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龍嘯并州日,黑山覆滅時

  第四百零五章 龍嘯并州日,黑山覆滅時

  八月,五原郡。

  胡天八月即飛雪,古人誠不欺。

  劉備勒馬立於陰山南麓的高坡上,朔風呼嘯著從北面的山口灌進來,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身後是連綿起伏的陰山山脈,山頂早已是一片銀白,山腰以下卻還殘留著枯黃的草色,白黃交織。

  坡下的河谷中,河岸兩側的胡楊林落盡了葉,牧人說今歲不是個好年頭,州內多事。

  然而,豈止不是好年頭,簡直是災禍頻仍。

  正月里大疫,中原各郡縣死了不少人。

  四月里又起了大風,緊接著是雹災,雞蛋大的冰雹砸下來,把剛剛抽穗的麥子砸得稀爛,不少田畝顆粒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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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朔州這幾年屯田積穀,官倉里還有些底子,勉強能撐過去。

  可關中就沒這麼幸運了。

  劉備撥轉馬頭,沿著坡脊緩緩下行。  馬蹄踏在凍得硬邦邦的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史載,秋七月,三輔螟。

  螟者,蟲食苗心也。那是一種極可怕的蟲災,螟蟲鑽入禾稈,從芯子裡把莊稼蛀空,外表看不出什麼異樣,等到收割時才發現穗子是癟的,稈子一折就斷,裡面密密麻麻全是蟲蛀的隧道。

  三輔今年駐軍十餘萬,張溫的大軍每日人吃馬嚼便是一筆天文數字,本指望秋收後就地征糧,結果一場螟災,毀了民田。

  沒有糧,仗怎麼打。

  朝廷只能從關東運糧。

  運糧的起點是雒陽敖倉,那座矗立在滎陽敖山上的巨大倉城,幾乎囤積了大半個關東的賦糧。

  從敖倉裝船,沿黃河西上,一路還算平順,可到了陝縣便再無水路可走。

  為何?只因陝縣往西便是三門峽,黃河在此處被兩岸峭壁收束成一道窄門,河中礁石密布,暗礁林立,水流湍急如沸。

  那地方劉備見過一次,站在岸邊都覺得頭暈目眩,河水撞擊礁石,激起數丈高的白浪,發出雷鳴般的咆哮,別說是載糧的重船,就是輕舟快艇也過不去,十艘里能有一艘僥倖穿過便算老天開恩了。

  從東漢到宋代,歷代皇帝不是沒動過鑿平三門峽的心思,可那礁石大如房屋,深入河底,憑當時的人力物力根本啃不動。

  直到後世用上了炸藥,才炸平了大部分礁石,得以通航。  走水運,三門峽過不去,糧食便只能在陝縣卸船,轉為陸運。

  從陝縣到扶風前線,大約四百漢里。聽上去不算太遠,可那是關中腹地,一路要翻過豫西山地的重重溝壑,運糧的民夫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在崎嶇的土路上一步一挪,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四百漢里,來回一趟便是將近一個月,其中一多半還要被運糧的人自己在路上吃掉。

  要保證十餘萬大軍不餓肚子,朝廷在弘農、河南尹、河東徵發了十幾萬民夫運糧,浩浩蕩蕩,絡繹於途。

  劉宏硬著頭皮頂著財政崩潰在撐。

  少府空了,大司農空了,西園賣官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聽說天子已經下令削減宮中用度,連每日膳食的例菜都減了一半。

  果然,經濟下行時期,連皇帝都不得奢華度日。

  劉備想到這裡,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劉宏這個人,冷酷是真冷酷,貪財是真貪財,可要說他完全只顧個人享樂,不在乎大漢江山,也不盡然。

  至少在保衛疆土上,皇帝咬著牙在死撐,沒有讓前線的將士餓肚子。

  皇帝比誰都清楚,十餘萬餓瘋了的丘八一旦譁變,後果比黃巾之亂都可怕。

  漢帝國在今歲幾乎已經走到鬼門關上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朔州今年暫時穩住了。

  白波軍覆滅,南匈奴安定,京都北方的門戶算是關上了,劉宏至少不用兩面受敵,可以把有限的財力物力全部砸到關西戰場上去。

  但這安穩是脆弱的。

  朔州穩,不等於太行山也穩。

  他剛回到五原郡治九原城的府邸,還沒來得及換下被雪水打濕的戎服,徐庶便拿著一份軍報快步走了進來,面色凝重。

  「明公,黑山軍動了。」

  劉備接過軍報,一邊展開一邊在火盆邊坐下。

  炭火燒起,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英氣的面孔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稜角。

