏翻了火盆,點燃了帳篷,火勢在雪地上迅速蔓延,濃煙滾滾而起,與雪霧混在一起,將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叛軍完全被打懵了,還當是漢軍主力到來。
羌兵們四散奔逃,有的連兵器都沒找到就被騎兵撞翻踩死,有的在混亂中互相踐踏,死在自己人的馬蹄下。
邊章和韓遂在親兵的護衛下倉皇上馬,試圖組織反擊,但董卓的騎兵來得太快太猛,根本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邊章扯著嗓子喊了幾句號令,聲音卻在廝殺聲中被完全淹沒,根本傳不出去。 韓遂見勢不妙,當機立斷,一把拽住邊章的馬韁,大喊道:「撤!!」
邊章咬著牙,恨恨地望了一眼身後那片已經化作火海的營地,終於撥轉馬頭,在親兵的簇擁下朝西狂奔而去。
他一走,叛軍徹底崩潰,羌兵們丟了輜重,扔了武器,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在雪地上沒命地朝西逃竄。
董卓的騎兵追出二十餘里,斬首數千級,繳獲的輜重堆積如山。
捷報傳到美陽漢軍大營時,張溫正與諸將在中軍帳中議事。
聽到董卓擅自出擊、大破叛軍的消息,帳中諸將的表情各異,張溫面色微沉。
他放下軍報,當著諸將的面稱讚:「董公勇猛果敢,抓住戰機,擊破敵軍,是此戰的首功之臣。」
然後卻下令,「敵寇潰逃,當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殲滅敵軍,此番以蕩寇將軍為主將,率陶謙、趙岐、袁滂、鄒靖、孫堅等六將,統兵三萬追擊邊章、韓遂的敗軍,務必將叛軍一舉殲滅。」
這道命令一下,滿座皆靜了一靜。
陶謙擡起頭,看了張溫一眼,欲言又止。
追擊的命令中,沒有董卓,這分明是……排斥董家軍官。
張溫與何進交好,此番能出任關西統帥,全仰仗何進力保。 擺明了張溫支持何家,而那董卓支持董家。
也難怪董卓不聽軍令擅自出擊,而張溫則處處打壓董卓。
命令傳到董卓營中時,這位剛剛打了大勝仗的破虜將軍正在指揮士卒清點戰利品。
聽完傳令兵的宣讀,董卓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凝固了,他一言不發地揮手讓傳令兵退下,然後猛地拔出環首刀,一刀劈斷了身旁的木樁。木樁應聲而斷,碎屑四濺,落在雪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乃公抓住的戰機,乃公擊潰的叛軍,追擊殺敵的功勞卻歸了別人?」董卓咬著後槽牙,額上青筋暴起,聲音低沉得像野獸的嗚咽。
「他張溫就是這麼當統帥的?」
長史劉艾站在一旁,等他稍稍平息了些,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將軍息怒。張溫此舉,用意不言自明。他是袁家的盟友,支持的是何家的勢力。將軍在朝中自然被歸為董家一系。張溫打壓將軍,扶植宗員、陶謙、袁滂這些人,無非是不想讓董家的人在這場戰事中拿到太大的軍功,以免日後不好控制。」
董卓冷笑一聲,刀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壓得住嗎?乃公打了二十年仗,涼州這地方,誰說了算,他心裡沒數?」
劉艾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董卓的怒火併沒有因為劉艾的勸慰而平息,反而越燒越旺。 如今董卓麾下可不只是西涼諸將,還有董承這宗外戚、劉艾、劉靖這樣河間劉氏宗親。
真要跟張溫鬧起來,董卓並不怕。
他連夜寫了一封措辭強硬的文書送到張溫帳中,大意是自己對涼州地形和羌人作戰了如指掌,追擊邊章這等殘寇,非自己莫屬,請求率本部人馬參與追擊。
張溫看到這封文書,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召來長史趙岐,將這封文書遞給他看,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不悅:
「董卓此人不聽號令,私自出兵,本將念在他打了勝仗,不予追究,他倒好,反倒對本將的部署指手畫腳起來。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車騎將軍?」
趙岐看完文書,沉吟道:
「明公,董卓悍將也,在涼州素有威名。此人對羌作戰確有獨到之處,若一味壓制,恐生變數。不如讓他率部接應宗員,也算是給了他一個台階。」
張溫搖了搖頭,語氣堅決:
「不可。我已經讓諸將率精兵分頭追擊,足以對付北宮伯玉的殘兵敗將。董卓去了,不過是分一杯羹罷了。何況,此人的性情你也看到了,居功自傲,目中無人,若再讓他立下大功,日後更難約束。」
「我不僅不讓他追擊,還要把他調的遠遠地。」他又下了一道命令:
「著董卓率本部三萬人北上安定郡,征討先零羌。」 趙岐一怔。先零羌是涼州羌部中實力最雄厚的一支,占據著隴山周圍的廣袤草場,控弦之士不下五萬。
讓董卓率三萬人去征討先零羌,兵力上並不占優,更何況羌人來去如風,極難捕捉,就算追上了也未必打得過,打過了也未必能取得多大的戰果。
這分明是在給董卓穿小鞋,給他一個名義上很重要的任務,實際上卻是把他支到一個打不出什麼名堂的角落裡,免得他在主戰場上礙手礙腳。
張溫的這一手,算得精細,但也算得過於明顯了。
董卓接到北上的命令後,在帳中獨坐了一夜。
他的親兵們守在帳外,只聽到帳中傳來斷斷續續的磨刀聲。
主帥張溫和董卓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激烈,這成為了漢軍戰敗的伏筆。
次日清晨,董卓掀簾而出,面色如常,只吩咐了一句:「傳令三軍,北上安定。」
他走的時候沒有去張溫帳中辭行,甚至連例行的請示都沒有,直接拔營北上。
張溫在中軍帳中遠遠望著董卓的軍旗消失在雪霧裡,身旁的孫堅低聲說了一句:
「此人日後必為國家大患。」
張溫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然而張溫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精心布置的這場追擊戰,會敗得如此慘烈。
是,叛軍被流星墜營,心慌意亂,吃了敗仗倉皇而逃,然而董卓並未傷其根本。
漢軍諸將都是關東人,不了解涼州地形,十餘萬大軍分六路追擊,就像撒網一般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力量越發分散了。
宗員率領的三萬主力從美陽出發,一路朝西北方向追擊,沿途收攏了不少叛軍的潰兵和掉隊的傷兵,士氣頗高。
邊章和韓遂的殘部退得很快,幾乎不做任何抵抗,一路西逃,穿過漢陽郡的北部邊緣,退入金城郡境內,最終在榆中城停了下來。
榆中是金城郡東部的重鎮,地形險要,易守難攻。
邊章選擇在這裡固守待援,是一步經過深思熟慮的棋,榆中城中有充足的糧草儲備,城北的黃河提供了天然屏障,更關鍵的是,從這裡往西便是羌人的傳統勢力範圍,援軍隨時可以翻越山嶺南下支援。
宗員率軍追到榆中城下時,看到的是城頭密密麻麻的旌旗和垛口間閃爍的刀光。
他下令圍城,將三萬人馬分成四營,分別堵住榆中城的城門和各處隘口,試圖將邊章困死在城中。他自己率中軍坐鎮城南高坡,居高臨下俯瞰全城,志得意滿,仿佛拿下榆中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韓遂並不在榆中城中。
孫堅見叛軍堅守城池,便向宗員獻計:
「賊軍城中無谷,應該從外轉運糧食,孫堅願率一萬人截斷其運糧通道,將軍率大軍在後,賊軍必定睏乏不敢戰,逃入羌中,到時我軍併力討伐,涼州可定。」 宗員不從,執意引軍包圍榆中城。
然則,韓遂在撤入金城郡的途中便與邊章分兵,率領八千精銳繞道,搶占了葵園峽。
葵園峽是黃河上游的一道險要峽谷,兩岸峭壁千仞,河道在峽谷中收束成一道窄縫,漢軍的運糧船和輜重車隊都必須經過此處。
韓遂占據了峽谷兩側的制高點,卡住了漢軍的糧道咽喉。
運糧的民夫在峽谷中遭遇伏擊,死傷無算,騾馬被射倒在狹窄的山道上,堵塞了道路,後面的車隊進不去也退不出,糧道就此斷絕。
宗員得知糧道被斷的消息時,三軍已經開始斷糧了。軍中存糧支撐不了十日,從後方轉運的糧食被堵在葵園峽外運不進來,派去奪回峽谷的兩支偏師都被韓遂的伏兵打了回來,損失慘重。
軍中開始出現恐慌,士卒們議論紛紛,都說涼州叛軍神出鬼沒,比黃巾賊難打得多,再這麼耗下去遲早要全軍覆沒。
軍心一亂,便如雪崩,一發不可收拾。
宗員試圖彈壓,斬了幾個散布謠言的首惡,卻只是讓恐慌從明面上轉入暗處,士兵們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兵士吃不飽飯,可就會吃人了。
