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出鎮幽州牧,布局北方軍,北方兵團皆同心。

  第四百零九章 出鎮幽州牧,布局北方軍,北方兵團皆同心。

  中平三年二月,江夏郡。

  春寒料峭,但刺骨的霜凍仍然凝聚在大漢朝堂上。

  駐守在江夏的郡兵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領到餉錢了。

  軍糧倒是還有,勉強能填飽肚子,但餉錢是另外一回事。

  士卒們靠著每月那點餉錢補貼家用、購置衣鞋、偶爾打一壺酒暖暖身子,沒了餉錢,日子便過得緊巴巴的。

  趙慈是江夏郡兵的一個軍司馬,手下管著千把號人,南陽是黃巾軍大本營之一,朱俊率部走後,江夏兵一直駐紮在宛城,威懾地方。

  趙慈生得魁梧粗壯,臉上有一道從眉心斜拉到下巴的刀疤,是當年打黃巾時留下的。

  打過黃巾的老兵,按理說該有些優待,可這些年年朝廷窮得連撫恤都發不出來,誰還記得這些拿命換太平的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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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下連續半年沒領到餉錢,士兵們找他鬧,他去找太守鬧,太守兩手一攤。

  朝廷沒撥錢下來,拿什麼發。

  太守把府庫的帳目攤給他看,府庫是空的,地方小吏都得裁員,別說這些屯兵了。  趙慈回到軍營,看著手下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老兵,心裡憋著的那團火越燒越旺。

  當夜,他召集了心腹手下,在營房裡喝了半夜的酒。

  喝到眼睛通紅,忽然把酒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

  「他母的,反了。」

  「都是為朝廷拚死拚活,涼州兵反得,我們反不得?弟兄們拿著傢伙事兒,搶錢搶糧搶女人!」

  當天夜裡,趙慈率部起事,攻入郡治。

  城中守軍本就缺餉多時,毫無戰意,趙慈的叛軍幾乎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便殺穿了城門,直撲太守府。

  叛軍宰了長史,轉而向太守殺去。

  新任南陽太守秦頡從睡夢中驚醒,還沒來得及穿上官服便被亂兵拖出了府門。

  趙慈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級,提在手中,站在太守府門前的石階上,舉著那顆還在滴血的人頭對著滿城火光大吼:

  「欠了半年的餉,就值這一顆腦袋?」

  「嗬,弟兄們,既然已經反了,那就做到底。」  「乃公當王,諸位為將軍、都尉,給我搶,咱們殺到雒陽去,滅了那皇帝小兒,你我也坐坐龍床!」

  「殺殺殺!」

  消息傳到雒陽,滿朝震駭。

  南陽是荊州的膏腴之地,南北交通的咽喉所在,這裡出了兵變,整個荊州都有崩盤的危險。

  南陽太守秦頡更是在黃巾之亂時立下大功的江夏都尉,朝廷任命的一郡之長,被部下反叛當眾斬首,攻破南陽六縣城。

  劉宏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下詔赦免天下。

  這種赦免是慣例了,每次出了大亂子,朝廷便大赦天下,仿佛把牢里的囚犯放出來,天下的罪孽便能一筆勾銷一般。

  但本年度劉宏大赦天下,則是為了一件事。

  黃巾之亂破壞了漢朝對中原編戶齊民的控制,人口流失嚴重,漢靈帝無法從民間大規模徵兵了。

  加上西涼就集中著十幾萬大軍,邊軍根本調不開。

  漢靈帝只能從囚徒徵兵。

  並下詔荊州刺史王敏、新任南陽太守羊續負責平亂。  緊接著,太尉張延被罷免。

  張延是張溫離開雒陽後接任的太尉,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不到半年,便因為江夏兵變而被拉下馬來。

  誰都看得出來,張延不過是一隻替罪羊,江夏兵變是因為欠餉,欠餉是因為國庫空虛,國庫空虛是因為連年征戰,連年征戰是因為涼州平不了,這筆帳追根溯源,根子在涼州,在張溫身上。