  軍報上的字跡潦草急促,一看便是急就之章。

  他看完,眉頭微微擰起,將竹簡遞給站在一旁的袁渙。

  「張燕終究還是坐不住了。」劉備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指節被凍得發紅,此刻被熱氣一熏,微微發癢。

  「說來也是意料之中。朝廷給了他平難中郎將的印綬,許他割據太行,名義上好聽得很,可一顆糧食也沒給,一粒鹽也沒撥。百萬黑山軍,全靠太行山里那點薄田和山貨,養得活嗎。」  袁渙已經看完了軍報,搖頭嘆道:

  「骨都侯跑去常山後,一直在張燕身邊鼓動。有他在旁邊日日夜夜地攛掇,張燕想不動都難。」

  「不止是骨都侯。」徐庶在對面坐下,手指在案几上劃了一道線。

  「黑山軍百萬之眾散入太行山中,雖說也占了些山間盆地和膏腴之地,可太行山綿延千里,地瘠民貧,根本養不活這麼多人。他們以前靠搶掠為生,朝廷招安後,張燕約束了幾個月,搶是不搶了,可吃飯的問題怎麼解決?到了冬天,山里連野菜樹皮都沒得啃,不出去搶,難道等著餓死。」

  「所以,我認為他們的歸順只是暫時的,伯安公說得對。黑山軍乃是心腹大患。」

  劉備點頭。

  他比徐庶更清楚黑山軍的底細,黑山軍從黃巾餘部演變而來,後來盤踞太行山十餘年,張燕帶著他們跟袁紹打了無數次,勢力受到極大削弱,最後曹操一統北方,張燕才被迫率眾歸降。

  而現在呢,劉宏給的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一個平難中郎將的虛銜,連俸祿都未必發得出來,憑什麼讓人家老老實實待在山裡挨餓。

  說到底,黑山軍還是流民軍,不可能避免搶掠,只要開始搶掠,就必定和漢王朝官兵交戰。

  「黑山軍此番反叛,打著什麼旗號呢。」

  「誅滅宦官,清君側。」劉備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跟韓遂、邊章一模一樣。這口號現在是真好用,誰造反都拿來用一用。張燕還派人四處散播檄文……」  「說我劉備乃是朔州饕餮勾結胡人,殘害中原百姓。說白波軍和南匈奴是被我用陰險手段逼反的,說那些戰功都是殺良冒功,還說朝廷寧可給朔州將士封侯賜爵,也不肯給黑山軍一粒米糧,分明是厚此薄彼,逼良為賊。」

  「好一招倒打一耙,他張燕一眨眼就能恬不知恥的把自己包裝成黎民救星了。」

  徐庶頓了頓。

  「明公張燕的主力已經從常山出發,朝河內郡進兵了。河內太守告急文書一日三至雒陽,天子那邊……」

  「天子必定會下詔讓我出兵。」劉備接過了話頭。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傳舍的驛卒送來了雒陽的詔書。

  劉備起身接詔,果然不出所料,劉宏命朔州軍即刻南下,進剿黑山軍。

  劉備捧著詔書回到火盆邊,沉默了許久。

  「明公,如今大雪封道,如何去并州?」

  袁渙和徐庶都看著他,等他開口。

  劉備道:「將士剛剛大戰一場,急需修整,今歲確實難以出征。」

  「袁君,代我修書一封,陳說朔州八月已降大雪,諸山口盡皆封堵,山谷道路積雪沒膝,大軍無法通行。清掃道路需數月之功,最早也要等到明年開春冰雪消融,方能出兵。劉備非敢抗詔,實乃天時不利,伏請明鑑。」  袁渙提筆起草,筆鋒落在竹簡上沙沙作響。

  劉備等他寫完,親自過目後加蓋印綬,交給驛卒連夜發出。

  他知道這封奏章到了雒陽,劉宏多半會不高興,但也沒辦法。

  朔州的地形跟中原不一樣,中原的冬天雖說也冷,但大路朝天,人馬照走。

  朔州到處都是山谷溝壑,一場大雪下來,山道封得嚴嚴實實,人走進去能陷到大腿,騎兵更不用說了,馬蹄陷進雪坑裡拔都拔不出來,強行行軍簡直是拿將士的命開玩笑。

  當然,這封奏章遞上去,難免有人會在劉宏耳邊吹風,說他劉備養寇自重,坐觀黑山軍坐大。

  劉備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與其在冰天雪地里把朔州軍拖垮,不如利用這個冬天厲兵秣馬,來年開春一鼓作氣解決黑山問題。

