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廣積糧,高築牆,緩稱王,驃騎將軍的亂世致勝法

  第四百零六章 廣積糧,高築牆,緩稱王,驃騎將軍的亂世致勝法

  九月的雒陽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秋霜之中,南宮的梧桐葉落了大半,被晨風捲起,簌簌地扑打在尚書台的窗欞上。

  袁隗站在廊下,望著階前堆積的黃葉,久久未動。

  他剛從楊賜府上回來,那位老親家,終究是沒能撐過這個秋天。

  自張溫轉任車騎將軍過後,司空空缺,皇帝又把司空塞給了楊賜。

  司空楊賜,弘農楊氏第十代家主,太尉楊震之孫,太常楊秉之子。

  這個人的履歷拿出來,便是半部東漢名臣列傳。

  他一家子的畫像都在皇宮裡擺著,也得虧是走得早,楊賜的名聲在漢朝士人里相當好。

  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位這些年年楊賜幾乎坐了個遍。

  可這位漢朝元老終究是老到再也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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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隗還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去楊府探望時,楊賜躺在榻上,枯瘦如柴,曾經清臒矍鑠的面容已被病痛侵蝕得只剩一層薄皮包著骨頭。

  楊賜死前,緊握著袁隗之手,託付楊家之事。  袁隗只是握著他冰涼的手,說了句:「伯獻兄放心,袁楊本就是一體,我自當庇護楊氏。」

  冬十月庚寅,臨晉文烈侯楊賜薨於雒陽私第。

  天子輟朝三日,贈東園棺槨、衣物、賜錢三百萬、布五百匹。

  並下詔哀悼,命左中郎將郭儀為使持節,追贈楊賜驃騎將軍印綬。

  等到安葬時,又命侍御史持節送葬,蘭台令史十人遣羽林騎士輕車介士,前後都奏響鼓吹,又下令驃騎將軍下屬及司空儀仗隊伍送葬至墓地。

  公卿以下都參加了葬禮,賜諡號文烈,以其子楊彪襲爵。

  喪禮由後將軍袁隗親自主持,滿朝公卿皆往弔唁。

  袁隗站在靈堂前,看著那具烏沉沉的棺槨,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弘農楊氏,這個與汝南袁氏齊名百年的大族,隨著楊賜的離去,在朝堂上的支柱算是徹底斷了。

  楊賜的兒子楊彪還在,但楊彪的資歷和威望與其父相比差得太多,短時間內根本撐不起楊氏的門庭。

  百年大族,說衰落便驟然衰落,快得讓人來不及唏噓。

  楊賜的喪事辦得極盡哀榮,天子親臨祭奠,公卿百官白衣送葬,隊伍從雒陽城的上西門一直排到了邙山腳下。  紙錢紛飛如雪,哀樂淒婉悠長,一切都符合一位漢朝元老應有的體面。

  但袁隗心裡清楚,這不過是表象。

  楊賜的死訊傳到南宮後宮的那幾個中常侍耳朵里時,那些人怕是在心裡彈冠相慶。

  楊賜活著的時候,是清流黨人在朝堂上的一面旗幟,他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便是天子也要給他幾分薄面。