  朝廷自然要開始商議怎麼收拾張溫。

  作為張溫舉主的曹家人提前已經嗅到風聲了。

  雒陽城東,曹府。

  這座宅子在曹嵩被貶官之後便冷清了許多,門前車馬稀落,只有幾隻麻雀在石階上跳來跳去啄食青苔間的草籽。

  曹嵩坐在書房裡,手中捏著一份剛從宮裡傳來的消息,他面色鐵青。

  他面前站著幾個門客,個個神色凝重,大氣不敢出。

  「張溫不能倒啊。」

  「張溫是曹家的故吏,與我交情匪淺,曹家如今能用的外援本就不多,張溫是最重要的一個。阿瞞被貶官後賦閒在家,我也在野,曹仁被通緝,曹純連坐,夏侯兄弟被袁忠治罪,曹家都指望著張溫能在外面撐住場面。」

  「若是張溫倒了,曹家在朝堂上便再無外援,從前得罪過的那些人,都會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來。」  曹嵩放下文書,沉默良久,但那雙眼睛依然精明銳利,那是幾十年宦海沉浮淬鍊出來的耐心。

  「去準備車馬。」他對管家說。

  「我要去大將軍府。」

  何進是當朝國舅,手握人脈,在雒陽城裡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曹嵩與何進的關係不深,但他知道何進喜歡什麼——錢。

  大司農府庫雖然空了,但曹家的私庫並不空。

  曹嵩的父親曹騰做過中常侍,在宮中經營幾十年,門生故吏雖然比不上袁、楊,但也不不俗。

  積攢的家底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如今到了該花的時候,他一點都不心疼。

  何進收了錢,自然答應幫忙。

  有他的斡旋,宮裡的態度便鬆動了許多。

  劉宏本來就無所謂張溫死活。

  對於皇帝而言,殺了有什麼用,敗仗已經打了,人死不能復生,還不如拿他換點實在的,讓他交錢,在慢慢折磨他。  於是朝廷派使者持節趕赴長安,免官,拜張溫為太尉,三公之尊,看上去風光無限。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風光的背後是明碼標價的買賣。

  天子給張溫的詔書里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卿當思所以報國」。

  報國是什麼意思?就是給錢。

  天子為了保下張溫壓下了朝堂上所有的反對聲音,這筆帳張溫得認,認了就得掏錢,沒錢也得變出錢來,而且他這個太尉當不長,權當是花錢免死了。

  這一點張溫心裡十分清楚。

  張溫還不是交五千萬,他是濁流曹騰的故吏,得跟曹嵩一樣交一億錢。

  張溫收到詔書時,正在長安的行轅里對著那張殘破不堪的涼州輿圖枯坐。

  他捧著詔書看了許久,面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喜是悲。

  太尉的紫綬金印擺在案上,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忽然覺得那涼意一直滲到了心裡。

  以前漢朝拜三公,都是在京都受任,有一套完整的上任宰輔的禮節,從張溫開始,漢朝才停止了禮儀。

  這也算是開闢了第一回。  皇帝給張溫的警告很明顯。

  你打了這麼大一場敗仗,朝廷沒有殺你,反而讓你當三公。

  這要是放在太平年月,簡直是天大的恩典。

  可如今是什麼年月,天子連宮裡的膳食都減了一半,宦官們被逼著往外掏錢。

  殺了你也沒用,你就給我交錢,有多少交多少,還有你背後的曹嵩,這職位馬上讓他,讓曹家也交錢,一個都跑不脫。

  錢!朝廷要錢!