壓垮宗員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城中的邊章突然率軍殺出。
一個深冬的夜晚,宗員的營地被一場精心策劃的夜襲擊穿。 邊章親自率領三千敢死隊,趁著夜色從城中暗門魚貫而出,悄無聲息地摸到漢軍營寨的外圍,突然發難,放火焚燒營帳。
火光沖天而起,漢軍士卒從睡夢中驚醒,慌亂中找不到兵器,甚至連自己的長官都找不到,一片混亂。
邊章的敢死隊在營中左衝右突,見人就砍,見營就燒,所到之處化為火海。
宗員在親衛護衛下衝出重圍,倉皇南逃,然而身後的三萬大軍在火光和殺聲中土崩瓦解,星散流離。
幸得孫堅斷後,於山谷中鳴鼓大作,堪堪收攏數千殘兵,得以安然退回扶風。
追擊途中,北宮伯玉一路破軍殺將,陣斬宗員。
漢軍反遭大敗。
這場慘敗的細節,後來通過逃回來的潰兵之口斷斷續續地拚湊出來。
宗員本人沒能活著回到美陽,他在潰逃途中被一隊羌人騎兵追上,亂刀砍死。
其餘五路大軍情況也不好,鄒靖戰死,這位在幽州與鮮卑人周旋多年的老將,帶著不到五百殘兵困守在一座無名土山上,彈盡糧絕,最終被叛軍四面圍攻,死在了亂箭之下。
袁滂的結局最為模糊,這位執金吾在潰敗中失去了蹤跡,有人說他被亂軍裹挾著落入了湟水,也有人說他被羌人俘虜後處決,但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能證明他的下落。
涼州之戰以後,漢廷的官方文書和史籍中再也不曾出現過袁滂的名字,這個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涼州的漫天風雪中。 然則,戰敗之前張溫還自以為大局已定,上書朝廷叛軍盡數被擊潰。
大將軍何進見機,立刻向涼州擴展人脈,舉薦趙岐任敦煌太守,誰料他在路經襄武縣時,正好碰到戰敗的漢軍,反被邊章抓獲。
趙岐輾轉逃入陳倉,又遇到袁滂的潰兵,他們無糧可吃四面搶劫,只能裸身自救,跳河自保,歷經磨難才回到了長安。
陶謙戰敗、孫堅戰敗,漢軍一敗塗地。
六路追兵,五路敗北,將領死的死、亡的亡、失蹤的失蹤,追擊大軍,在茫茫雪山中,要麼成了叛軍,要麼餓死途中。
唯一的例外是董卓。
董卓接到張溫北上征討先零羌的命令後,並沒有急著深入羌境。
他在安定郡南部駐紮了數日,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提前派別部司馬劉靖率四千人屯駐在安定郡治臨涇城中,據守城池,囤積糧草,建立了穩固的後方據點。
安排妥當之後,他才率主力繼續北上,董卓的謹慎在這一次行軍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每前進三十里便修築一座簡易營壘,留下少量兵力駐守,確保退路上的每一個節點都有接應。
他的斥候撒得極遠,方圓百里內的羌部動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當其他五路追兵在深谷中步步陷入叛軍的陷阱時,董卓的軍隊卻在安定郡的曠野上穩步推進,雖然速度不快,卻始終保持著對周圍局勢的掌控。
但羌人也不是吃素的。 董卓的謹慎雖然避免了落入伏擊,卻無法避免正面遭遇羌人主力。
在安定郡北部的望垣縣,董卓軍遭遇了先零羌的數萬騎兵,羌人以逸待勞,四面合圍,將董卓的西涼人馬困在一座無名小山上。
圍困持續了十餘日,軍糧漸漸耗盡,士卒們開始殺馬充飢。董卓的部將們面色凝重,紛紛勸他突圍,但董卓咬著牙不肯。
「突圍?往哪兒突?四面全是羌騎,平地上一衝出去就是活靶子,沒等跑出十里就得被射成篩子。」
董卓蹲在山上的一塊巨石邊,嚼著一塊半生不熟的馬肉,眼睛卻一直在打量著山下的渭水河道。那條河從山腳下蜿蜒流過,河面寬闊,水深卻不過沒腰。
他盯著那條河看了整整一個時辰,忽然把嘴裡嚼了一半的馬肉吐到地上,起身拍了拍屁股。
「有了。」
他的計策簡單而狡黠,他讓士兵在渭水中用沙袋和石塊壘起一道臨時堤壩,攔住上游的水流,下游的水面便迅速變淺,露出大片河床。
羌人斥候在遠處看著漢軍忙忙碌碌地在河中築壩,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如實回報,漢軍在渭水裡攔水修堤。羌族首領聽了哈哈大笑,說漢人餓瘋了,想捕魚充飢。
當天夜裡,烏雲遮月。