  黑山賊就在太行山邊兒上,搶完了就跑,朔州軍出征一次來回上千里,要是找不到黑山軍主力決戰,那就白跑了。

  數日後,雒陽的回覆來了。

  不出劉備所料,劉宏沒有強令朔州軍雪中出戰,而是改了部署,調右車騎將軍朱俊轉任河內太守,主持河內防務,抵擋黑山軍。

  劉備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府中與諸將議事。

  他放下軍報,不禁苦笑了一聲。  「朱君雖然能力平平,卻忠心漢室,一定能守好河內。」

  「待明年大雪解封,我軍便出戰黑山軍。」

  話雖這麼說,可劉備心裡清楚得很,朱俊這個調動意味著什麼。

  皇甫嵩是明確不敵北宮伯玉,被罷免收印,削戶五千,雖說倒霉,好歹還有個說法。

  朱俊呢,右車騎將軍當得好好的,沒打過敗仗,也沒犯過錯,就這麼順理成章地被抹掉了軍職,轉去當個郡守。

  說白了,還是沒錢鬧的。

  朝廷養不起那麼多比公級將軍,能省一個是一個,朱俊不過是剛好撞在了刀口上,也真是倒霉。

  歷史上,劉宏連軍隊都沒給朱俊派,朱俊氣得帶著自己的家丁在河內對抗黑山軍,也真是離譜。

  或許是漢王朝真的元氣已盡了,光是在關中就擺了十餘萬大軍,哪個封建王朝末年還能調出這麼多軍隊來。

  這十餘萬人,幾乎是集中了邊塞必要守備以外的全國機動兵力了。

  漢王朝已經無兵可用了,要不然也不至於讓朱俊當光杆司令……

  徐庶見他神色微黯,便換了個話題,笑道:  「明公,張燕知曉我朔州道路封堵去不了太行山,這幾日還特地給你寫了封信呢。」

  劉備眉梢一挑,來了興致:

  「哦?拿來我看。」

  徐庶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遞了過去。劉備展開,見上面字跡粗獷潦草,筆畫橫衝直撞,寫信的人顯然不是什麼文人墨客,也懶得講究什麼章法格式,開門見山就是一通唾罵。

  「劉備小兒,汝本織席販履之徒,僥倖攀附天恩,竊據朔州,便敢以至尊自居乎?汝麾下兵馬,不過糾集一群秦胡狗卒,茹毛飲血之輩,沐猴而冠,便敢在中原耀武揚威?

  白波郭太,庸碌之輩,南匈奴羌渠,冢中枯骨,汝僥倖勝之,便自以為天下無敵耶?

  某坐擁太行千里,帶甲百萬,戰將千員,若非天降大雪,庇護汝命,此刻某已率黑山健兒踏破五原,取汝首級懸於太行山巔矣!

  汝若有膽,來年開春,與某會獵并州,某必親率兒郎,將汝那支胡狗雜軍碾為齏粉!——大漢平難中郎將燕。」

  劉備從頭到尾看完,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綻開了一個笑容。

  「哈哈哈哈,好一個張燕啊,罵得真夠狠的。」

  「他是大漢平難中郎將,我劉備倒成了逆賊。」

  「此賊怕是忘了,當初在常山真定被我帶著長水胡騎追的屁滾尿流。」  劉備將竹簡遞給袁渙,搖頭笑道。

  「張燕說我是饕餮,帶著一群秦胡狗卒耀武揚威,有點意思。」

  袁渙眉頭越皺越緊:

  「這話實在不堪入目,明公當真不動怒。」

  劉備笑道:「我的平靜,源於一個事實。」

  「朔州雄兵甲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那幅巨大的朔州輿圖前,伸手在圖上緩緩划過。

  五原、雲中、朔方、西河、上郡、北地,一個個郡名在他指尖掠過,像是撫摸著一頭沉睡猛虎的脊背。

  「張燕麾下雖過百萬,卻不過是土雞瓦犬。他那些兵馬,說得好聽叫黑山軍,說得難聽,不過是拖家帶口的流民,老人、婦孺、孩童占了七成,真正能上陣打仗的壯丁不過二三十萬,還分散在千里太行山中,能集中調動的最多不過十餘萬。

  十餘萬流民組成的步卒,沒有像樣的甲冑,沒有統一的訓練,沒有可靠的補給,憑什麼跟我朔州百戰精騎抗衡。」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中諸將:「要不是這場雪,此刻我們已經到了太行山下。」