  為了這個字,漢靈帝這些年殫精竭慮,幾乎要發了瘋。

  實際上,張溫第二年確實因寇賊未平而被罷免,靈帝又讓他當司隸校尉,交兩千萬。

  張溫在漢末朝廷混了一輩子,交了一輩子錢……是著名冤大頭。

  「唉,陛下還不如殺了我,我從哪弄來一億錢啊,哎呀!」張溫苦笑了一聲,提筆開始寫奏章。

  他的奏章一封接一封地發往雒陽,措辭懇切到了近乎哀求的地步。

  其自稱涼州戰局並非不可挽回,只要朝廷給他調遣三千烏丸突騎,他一定能擊敗涼州叛軍反敗為勝。  烏丸人驍勇善戰,馬快弓強,是天下最精銳的輕騎兵,只要有三千烏丸突騎在手,他就能在涼州重新奪回主動權。

  天子准了。

  但還是把他免了……

  之前皇甫嵩、鄒靖、韓卓、應劭在朝堂上爭論,到底該啟用那支軍隊平西涼。

  朝廷表決,贊成應劭在當地徵募羌兵對抗羌人的建議。

  否了皇甫嵩徵募烏丸突騎的建議,結果事實證明,應劭錯了。

  漢朝徵募的羌人成了叛軍的眼線,一鼓作氣殲滅了關西漢軍主力。

  而應劭推舉的隴西李氏出身的隴西太守李參呢,眼見漢軍大敗,轉頭帶著鄉人降了韓遂。

  這下涼州局勢徹底完了。

  全都是涼州本地豪強就地造反,韓遂聲勢滔天。

  連帶禍及幽州。

  朝廷的調兵文書從雒陽發往幽州,幽州刺史收到文書後不敢怠慢,立即從遼西、右北平、遼東塞外徵發了三千烏丸精銳騎兵。  這三千騎兵都是各部烏丸中最剽悍的勇士,馬背上的功夫是從小練出來的,能在飛馳的戰馬上彎弓射落天上的大雁。

  他們被徵發時,部落里敲鼓送行,婦孺們哭著喊著追在馬後,老頭子們坐在帳篷前一言不發,渾濁的眼睛望著遠去的馬隊,像是望著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朝廷任命剛剛立功的上郡太守公孫瓚為騎都尉統率這支烏丸騎兵,從幽州出發,穿越冀州、并州,前往關中會合。

  公孫瓚接到任命時還沒出發呢。

  幽州就出事了。

  先是幽州各地軍餉不夠。沿途郡縣接到的通知是供應三千人的軍餉,可北邊的幽州、并州實際上常年因為戰亂土地荒蕪,全靠著冀州、青、徐輸血。

  冀州在黃巾之亂早被打廢了,青州黃巾軍如火如荼,徐州黃巾軍乘勢而起。

  幽州沒了後方輸血,各郡縣也沒有餘糧,只能拿霉變的陳糧湊數。

  烏丸人吃的第一頓飯便是摻了沙子的霉粟,咬下去滿嘴的霉味和沙粒,嚼得咯吱作響。

  烏丸騎兵們把飯碗摔在地上,用胡語大罵漢朝不講信用,罵皇帝是個騙子,捕魚兒海大戰的錢到現在都沒發下來,還敢徵募烏丸人參戰?

  然後是餉錢。

  按照約定,烏丸騎兵出征期間每人應發兩萬錢的衣裝錢。  可朝廷一分錢都沒撥下來,沿途郡縣更拿不出這筆錢來墊付。

  烏丸人向郡縣催討,刺史兩手一攤,向朝廷上書,也石沉大海。

  烏丸騎兵們熬了一個月,到了薊城的時候,一粒餉錢都沒見著。

  當天夜裡,烏丸騎兵們在營地中聚集起來,用胡語低聲商議著什麼。

  營火映在他們黝黑的臉上,每個表情都寫滿了憤怒和失望。

  漢朝皇帝說話不算數,可這次太過分了。

  把他們從千里之外的家鄉拉出來到關西作戰,給他們吃發霉的糧食,一分錢不給,還要他們去涼州送死。

  憑什麼?

