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升官加爵,武安天下者為劉君也

  第四百零四章 升官加爵,武安天下者為劉君也

  雒陽城,南宮嘉德殿。

  殿外暑氣蒸騰,蟬鳴如沸,殿內卻因四角置放的冰鑒而涼意沁人。

  黃門令捧著剛從朔州發來的軍報,趨步穿過丹墀,雙手呈上。

  劉宏斜倚在嵌玉憑几上,接過羽書,展開細讀。殿中諸常侍皆屏息靜立,只聞得冰鑒中冰塊輕微崩裂的細響。

  劉宏看著看著,忽然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掌拍在憑几之上,震得案上的琉璃耳杯噹啷作響。

  「好!好一個劉玄德!」

  他站起身,赤舄踏在光可鑑人的石地板上,來回踱了兩步,面上是許久不見的暢快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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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黃巾亂起,天下板蕩,各州郡呈上來的文書十封里倒有八封是告急求援的,便是偶爾有捷報,也多是些斬首數百的小勝,哪裡見過這等摧枯拉朽的大捷。

  朔州一役,先破南匈奴叛軍於西河,又回師南進,一舉蕩平了盤踞河東多年的白波軍郭太部,兩戰斬首逾萬,降者無算。

  這等戰功,算是安定了一州安寧,何況是在如今這遍地群賊的時局裡,更是難得的好消息。。

  「武安者,以武安定天下也。玄德果然不負朕望,不愧是國家良將。」  他重新坐回御座,提筆親自擬詔。

  筆鋒落下時,他頓了頓,想起國庫的空虛,西園賣官得來的錢帛也已耗去大半,不禁微微嘆息。

  但封賞不能不厚,否則寒了邊將士心,日後誰還肯替朝廷賣命。

  他心意已定,便不再猶豫,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朔州軍擊破南匈奴、白波軍,戰功卓著,著即增封劉備食邑兩千戶。

  徐榮於西河之戰中先登破敵,擊殺南匈奴叛將,功冠諸將,由關內侯晉爵列侯,封襄平縣都亭侯,食邑六百戶。

  公孫瓚積功累勛,晉爵關內侯。

  張楊平定郭太有功,亦晉爵關內侯。

  朔州諸將士,各依軍功遷補,有司速辦。」

  他擱下筆,又對劉虞道:

  「朝廷雖然沒錢,但朔州將士的軍功賞賜,一應爵位、印綬、告身,都要儘快送到,不可拖延。再賜朔州軍酒肉錢帛,從少府擠一擠,總要有些表示。」

  劉虞躬身應是,面上神色不變,心中卻在盤算著帳上還剩多少余錢。  詔書擬好,加蓋御璽,由尚書台發往朔州。

  從雒陽到西河,驛騎晝夜兼程,換馬不換人,一路穿過河東郡的殘破城邑和荒蕪田野。

  官道兩旁,偶爾能見到流民結隊而行,衣衫襤褸,面色枯槁,見到驛騎飛馳而來,紛紛避讓道旁,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捲起的塵土漸漸遠去。

  七月流火,西河郡美稷縣外。

  劉備帶著大軍從河東返回不過數日,正在安撫南匈奴各部的首領。

  劉備一面穩住南匈奴的局面,又將參與叛亂的部族或誅或徙,重新劃分草場牧地,忙得不可開交。

  善後事宜可謂是責任重大,為了防止南匈奴再度反叛,這回就得格外耐心。

  這日傍晚,殘陽將湳水染成一片赤金,劉備正在城頭巡視,忽見遠處官道上塵土飛揚,一隊驛騎飛馳而來。

  鴻翎急使遠遠便高舉手中羽書,大聲喊道:「朝廷詔書到——」

  城門大開,驛騎直入城中。

  劉備整肅衣冠,在正堂中設案焚香,待接詔書。

  詔書宣讀完畢,滿堂將士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劉備再度增加兩千戶食邑,已經沒什麼感覺了,反正都是一萬四千戶食邑的大縣侯,在往上升,除非立下更大的軍功。才能突破兩萬、甚至三萬這個數,這個要求就很高了,至少是滅強國級別的大戰。