董卓的大軍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從堤壩下方的淺水區涉水渡過渭河,人銜枚,馬裹蹄,兩萬餘人從羌人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
羌人發現不對時已是天亮,漢軍大營空空蕩蕩,只剩幾面破旗在晨風中飄搖。 羌族首領暴跳如雷,率騎追擊,但追到渭河邊時,董卓早已毀掉了那道臨時堤壩,河水奔騰而下,將羌騎擋在了對岸。
隔著滔滔濁浪,董卓勒馬而立,朝對岸的羌人揮了揮手,那張橫肉虬結的臉上浮起一個不屑的笑容,然後撥轉馬頭,從容南下。
此戰過後,朝廷論功行賞,或者說,是在一片慘敗的廢墟中拚命找亮點來粉飾太平。
五路覆沒的慘敗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董卓全師而還的戰績被大書特書。
朝廷進封董卓為斄鄉侯,食邑千戶。
詔書頒下時,張溫正在中軍帳中對著那張殘破不堪的涼州輿圖發呆,聽到這個消息,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原本想打壓董卓,結果偏偏是董卓成了這場慘敗中唯一的贏家。
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張溫以天子詔書召董卓前來美陽議事,董卓接到詔書後,足足拖了十來天才姍姍來遲。
他進帳的時候沒有按照規矩解劍,渾身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涼州寒氣,靴子上的泥雪還沒化乾淨,便在張溫的中軍帳里踩出一串泥濘的腳印。
張溫端坐主位,面色鐵青,看著董卓大大咧咧地在末座坐下,連個正眼都沒給他。
「董將軍好大的架子。」張溫的聲音冷得像帳外的雪。 「本將以天子詔書相召,將軍拖延十餘日方至,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董卓擡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臉上看不出絲毫畏懼:
「涼州羌亂未平,軍中事務繁雜,末將脫不開身。」
「脫不開身?」張溫冷笑一聲。
「諸將皆已為國捐軀,數萬將士埋骨涼州,你董卓倒是全師而還,好不逍遙。本將倒想問問,你在安定郡做了什麼?」
董卓的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表情:
「末將奉將軍號令討伐先零羌,在望垣縣與羌人數萬鐵騎激戰十餘日,箭盡糧絕,拚了命才把將士們活著帶回來。怎麼,張將軍覺得末將該死在涼州才算是盡職盡責?」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甚至可以說是在當面頂撞。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張溫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的怒火,冷聲道:「董卓,你是在質疑本將嗎?」
董卓沒有回答,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別過頭去,眼神落在帳角的一根柱子上,仿佛那根柱子比車騎將軍更有看頭。那一聲冷哼不響,但在寂靜無聲的中軍帳里,卻聽得格外分明。
孫堅坐在張溫身側,一直在冷眼旁觀。 從董卓進帳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沒有離開過這個人,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厭惡與警惕正在一點一點地積聚。
他微微側身,將嘴唇湊到張溫耳邊:
「董卓不怕獲罪,反而氣焰囂張,口氣很大,應該申明法令,予以處斬。」
張溫的瞳孔猛地一縮,目光複雜地看了孫堅一眼。
他何嘗不想殺董卓?這個人桀驁不馴,擁兵自重,在涼州越來越大的威勢,每一條都足以讓他動了殺心。
可張溫不能,他忌憚的另有其人。
「董卓在西涼之間一向有威望。」
「今天將他殺死,西征將沒有依靠。」
孫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聽得出來,這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董卓在涼州有威望不假,但那威望不過是在羌人和邊地豪強中的威望,對朝廷的征西大軍來說並非不可或缺。