  胡人的不滿只是叛亂的原因之一。

  真正引發大亂的,還是漢人。

  當初漁陽營監軍謁者張純,也向車騎將軍張溫請求統率烏丸兵去關西作戰,而不能得。

  公孫瓚因為剛剛平定南匈奴立下大功,得以進入了漢靈帝的視線。  毫無疑問,邊將都是靠軍功出頭的,誰領軍誰就有跨越階層的機會。

  張純對此深感不滿,於是誘使遼西烏丸王丘力居反叛。

  丘力居和蹋頓叔侄野心勃勃,早在黃巾起義就有起兵的打算,一直熬到漢朝大崩潰才等到了時機。

  同郡的張舉受張純挑唆,聯合烏桓起兵攻打郡縣。

  這二人本就是漁陽郡的漁陽營將士出身,張舉還當過泰山太守,因為沒錢交買官費,在去年被免了,心中對漢朝仇恨已深。

  他們深知漢朝戰術,了解漢朝情報。

  兩個不得志的漢將一碰頭,便定下了謀反的方略。

  張純飲酒買醉,不經意間透露道。

  「烏桓多次受到徵調,死亡略盡,今不堪命,皆願起兵作亂。國家作事如此,正是漢朝衰亡的跡象,天下傾覆,都是監子(宦官)當權。

  如果英雄起兵,則天下無人能御。我今願率烏桓,奉你為君,你欲如何?」

  張舉欣然領命:

  「漢朝氣數將盡,自然會出現取代漢朝的人,我一介凡夫哪能夠成為君王!」  張純笑道:「王者網漏而鹿走,則智多者得鹿,君不必為此擔憂。我與烏丸人都熟識,你我必能成就霸業。」

  丘力居正色道:「我不管你們誰當天子,但我烏丸人要肆意的搶掠,女人、奴僕、錢糧都得歸我們。」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祝諸位旗開得勝!」

  當天夜裡,三千烏丸騎兵同時上馬,趁著夜色離開了營地。

  烏丸突騎乃是漢末名騎,一經起兵,威震幽州。

  叛軍搶劫掠奪廣陽郡,先後攻殺護烏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部眾到達十萬。

  張舉自稱天子,張純自稱彌天將軍安定王,聲稱自己將取代漢朝,傳檄河北各州,怒罵宦官當權,隨後脅迫官吏百姓攻打右北平郡、遼西郡、遼東屬國的各城池,所到之處都進行摧殘破壞。

  而涼州的局面也在急轉直下。

  韓遂憑藉戰勝張溫的巨大威望,在叛軍內部發動了一場血腥的權力洗牌。

  連殺邊章,北宮伯玉。

  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如今都變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韓遂迅速整合了各路叛軍,將羌胡各部與自己麾下的涼州漢軍合編一處,擁兵十餘萬,浩浩蕩蕩,進圍隴西。  隴西是涼州的心臟,一旦被韓遂拿下,整個涼州便徹底脫離漢廷的控制,變成叛軍的大本營。