  徐庶滿面紅光,將抄錄的封賞名錄分發諸將,眾人簇擁著徐榮,紛紛拱手道賀。

  「恭喜明府!賀喜明府!」

  張飛嗓門最大,一把拽住徐榮的胳膊使勁搖晃。

  「都亭侯,六百戶!明府這回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徐榮被他搖得站不穩,素來沉穩的面容也忍不住漾開笑意。他推開張飛的手,整了整衣襟,走到劉備面前,深深一揖,聲音微啞:「有賴州將有心讓功,末將方得此封賞。此恩此德,徐榮銘記肺腑,謝過州將。」

  徐榮這話說得誠懇至極。西河之戰時,他率部擊破南匈奴主力,固然是實打實的功勞,但若沒有劉備總攬全局,將最肥的那塊戰功分給他,又親自在奏捷文書上著力渲染他的戰績,他一個邊郡寒門出身的邊將,如何能越過那麼多高門子弟,一步跨入列侯的行列。

  關內侯與列侯,看似只差一級,實則有天壤之別。關內侯不過虛號,列侯卻有封邑食祿,是可以傳給子孫的鐵帽子。

  由此,徐榮徹底步入了漢朝列侯身份。

  劉備上前扶住他的雙臂,將他攙起,笑道:「我與伯當相知多年,當年在幽州便並肩殺過賊,何須這般客氣。這些功勞本就是你的,備不過據實上奏罷了。走,不說這些了,喝酒去。」

  他攬著徐榮的肩膀往外走,又回頭招呼眾人,「都來都來,今日不醉不歸!」

  秦漢郡縣治所設置都亭,漢代除了帶地名的縣侯、鄉侯、亭侯以外,所指的都亭、都鄉,則代指郡縣治所所在地,一般不加地名。  之前公孫瓚在遼東屬國擊敗胡人已經有相應的爵位,只是還達不到封侯標準,現在距離列侯就差一級了,至於在主持平定郭太的張楊,功勞則要比徐榮少得多,畢竟白波軍和南匈奴的規模也差很多,縱然如此,經歷了朔州大戰、捕魚兒海大戰的張楊也升到了十九級的關內侯。

  大勝之後聚飲,是漢軍相沿已久的慣例。

  校場上早已擺開了席面,雖是軍旅之中不比州郡繁華,但南匈奴各部為表恭順,獻上了大批肥羊美酒,劉備又命人從離石城中採買了時蔬鮮果,倒也豐盛。

  篝火燃起,映得諸將面上忽明忽暗,烤羊的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簡雍坐在劉備下首,他剛從雒陽回來不久,這一路上耳聞目睹的事情著實不少,此刻借著酒興,便打開了話匣子。

  「玄德可知,西邊又出大亂子了。」

  簡雍端著酒碗,壓低聲音,但席間諸將都是耳聰目明之輩,紛紛停下杯箸望向他。

  「北宮伯玉、邊章、韓遂這些人,勾結羌人,擁眾十數萬,侵入三輔,一路攻城略地,勢如破竹。」

  簡雍將碗中酒一飲而盡,抹了把嘴。

  「朝廷急詔皇甫嵩回鎮長安,保衛皇家園陵。皇甫嵩在朝會中沒弄到烏丸突騎,只好從三河選了良家子,又徵發戎車三千乘。出發那日,天子親御平樂觀,公卿百僚全數到場餞行,那場面,嘖嘖,當真是風光無兩,天下矚目。」

  關羽放下酒碗,捋須道:  「皇甫義真乃當世名將,麾下十數萬眾,又有戎車三千,對付一群叛羌,當不至有大礙。」

  簡雍苦笑一聲,搖頭道:

  「雲長有所不知。皇甫嵩到了長安,初次接戰便吃了敗仗。那些叛羌來去如風,漢軍步騎混雜,調度不靈,一觸即潰。此後皇甫嵩便龜縮營中,堅壁不出,叛軍都殺到美陽縣了,美陽啊,過了美陽便是京兆門戶,皇家園陵盡在其後,他卻不敢與之爭鋒。」

  席間諸將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皇甫嵩是何等人物,平黃巾,定冀州,戰功赫赫,梟首二十萬,怎麼到了關西竟如此不堪?

  簡雍放下酒碗,嘆道:

  「這還不算完。皇甫嵩當年征討張角時,途經鄴城,見中常侍趙忠的宅第奢靡,便上書奏請沒收。趙忠恨他入骨。後來張讓向他索要五千萬錢,皇甫嵩一文不給。這二人早就等著機會收拾他了。如今見他無功,便聯手上奏,說他連戰無功,功費者多,空耗國帑。天子一怒之下,下詔征還皇甫嵩,收了左車騎將軍印綬,削奪食邑五千戶。」

  「五千戶!」張飛猛地一拍大腿,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渾圓。

  「他總共才多少食邑?這一削,豈不是全沒了?」

  「正是。」簡雍伸出雙手比劃了一下。

  「打了這麼多年仗,一夜回到白身。據說皇甫嵩接了詔書,當場氣得嘔血,大病不起。」

  劉備默默飲了一碗酒,心中卻沒有太多意外。  皇甫嵩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在朝堂上卻天真得可笑。

  他一心結交黨人,想粉飾自己,做個名垂青史的直臣,卻不知這朝堂之上,君子與小人的博弈從來不是看誰更清白,而是看誰活到最後。

  王允被下了獄,曹操被貶了官,黃巾起義中反宦官的諸將一個個被收拾,憑什麼皇甫嵩就能例外?

  他以為他的戰功是護身符,可在天子眼裡,一個不聽話的將領,戰功越大反而越危險。

  五千萬錢就能買平安,他不肯出,還打了敗仗,那便只能拿爵祿來抵了。

  想到這裡,劉備問了一句要緊的話:

  「如今是誰掌兵關西?」

  簡雍放下啃了半截的羊肋骨,意味深長地看了劉備一眼:

  「玄德的老對手——司空張溫。」

  劉備的眉峰微微一動。

  「朝廷拜張溫為左車騎將軍,執金吾袁滂為副,全權主持關西征討。」簡雍掰著指頭數道。

  「朝廷重新啟用了董卓為破虜將軍,與蕩寇將軍宗員並統於張溫帳下。還有,張溫這回車騎將軍幕府,可真是人才濟濟。長史趙岐,關西名臣,資深黨人,玄德在京兆見過的,就是為你畫畫像的那位。  司馬陶謙,做過幽州刺史,黃巾亂後入朝為議郎,這回也撥給了張溫,參軍孫堅,更是舊識。」

  他話音剛落,關羽便微微頷首:

  「孫文台,確是江左虎將,就是出身太差,缺乏門路,這回張溫有他輔佐,定能擊破北宮伯玉。」

  「不止這些,涼州諸將一併統轄於張溫。」簡雍繼續道。

  「張溫志得意滿,誓要一舉蕩平叛羌,收復扶風。」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飛濺,散入夜空中,與天上繁星混為一體。

  徐榮端著酒碗,沉吟道:

  「張司空這人,他才幹是有的,只是……沒打過仗啊。如今又是這般十幾萬人大會戰的形式,只怕他難以承當大任。」

  劉備明白徐榮想說什麼。

  張溫有才幹,可惜才幹配不上野心,更配不上他此刻手中握有的這副好牌。

  袁滂、趙岐是名士不假,可名士在戰場上未必能出奇策,陶謙經營州郡尚可,打仗卻非其所長,孫堅倒是真的猛將,可他一個參軍,上面壓著車騎將軍、副將、長史、司馬,能有多少自主之權?