缺了董卓,漢軍照樣能打仗。 張溫不敢殺董卓,真正的原因根本不是什麼「西征將沒有依靠」。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個坐在雒陽南宮裡、與董卓同姓的永樂太后。
董何兩家在涼州互相較勁,董卓貪婪軍功,不聽號令。
張溫想打壓董卓,何進更是老遠就在操控涼州戰事,結果這倆人都過於低估了叛軍的戰力。
不僅漢軍一敗塗地,歷史上被何進推舉到涼州的官吏也幾乎被殺的乾乾淨淨。
何家在這一局中損失慘重。
張溫經歷了這樣一場大敗,很快就會出局,他掌握不住涼州兵權的。
孫堅沒有點破,而是用更加冷靜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將軍親自統率大軍,威震天下,何必依賴於董卓。觀察董卓的言談舉止,對您不尊重,輕視長官,舉止無禮,是第一條罪狀。邊章、韓遂叛亂一年多,應及時征討,而董卓卻屢說不可,動搖軍心,是第二條罪狀。董卓接受委派,無功而回,長官徵召時又遲遲不到,而且態度倨傲自大,是第三條罪狀。」
「古代的名將受命統軍出征,專斷軍權,如果將軍對董卓加以拉攏,不立即誅殺,那麼,損害統帥威嚴和軍中法規的過失,就在您的身上。」
這番話說完,孫堅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溫,等待他的決斷。
張溫沉默了很長時間,那雙久經宦海的眼睛裡,光芒明滅不定。 他當然知道孫堅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董卓這個人,今日不殺,日後必成大患。可殺了董卓呢?董太后那邊如何交代?
天子雖然昏庸,但對這位太后卻還算孝順,若是太后在宮中鬧起來,他能不能活命都是個問題。
更何況,董卓在涼州經營多年,部曲死士遍布各郡,若真的殺了他,他手下的涼州兵會不會譁變,誰也說不準。
董卓還是唯一一路沒有吃敗仗的將軍,把他殺了如何交代?
他想了很久,最終還是選擇了那條最容易走的路。
「你先回去。」張溫低聲對孫堅說。
「時間一長,董卓會起疑心的。」
孫堅看著張溫,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
他沒有再說什麼,起身抱拳一禮,轉身大步走出了中軍帳。
他走到帳外,站在漫天飛雪之中,仰頭望了一眼鉛灰色的天空,呼出的白霧在風中迅速消散。
孫堅的確是看穿了全局,董卓就是想趁著關西戰事起,獲取兵權。 歷史上,無論是皇甫嵩、還是張溫當統帥,他都不服氣,一直不想讓他們出兵立功,但董卓自己卻想搶功勞。
至於涼州亂成什麼樣,董卓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不能通過這場大亂,伺機掌控漢朝軍隊。
此人不除,關西的戰事便永遠沒有結束的那一天。
只有西涼叛軍還在,他才能從中取利啊。
涼州這個放血的口袋,又一次破裂了。
孫堅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默默地攥緊了腰間的劍柄。
帳內,張溫獨自坐了許久,最後長長地嘆息一聲。
軍事是政治的延續,董何兩家在涼州較勁兒,董卓一定會給何進系將領使壞。
何進系將領也一定會壓制董卓,不讓他立功。
從這年起,漢軍諸將越發離心離德,各懷鬼胎。
張溫在中軍帳中發號施令,響應的人越來越少,執行的人越來越敷衍。
他的威信在榆中城下的那場慘敗中已經被消耗殆盡,在縱容董卓這件事上又被徹底透支。 一個沒有威信的統帥,即便手握十萬大軍,也不過是一尊泥塑的巨人,看著嚇人,推一把便倒了。
關中的冬天還沒有結束,漫山遍野的積雪白得刺眼。
美陽城外的漢軍大營里,士卒們縮在簡陋的營帳中瑟瑟發抖,啃著硬邦邦的乾糧,望著遠處鉛灰色的天際線,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是個盡頭。
而叛軍則在涼州的群山之中厲兵秣馬,等著來年春天的第一縷暖風,等著下一次出擊的機會。
張溫的征西大軍再也無力發動任何像樣的進攻了。
這場戰爭的天平,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傾向了叛軍那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