  然,隨著太守李參倒戈,涼州就只剩下漢陽郡還在漢朝控制內。

  涼州局勢,徹底瓦解。

  而朝廷的反應卻冷靜。

  天子已經對涼州戰事徹底失去了耐心和信心,朝中的棄土派再度壓倒了守邊派。

  而天子的注意力則轉移到了另一件事上——賣官。

  既然打不贏仗,那便專心搞錢吧。

  張溫的太尉是花錢買的,皇甫嵩被削爵,朱俊被貶官,空出來的車騎將軍印綬也該賣了。

  這個曾經由名將衛青擔任的尊崇軍職,被劉宏賣給了中常侍趙忠。

  趙忠是繼曹節之後第二個當上車騎將軍的宦官。

  韓遂也好,張舉也好,都把反宦官當做一面旗幟,來吸納清流士人幫助他們反漢。

  實則,張舉一造反就自稱天子,這自稱還反宦官清君側,委實就有點搞笑了。  四月間,天下大亂。

  整個北方四州,除了劉備所在的朔州尚且算是安定,涼州大亂,百萬并州黑山賊縱橫急攻河內,幽州十餘萬烏丸兵縱橫抄掠。

  朝廷諸將毫無辦法。

  大將軍何進草包一個,推薦去涼州的官員除了趙岐都被叛軍殺得乾乾淨淨。

  察覺到何進在干涉涼州,野心不小。

  漢靈帝急令衛尉董重擔任右驃騎大將軍,宦官奏請位在公上,加封修侯,領兵一千餘人,獲得了與何進相同的地位與之抗衡。

  然則朝廷中的這三位重號將軍,誰也沒本事平亂。

  至於朱苗呢,更是連軍營都沒進過,後將軍袁隗呢一言不發,趙忠卻堂而皇之地穿上了戎服,在雒陽城中招搖過市。

  朝中大臣們看著這個閹人坐在車騎將軍的馬車上對著百姓揮手致意,沒有一個不在心裡罵娘,但沒有一個人敢罵出聲。

  反正只要給錢,天子不在乎誰當官。

  這是劉宏的執政哲學,也是這個帝國自我毀滅的邏輯。

  只要有錢,什麼官職都能賣出去,甚至何皇后的後位都是花錢買來的。  天下大亂,經濟崩潰,南北各州兵變頻繁。

  朝廷黨爭激烈,漢靈帝苦心孤詣經營的王朝已經搖搖欲墜,迎來了最後的三年。

  四月,春風終於吹到了陰山腳下。

  隨著初夏到來,冰曾徹底化了,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碎冰和枯枝滾滾東流。

  草原上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胡楊林的枝條上綻開了嫩黃的芽苞,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解凍後的氣息。

  朔州兵的冬訓和春訓正式結束。

  但劉備沒有心思欣賞初夏的景致。

  他的案頭堆滿了從各地送來的文書,每一封都帶著壞消息。

  荊州兵變,南陽太守被殺,新任荊州刺史王敏率兵討伐趙慈,戰況膠著。

  黑山軍繼續猛攻河內,朱俊在河內城頭日夜督戰,城牆上的女牆被投石砸塌了好幾處,他用沙袋和屍體堵住缺口,硬是撐過了黑山軍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可他的兵力已經不多了,城中的存糧也快見底了。

  朱俊連發了七道告急文書,每一道的措辭都比上一道更急切。  「河內危如累卵,旦夕將破,乞發援兵。」

  河內是雒陽北面的最後一道屏障,從河內渡過黃河,黑山軍的馬蹄便能直抵雒陽城下。

  一百漢里,不過兩日的路程。

  劉宏天子守國門,已經從一句戲言變成了快要觸手可及的噩夢。

  天子迅速下詔,命朔州軍出擊黑山軍,牽制張燕的兵力,減輕河內的壓力。

  同時下詔給關中諸將,命令他們退守扶風,不得主動出擊。

  皇帝對涼州戰事已經徹底失去信心,與其讓將軍們在涼州的曠野上送死,不如把剩下的兵馬收縮回來,守住扶風,保住皇陵。

  至於涼州,愛怎樣怎樣吧……

  當務之急是保住京都。

  劉備看完各方文書,只感大勢將崩。

  以前只是隱約察覺到朝廷黨爭,社稷有傾覆之危,這下不用感覺了,誰都看得到大漢朝要亡了。

  他的目光從涼州掃到關中,從關中掃到河內,從河內掃到太行山,最後落在幽州,那塊他看不見但心中無比擔憂的土地上。  最讓劉備擔心的還是烏丸事。

  歷史上,三千烏丸兵叛歸之後在幽州燒殺擄掠,如入無人之境。

  烏丸作為漢朝邊塞的斥候,幾百年間,叛降不定。

  只要察覺漢朝衰落,烏丸就會找機會抄掠邊塞。

  後來烏丸騎兵趁著漢朝兵馬集中在關西,率部一路打穿幽并青徐。

  橫掃幽州、并州、青州、徐州,四州被其荼毒,無人能擋。

  表面上看,公孫瓚打烏丸人很厲害,但實際上,史書對此是有公論的所謂:丘力居等鈔略青、徐、幽、冀,四州被其害,瓚不能御。

  「瓚不能御」,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可那四個字背後是多少座被屠戮的城池,多少具被馬蹄踏碎的屍骨。