  如今這面旗幟倒了,那些依附在楊氏門下的清流官員,便成了一群沒有庇護的羔羊,等著宦官們一個個收拾。

  果不其然,楊賜頭七剛過,雒陽城中便開始了一場悄無聲息的清洗。

  最先遭殃的便是諫議大夫陳耽。

  他曾在楊賜的支持下連上奏章,猛攻中常侍曹節貪贓枉法,措辭激烈,直指宦官為國之大蠹,後又跟曹操聯手抨擊宦官。

  當時楊賜尚在,宦官們不敢輕動,如今楊賜屍骨未寒,張讓便指使廷尉羅織罪名,將陳耽下獄。

  罪名並不新鮮,私通黨人,誹謗朝政。

  陳耽在獄中受盡酷刑,肋骨折了七根,手指被夾棍夾碎了四根,硬是一個字不肯招。

  廷尉便直接替他在供狀上畫了押,呈送御前。  劉宏連看都沒仔細看,硃筆一揮,陳耽便被押赴東市,斬首棄市。

  緊接著輪到了荊州刺史徐璆,此人在黃巾起義前彈劾董太后的侄兒張忠貪暴,今歲張忠與宦官一同誣陷徐璆,徐璆獲罪被征,因軍功抵罪而免官回家。

  最後是京兆尹劉陶,劉陶是楊賜最得意的追隨者,也是清流陣營在朝堂上的中堅力量。

  此人精通《尚書》,博學多才,歷任縣令、太守,所到之處皆有政聲。

  更關鍵的是,朔州軍當年平定賊亂時,劉陶曾以京兆尹的身份為朔州軍提供便利,與劉備有舊。

  劉陶與陳耽不同,但他畢竟是楊賜陣營的清流大臣,這個身份本就是原罪。

  更何況,他在擔任京兆尹期間,幾次三番上書彈劾宦官在關中侵占民田、私設關卡盤剝百姓,早就上了宦官的黑名單。

  張讓、趙忠這次是鐵了心要一起斬草除根,連罪名都懶得編造,直接以「通西涼賊,結黨營私」的名義將劉陶從長安逮捕回雒陽,下北寺獄。

  北寺獄是什麼地方,那是宦官們私設的牢獄,進去的人十有八九橫著出來。

  劉陶進去不過三天,獄中便傳出消息:劉陶不堪刑訊,自盡而死。

  楊賜之死,牽連了一大堆曾經追隨楊家反宦官的清流大臣,這才是楊家在漢末衰落的關鍵。

  而袁隗始終秉持著清濁不倒翁的姿態,兩邊都不得罪完,正因如此,汝半朝獨霸朝廷的局面會越來越明顯。  楊賜死後,已經沒有人能阻止袁隗走向台前。

  消息傳到五原時,大雪紛紛揚揚下了好幾個月,大雪封山,驛路難行,這封報喪的信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才送到。

  送信的人是劉陶的族人,劉翊收到密信後,他一見到劉備,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眼淚滾滾而下。

  「明公!我兄長……我兄長被宦官害殺了!」

  劉備正在火盆邊批閱文書,聞聲霍然起身,快步上前將劉翊攙扶起來。

  劉翊的雙腿已經凍得僵硬,站都站不穩,劉備便半攙半拖地將他扶到火盆邊坐下,又命人取來熱湯和乾衣。

  劉翊端著湯碗的手一直在抖,滾熱的羊湯灑出來好幾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失魂落魄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兄長沒了,兄長被他們害了。」

  劉備示意左右退下,只留下徐庶一人在旁。

  等劉翊稍稍平復了些,才緩緩開口:

  「子相,你慢慢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劉翊灌了一口熱湯,喉嚨里發出哽咽般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將雒陽城中的變故一一道來。  楊賜病逝、陳耽斬首、劉陶下獄、北寺獄中的酷刑,每一個細節都像刀子一樣剜在劉翊的心上。

  他說到劉陶臨死前在獄中用手指蘸血在牆上寫下的:要留清白四字時,終於泣不成聲。

  劉備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落在火盆中跳躍的炭火上,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卻看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

  他腦中飛速地轉著,把所有的線索一一串連起來。

  楊賜的死是一切的開端。

  這位三朝元老是清流黨人在朝堂上的靈魂人物,他活著的時候,宦官們投鼠忌器,不敢對清流趕盡殺絕。

  如今他死了,宦官們便再無顧忌,開始一場蓄謀已久的清算。

  陳耽和劉陶,這兩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都是清流陣營的核心成員,都曾在不同的時間猛烈攻擊過宦官。

  陳耽攻的是曹節,劉陶攻的是張讓和趙忠。三大中常侍,一個都沒落下,這樣的人,宦官們怎麼可能放過。

  但劉備心裡想的還有另一層。

  劉陶這個人,和他的關係並不算深,但也不算淺。  當年朔州軍遭遇危難,劉陶在尚書台確實幫過忙,雖說那多半是出於劉寬這個宗室帶頭同氣連枝,而非對他劉備個人有什麼特殊的交情,但這份人情他記得。

  更重要的是,劉陶是清流陣營中為數不多的實幹派,不是那種只會坐而論道的腐儒,他做過縣令、郡守、京兆尹,在地方上有實實在在的政績。

  他極度討厭韓非和老子,主張仁政治民,也確實是按照仁政的理念去做的,這樣的人才,說殺就殺了,朝廷這是在自斷臂膀。

  實際上,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劉陶跟劉虞很像,都喜歡養清名。

  但劉虞要比劉陶還要謹慎些,劉虞一輩子沒有正面跟宦官對抗過。

  同樣是宗室,面對當官交錢的規矩,劉虞處理的相當好,他自稱清貧,但仍然老老實實工作,漢靈帝就不收劉虞的錢。

  而劉陶呢,也自稱清貧,靈帝一收錢他就裝病不幹了,還是宗室重臣都這麼帶頭跟靈帝對著搞。

  那張讓、趙忠害他的時候,靈帝自然不願意擔保了。

  說起來,也是人的性格決定命運。

  劉陶、劉虞同樣的身份,卻走向了不一樣的道路。

  而更深的一層,劉備想到的是自己。

  如果去年他沒有離開雒陽,沒有請纓北上鎮守朔州,而是留在朝中做什麼宰輔,以他劉備的性格,遲早也會被捲入黨爭的漩渦。  要麼成為清流攻擊宦官的刀,要麼成為宦官打擊清流的靶子,無論哪一頭,都不會有好下場。

  這些年在黨爭中已經死了多少清、濁大臣了?