  趙雲擊掌道:  「明公說得是。黑山軍就在朔州側翼,擁眾百萬,若不加以壓制,只怕朔州、并州、冀州百姓都不得安生。先平此賊,倒也是解除我朔州腹背之患。」

  劉備重新坐回案前,目光沉沉地盯著輿圖上那一條縱貫南北的太行山脈

  「我也是這麼想的。黑山軍躲在太行山里,太行山從河東一直綿延到并州、冀州、幽州,地跨千里,溝壑縱橫,山谷幽深。想要徹底剿滅此賊,不容易。」

  歷史上黑山軍經過了漢末的反覆圍剿,跟袁紹還打了好幾年,不分勝負,最後曹操一統北方,用高官厚祿才將其招安。

  以袁紹當時坐擁四州之地的實力,尚且殲滅不了他們,可見這夥人有多難纏。

  「這些賊人極為難以處置,但也不能放任他們繼續壯大。」

  「他們雖然人數眾多,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渠帥林立,號令不一。張燕號稱百萬之眾,實則是由大大小小几十個渠帥拚湊起來的。張燕直屬的本部兵馬,也就是常山一帶的核心部眾,人數不過數萬。只要擊敗了他的本部,打掉他的威信,其餘的渠帥自然會動搖。」

  徐庶目光一閃,已經明白了劉備的意圖:

  「明公的意思是,擒賊先擒王,集中力量擊潰張燕本部,其餘各部則用離間和利誘分化瓦解。」

  「正是。」劉備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對張燕本部,要打,打得越狠越好。對其他的渠帥,能拉攏的拉攏,能收買的收買,能嚇住的嚇住。百萬人不是鐵板一塊,他們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盤。張燕能約束他們,靠的是威望和利益。只要把張燕的威望打掉,再把利益擺到明面上,自然有人會動搖。」

  袁渙捋須沉吟道:  「只是太行山地形複雜,處處可以藏兵。張燕若是一心避戰,在山中跟咱們捉迷藏,卻也不好對付。」

  「所以這個冬天就得開始準備。」劉備的目光轉向徐庶。

  「元直,你親自安排,派遣精幹細作深入太行山。不要怕花錢,金銀珠玉儘管帶,布帛糧米的承諾儘管許。我要你做到三件事:第一,摸清黑山軍各部渠帥的駐地、兵力、糧草儲備。

  第二,離間各部渠帥與張燕的關係,讓他們知道跟著張燕沒前途。

  第三,對可以爭取的渠帥,先期接觸,許以官職和錢糧,不必立刻要他們表態,只消在他們心裡埋一根刺,讓他們在關鍵時候猶豫那麼一下就足以。」

  徐庶頷首領命,已經在心中盤算起人選和路線。

  劉備又轉向堂中諸將,目光從徐榮、張楊、關羽、張飛四人臉上一一掃過。

  四將每個人的脾氣秉性他都了如指掌。

  徐榮沉穩老練,常年在邊塞,經驗豐富,是打硬仗的料。

  歷史上徐榮在汜水大破曹操,可以解釋為曹操帶得都是新兵,徐榮麾下西涼兵質量碾壓。

  然則,二度擊破孫堅可就很有含金量了,孫堅是和徐榮同期崛起的底層名將,而且在荊州作戰多年,麾下的兵馬驍勇善戰,也被徐榮一波帶走了,那就是徐榮真有本事了。

  畢竟,同樣是帶著西涼兵,胡軫、呂布就被孫堅幹了個底兒朝天。  真要比起用兵,徐榮的表現不見得比呂布、孫堅這些人差。

  張楊悍勇果決,善於籠絡人心,他勝在各方面能力平均。

  關羽性格自負,卻也愛兵如子,驍勇善戰,張飛粗中有細,喜歡鞭打士卒的毛病這些年也改了不少。

  基本上,這四人控制著四個郡的兵權,也逐漸成為了劉備所依仗的外軍統帥。

  至於中軍,毫無疑問,則是由傅燮統帥,支援四方。

  就算劉備生病了無法指揮朔州軍,有這幾位在,朔州軍的體系照樣運轉,也出不了亂子。

  「傳我軍令。」

  「今歲朔州軍將士不輪休,各營兵就地轉入冬訓,厲兵秣馬,準備來年會戰黑山軍。」

  「徐伯當。」他點出了第一個名字。

  徐榮跨步出列,抱拳躬身。

  「你的雲中兵是朔州軍鋒,來年會戰,正面進攻黑山軍本部的重任交給你。這幾個月,你抓緊訓練,尤其是山地作戰。太行山南麓開春後泥濘不堪,戰馬容易陷蹄,你要提前選好適應泥濘地形的兵士,準備好相應的裝具,不要到了戰場上才手忙腳亂。」