  說白了,公孫瓚擋不住。

  公孫瓚只是打仗猛,以不要命而聞名。

  但仔細一看史書,就會發現他對烏丸人的勝率其實不高。

  反被烏丸人全程圍著打到全軍覆沒,要不是劉虞來給他擦屁股,公孫瓚根本壓制不住烏丸人。  一方面是因為漢朝主力在涼州,一方面是公孫瓚過於激進,打仗喜歡豬突猛進。

  公孫瓚也有自己的野心。

  他和董卓、張純、張舉這樣的人本質上沒有區別。

  出身低微,或是庶出受官場歧視,在仕途中他們並不得志。

  邊塞武夫就是需要戰功來升遷。

  他們需要邊民一直叛亂,來給自己增加立功的機會以獲取兵權,於是乎養寇自重的情況就出現了。

  這也是漢朝武夫一直不受待見,被歧視的原因之一,有些人做事兒確實噁心。

  說白了,公孫瓚這種邊將就不想幽州安定,就算劉虞安撫了幽州,他也會繼續抄掠,以激起烏丸人作亂。

  至於朝廷?大局?那公孫瓚是看不到的,這些邊將眼裡,朝廷亂不亂要耗費多少軍費,天下崩潰與否,與他們無關,他要往上爬就只能打仗,不打仗那就抄掠四方激起民變,再鎮壓來獲取軍功。

  朝廷也是知道公孫瓚這樣的邊將的想法,於是下令讓劉虞去鎮撫,想用劉虞的威望安定幽州,不戰而定,減少軍費開支。好讓朝廷把精力投入到關西,如果整個北方都在打仗,那漢王朝根本支撐不起。

  歷史上,劉虞並不是所謂的鴿派,實際上他是礙於朝廷的政治任務,才罷兵息民。

  用最小的成本安定幽州,以減少叛亂,快速穩定一方局勢,其實在這場博弈里,劉虞才是有大局觀的人。  反而公孫瓚並不是所謂的什麼民族英雄,抗胡英雄。

  他麾下的白馬義從基本都是胡兵,他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想讓幽州大亂從而獲得晉升的機會。