  劉備已經數不清了。

  如今世道亂成這樣,四面都是賊,天下越亂,黨爭的越厲害,斗得越狠。

  皇甫嵩前車之鑑猶在眼前,戰功赫赫的左車騎將軍,五千戶大縣侯一夜之間被削得乾乾淨淨。

  朱俊的右車騎將軍被找了個藉口就免了。

  盧植則直接被宦官誣陷,戰功抹零。

  這麼看,平定黃巾的功臣中,也真就只有劉備躲在外邊掌兵,運氣稍微好些,沒有被清算。

  「這般黨爭下去,如何得了啊。」劉備在心底默默感慨了一句。

  過了許久,劉備從火盆邊站起身,走到劉翊身邊,擡手按在他的肩頭。

  「子相,子奇兄的事,我已知曉。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宦官有宦官的規矩,在雒陽城裡,劉備鞭長莫及,沒有辦法救他。

  但你來找我,我不能讓你空手而回。子奇兄的遺體還在北寺獄中,按例,犯官伏法後屍體由家屬收斂,你拿著我的名刺去雒陽,找到廷尉左監法衍,他會幫你打點。  收斂之後,你不必在雒陽多做停留,直接扶靈回潁川安葬。潁川是子奇兄的故鄉,落葉當歸根。」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令牌,連同幾錠金餅一併塞到劉翊手中。

  「一點心意,莫要拒絕。」

  劉翊接過令牌和金餅,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哽咽道:

  「州將大恩,翊沒齒不忘。只是兄長死得冤枉,翊……」

  「我知道。」劉備打斷了他。

  「但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子奇兄的冤屈,不是一朝一夕能昭雪的。你先去把他的後事料理好,讓他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至於其他的,來日方長。」

  「那群狗宦官如此猖獗,喪心病狂,他們必定會付出代價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穩,但劉翊聽得出那平穩之下壓著的分量,那是一種不言自明的承諾。

  劉備雖然是閹黨扶持起來的,但那是曹節的事兒,跟張讓、趙忠沒啥關係。

  這倆閹賊天天想著把劉備拴在京都當擋箭牌,沒事兒就給靈帝上眼藥,劉備也早想收拾他們了。

  只是天子一直拚死保著閹黨,劉備也沒辦法。  「多謝明公。」劉翊起身深深一揖,轉身踉蹌著走了出去。

  門外風雪正緊,他的身影很快便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沒。

  徐庶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直到劉翊走遠,才輕聲開口:

  「明公,劉陶一死,京兆尹的位置便空出來了。宦官們多半會安排自己的人坐上去,到時候關中又多了一個他們的人。」

  劉備緩緩坐回火盆邊,拿起鐵鉗撥了撥炭火,火星濺起又落下,散入灰燼之中。

  「不稀奇。楊賜一死,朝廷里便沒了能壓制宦官的人,袁隗雖然還在,但他不會冒險與宦官爭鋒,從今往後,朝堂上怕是要越來越亂了。」

  「陛下要的就是閹黨得勢,去攀咬清流,這下他的目的達到了。」

  「不過張讓之流得勢有一宗好處,沒有清流顧得上找我們朔州軍的麻煩。」

  「之前楊賜、袁隗、張溫、何進聯手在朝堂布局,確實讓我腹背受敵。」

  「如今楊賜一死,張溫在外,袁隗沒當三公,朝堂里就剩下何家和董家爭鋒。」

  「我們就能靠著伯安公庇護,安心整軍備戰。」

  劉虞這樣的人才不會一直留在尚書台,遲早還是會被劉宏派到幽州邊塞去的。  以劉備目前的處境來看,朝堂上的爭權奪利越是激烈,雙方的注意力就越集中在雒陽和關中,朔州就有了更多的時間積蓄力量消滅黑山軍。

  楊賜的死,陳耽的死,劉陶的死,這些人的死在朝廷看來是削弱了清流黨人的力量,但對劉備來說,又何嘗不是替他吸引了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