  徐榮沉聲應道:  「末將領命。開春後便是泥潭火海,也決不退縮半步。」

  劉備點頭,目光移向張楊:

  「張稚叔。」

  張楊大步出列。

  他是朔州本地豪強,承蒙劉備舉為茂才,一路擡舉到兩千石位子,朔州大戰和捕魚兒海大戰、白波谷大戰之後,他也順利升到了關內侯,距離列侯只差一步,此刻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急於再立新功的銳氣。

  「你的朔方營常年守邊,這次給你一個立功機會,來年進山圍剿,你便是主力。。」

  張楊咧嘴一笑:

  「明公放心,末將定不負厚望。」

  「雲長。」

  關羽緩緩起身。

  「雲長,你的任務最重。」劉備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

  「會戰時,你為後軍總接應,哪一路吃緊你救哪一路,哪一路突破了你跟進擴大戰果。此外,河內是黑山軍的主攻方向,朱俊雖然忠勇,但他麾下兵馬不多,我擔心他撐不到開春。你這幾個月要與他保持聯絡,隨時了解河內戰況。」  「必要時,你麾下的北地營可以先行南下,配合朱俊守城,不必等我主力。當然,這條路不好走,大雪封山,要繞很遠。你去不去得了,你自己判斷。」

  關羽微眯的雙眼陡然睜開,眸中精光一閃,只說了兩個字:

  「去得。」

  「好。」劉備最後轉向張飛。

  「益德,你西河營突騎速度快,來年會戰時,你負責側翼包抄,截斷張燕的糧道,襲擊落單的敵兵,把敵後給我攪弄成一鍋粥。」

  張飛一拍大腿,聲如炸雷:

  「俺就等著這一天!州將放心,張燕那廝的糧草要是能從俺手下溜走,俺把張字倒過來寫!」

  堂中諸將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氣氛稍稍鬆動了一些。

  劉備卻沒有笑。他重新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太行山那一道南北走向的山脈線上,指節微微用力,在粗糙的帛面上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諸位,黑山軍不是白波軍,也不是南匈奴。白波軍是賊,南匈奴是胡,打他們,我們沒有後顧之憂。

  但黑山賊不一樣,他們大多數人原本是大漢的子民,是被苛政和饑荒,以及黑山軍裹挾逼進山裡的流民。打仗的時候,不要濫殺,我們的目的是平定叛亂,不是屠戮百姓。這條軍紀,諸將務必約束部屬。」  「如果能招降黑山軍,我們就擁有了更多的人口去耕種,說到底我們朔州軍吃的也是民脂民膏,百姓越多,我們的衣食才能更充足。」

  堂中諸將收起了笑容,齊齊抱拳:「謹遵州將令!」

  從這日起,整個朔州如同一個巨大的磨盤,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九原城外的軍營里,操練聲從早到晚不絕於耳,武庫里積攢多年的弓弩箭矢被一捆捆搬出來清點翻新,輜重營的工匠們日夜趕工,打造器械和運糧車輛,各郡的糧倉開始向邊界集中,一車車粟米在雪地上壓出深深的車轍。

  徐庶則親自挑選了一批精幹的細作,分批潛入太行山。

  這些人有的扮作販鹽的商賈,有的扮作逃難的流民,有的扮作遊方的道士,每個人身上都帶著金帛和密信,每個人腦子裡都裝著需要策反的渠帥名單和需要搜集的情報要點。

  他們像一滴滴墨水,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太行山那張巨大的地圖裡,等待著來年春天被戰火點燃的那一刻。

  時間一天天過去。

  陰山的雪越下越厚,草原上的積雪從腳踝沒到了膝蓋,又從膝蓋沒到了大腿。

  胡楊林的枯枝上掛滿了冰凌,在慘白的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黃河完全封凍了,冰面上覆蓋著皚皚白雪,只有偶爾幾處冰裂露出下面黑色的水流,像大地的傷口。

  劉備每天都會站在城頭,朝東南眺望。  雖然隔著數百里的風雪,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盡頭,有一支百萬人的流民大軍正在蠢蠢欲動,有一個叫做張燕的男人正在對著朔州的方向咬牙切齒。

  而劉備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冰雪消融,道路解封。

  朔州的數萬鐵騎將會踏碎太行山。

  這場雪,幫了張燕一時,卻幫不了他一世。

  反而給了朔州軍充足的時間治農講武,養精蓄銳。

  等到來年龍嘯并州之日,將是黑山軍徹底覆滅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