  劉虞安定了幽州,斬殺了張舉、張舉,他就帶著胡人義從繼續抄掠幽州百姓,以期激起民變給劉虞使絆子。

  所以劉虞跟他處不來,一直要殺公孫瓚。

  公孫瓚當中郎將孟益麾下當幽州戰區副統帥時,讓烏丸人打穿了整個北方,他倆束手無策,看著人搶完了跑了。

  自己率軍追擊還被殺了個僅以身免。

  劉虞來了好不容易平息叛亂,閉谷息民,裁軍剪除軍費開支,以前漢朝常用青、冀二州的兩億多稅收來補充幽州財政,天下戰亂交通斷絕,朝廷沒有調度能力。

  劉虞就在幽州實行寬政,勸導百姓種田,並在上谷與外族互市,發展了漁陽的鹽鐵業,不到一年,幽州糧食豐收,一石谷只賣三十錢,

  青、徐的士人百姓為避黃巾之難,來歸附劉虞的有百餘萬口,劉虞收留撫恤,不需要朝廷財政撥款就能穩定一方,漢靈帝真應該給劉虞磕個頭。

  他這樣能在戰亂中自給自足的幽州民政官,放眼整個東漢歷史都找不到第二個。

  為了安撫公孫瓚,劉虞還專門給公孫瓚單獨留了一萬人的軍隊沒解散,上書他的功勳,算是對公孫瓚不錯了,結果公孫瓚還在這鬧騰。

  他為了軍功跟劉虞純作對的。  是以劉備早早便將公孫瓚調到了上郡,公孫瓚天生跟劉虞三觀不合。

  在這種天下大亂的情況下,還真得靠劉虞這種憐惜民力,懂得緩解王朝經濟危機的人出任幽州。

  坦白而言,公孫瓚是名氣大,但治標不治本,胡人搶百姓也管不了,打仗也打不贏,全靠著士兵拚命換來的榮譽,於整個局勢而言,並起不到逆轉乾坤的作用。

  但沒有這樣的悍將坐鎮邊塞威懾烏丸也不行。

  整理完思路,劉備收回目光,在堂中緩緩踱步。

  黑山軍要打,這是朝廷明詔,不能不奉。

  張燕號稱百萬,分散在千里太行山中,此去沒有一兩年根本打不完。

  可幽州那邊也不能不管。

  烏丸輕騎兵,在平地上與漢軍步卒對陣幾乎是無敵的存在。

  幽州防務空虛,漢軍主力全被涼州和黑山軍牽制住了,根本沒有多餘的兵力北上平亂。

  如果任由烏丸人坐大,他們就不是只禍害幽州了,而是會一路南下,把冀州、青州、徐州全都捲入戰火。

  劉虞政績無雙,卻缺乏猛將的支持。  還是得選擇一位性格穩重的將領去幫助劉虞平定烏丸,恩威並施,一邊打一邊安撫。

  公孫瓚打仗猛,這是毫無疑問的。

  這人性情悍戾,衝鋒陷陣時兇狠得像一頭餓狼,但公孫瓚有一個致命的問題——他和董卓一樣私慾很重,不想幽州安定。

  必須有一個人在幽州壓住陣腳,在劉虞和公孫瓚之間維持平衡,既讓漢軍順利擊敗叛軍,又不讓戰火燒得太大,把劉虞安撫幽州的布局毀於一旦。

  這個人必須穩重,必須有獨自統兵的能力,必須熟悉幽州的地形和人情,最好還是幽州籍貫的在本地有聲望。

  徐榮。

  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他了。

  劉備在輿圖前站了很久,最終轉過身,對侍立在門外的陳到道:

  「請徐君侯來。」

  徐榮來得很快。他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校場上的塵土,戎服的袖子高高捲起,露出兩條被朔風吹得粗糙黝黑的小臂。

  他在雲中的春訓剛剛結束,麾下的騎兵正在做出征前的最後準備,他整個人都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即將上陣的銳氣。

  「明公召我?」徐榮抱拳行禮,目光炯炯地看著劉備。  劉備示意他坐下,劉備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將關於烏丸騎兵叛亂的文書遞給了他。

  徐榮看完文書,眉頭便擰了起來。

  他是遼東人,從小在烏丸部落旁邊長大,太了解這些胡人的脾氣了。

  一旦有漢朝軍官帶頭謀反,到時候叛亂的就不只是烏丸人了,而是整個幽州烏丸兵和反漢豪強。

  「明公,薊城兵變只是開始,張舉、張純一反,幽州烏丸必反。」徐榮把文書擱在案上,語氣篤定。

  「丘力居是遼西烏丸各部中實力最強的王,他手下能拉出兩萬精兵,加上張純這個叛徒在旁邊鼓動,幽州保不住的……」

  「我知道。」劉備打斷了他,目光沉沉。

  「所以我叫你過來。伯當,我想讓你去幽州。」

  徐榮微微一怔。

  黑山會戰在即,他的雲中兵是朔州軍的主力鋒刃,按理說不該在這個時候被調走。

  但他沒有急著發問,只是沉默地看著劉備,等待他的解釋。

  「烏丸人性狡詐,欺軟怕硬。漢軍在涼州大敗,西邊的兵力全被牽制住了,幽州防務空虛,他們必定趁火打劫。  如今天下諸軍多在關西,幽州能指望的只有公孫伯圭。」

  劉備的手指在案面上輕叩著,節奏比平時快了些,顯然這個問題他已經反覆盤算了許久。

  「公孫兄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太激進,太想往上走。如果沒有人壓住他,他會攪得烏丸人拚命反撲,到時候死的就不是幾千人。」

  「論及經驗,我想不到除了你以外,還有誰能在幽州鎮住局面。」

  徐榮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劉備的判斷。他本身就是幽州人,家鄉在遼東襄平,對烏丸人的習性、語言、戰術了如指掌。

  他在朔州打了幾年仗,從鮮卑人打到南匈奴,戰功赫赫,又剛剛封了列侯,資歷和能力都足以獨當一面。

  讓徐榮去幽州,不是一個衝動的決定,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最優解。

  這也就意味著,徐榮的軍功大門從此徹底洞開。

  「我了解。」

  徐榮聲音沉穩如常。

  「回幽州也好。這麼多年沒回去了,也不知道遼東城頭的旗子還在不在。」  劉備點了點頭,提起筆,在案上鋪開一卷空白的竹簡,筆鋒落在竹面上,沙沙作響。

  他寫的是一封奏章,舉薦徐榮為護烏丸中郎將,持節督幽州烏丸諸軍事。

  護烏丸中郎將是專門負責烏丸事務的官職,之前宗員擔任過,權力不限於一郡一縣,可以在整個幽州範圍內調動兵馬、聯絡各部、實施征討或招撫,正好適合徐榮這樣沉穩持重的將領。

  同時,劉備又舉薦公孫瓚與徐榮率雲中郡四千兵馬去幽州協同作戰。

  公孫瓚有仗可打,有軍功可立,自然就不會去搞那些煽風點火激怒烏丸人的勾當。

  而徐榮以護烏丸中郎將的身份坐鎮上頭,能夠壓住公孫瓚的衝動,不至於讓他把一場兵變升級成全面持久的胡漢戰爭。

  寫完奏章,劉備又另外寫了一封給皇帝的私信。

  舉薦劉虞出任幽州牧,兼領幽州督軍御史。

  劉虞是漢室宗親,為人仁厚,在朝野間聲望極高。

  更是漢靈帝的心腹重臣,加上漢靈帝本人現在無兵可調,實際上劉虞是去當光杆司令的。

  正史上,漢靈帝調借匈奴兵出擊烏丸,匈奴兵也造反了……

  等於說,劉虞真是光著屁股去幽州上任的。  劉備在信中詳細說明了自己的部署:

  徐榮統兵在前,以軍事威懾穩住局面,劉虞安撫在後,以懷柔手段收攏人心。

  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幽州的局勢納入可掌控的軌道。

  至於公孫瓚,劉備在信中沒有多說,只是含蓄地提了一句:「騎都尉公孫瓚,勇銳可用,然心高氣銳,宜以徐榮制之。」

  寫完這些,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殘陽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將堂中的一切染上一層昏黃的光暈。劉備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將奏章和私信分別封好,加蓋印綬,交給門外候著的驛卒。

  徐榮站起身,整了整戎服,正色行禮:

  「明公放心,有榮在幽州,烏丸人翻不了天。」

  劉備也站起身,走到徐榮面前,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當,幽州是我大漢的北門。北門不守,天下皆危。我把這件事交給你,你自己掂量著辦,該打的時候打,該撫的時候撫,你比我更懂幽州。」

  徐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將拳頭抵在胸口,用力一捶,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鏗鏘有力,在廊道里漸行漸遠。

  劉備站在堂中,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處,心中忽然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種踏實的感覺來得有些突兀,但確實存在著,就像當年在遼西並肩作戰時一樣,只要徐榮站在身後,他就知道自己的後背是安全的。

  徐榮此去幽州,或許不能讓烏丸人一仗不打便俯首帖耳,但他一定能讓幽州的局面不至於失控。

  而丘力居失去了歷史上那樣壓倒性的勝勢,便無法像記憶中那樣橫掃四州,把半個北方變成焦土。

  劉備重新走到輿圖前,目光在幽州的位置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南移,落在太行山那一道縱貫南北的山脈線上。


  但劉備此刻的心情,比之前平靜了許多。

  幽州穩住了,中原便穩住了。

  中原穩住了,他便可以心無旁騖地揮師南下,去太行山與張燕決一死戰。

  堂外,夜色四合,朔州的天空澄澈如洗,滿天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數日後,朝廷的文書回來了。

  「制曰:如卿意,以徐榮為護烏丸中郎將,率東中郎將孟益、騎都尉公孫瓚伐張舉、張純。」

  「尚書令劉虞出任幽州牧、兼督軍御史,總領幽州軍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