  至於董卓,劉備想起那張粗豪兇悍的面孔,這人絕不是甘居人下的善茬,張溫未必壓得住他。  董卓背靠董太后,張溫也拿他沒辦法。

  劉備把酒碗擱在案上,目光越過篝火,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

  西邊的天際被黑暗吞沒,但他知道,在那黑暗的盡頭,有一場更大風暴正在醞釀。

  北宮伯玉、邊章、韓遂、羌人鐵騎、三輔的烽火、皇陵的安危,還有那個看似風光實則四面漏風的張溫幕府,這齣大戲,才剛剛開場。

  此時,千里之外的長安城,正沉浸在一片枕戈待旦的肅殺氣氛中。

  長安故都的宮室大多已殘破荒廢,但城垣猶在,氣象猶存。

  張溫便將車騎將軍行轅設在京兆尹署。

  署衙大堂寬闊軒敞,堂上燈火通明,數十盞青銅雁足燈將每個人的面孔都映得纖毫畢現。

  張溫高踞主位,身著嶄新的戎服,腰佩紫綬金印,滿面紅光,志得意滿。

  他舉目掃視堂下諸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執金吾袁滂坐在他右側,,長史趙岐坐在左側,往下依次坐著司馬陶謙、參軍孫堅、破虜將軍董卓、蕩寇將軍宗員,以及剛從前線敗退下來的護羌校尉夏育,以及破虜校尉鄒靖。

  歷史上此番擔任蕩寇將軍的乃是周慎,只不過此人在北征捕魚兒海時便戰死了。  此番由在黃巾之亂中立了大功的宗員代替。

  滿座皆是一時之選,濟濟一堂,當真是謀臣如雲,猛將如雨。

  「諸君。」張溫舉起酒爵,聲如洪鐘。

  「北宮伯玉、邊章、韓遂諸賊,寇掠三輔,侵擾皇陵,罪惡滔天。天子赫然震怒,以本將總攝西征,又得諸君同心襄助,此乃天佑大漢,賊寇殄滅有日矣。來,滿飲此爵,願早破羌賊,收復扶風,獻捷雒陽!」

  「願聽車騎將軍號令!」諸將齊聲應諾,舉爵同飲。

  飲罷,張溫放下酒爵,斂去面上笑容,正色道:

  「目下賊勢正盛,扶風失陷,三輔震動,諸君有何破敵良策,不妨直言。」

  堂中安靜了一瞬。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夏育。

  這位護羌校尉剛從前線敗退下來,灰頭土臉。

  他見眾人都看著自己,深吸一口氣,起身抱拳道:

  「末將與羌兵交手數月,深知敵情。賊眾以羌騎為主力,來去如風,剽悍無匹,北宮伯玉收攏了先零、燒當二羌、且諸羌部,合漢人叛軍,總數不下十餘萬。皇甫將軍初至時,欲與之正面對決,結果……」

  「結果……諸位也都知道了。」  張溫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避諱,繼續說。

  夏育咽了口唾沫,道:

  「以末將之見,羌人雖眾,卻有一個致命弱點,不事儲積。他們舉兵南下,靠的是隨軍牛羊和就地劫掠,營中沒有糧道,更無倉廩。眼下秋高馬肥,正是他們戰力最強的時候,我軍若此時與之決戰,正中其下懷。

  不如深溝高壘,憑城固守,扼住各處險要,斷其擄掠之路,與之對峙。待臘月寒冬,野外草枯谷盡,羌兵饑寒交迫,必然軍心渙散,紛紛思歸。

  到那時,我軍再從後掩殺,必可一鼓破之。」

  這番話說完,堂中諸將紛紛頷首。陶謙捋著鬍鬚道:

  「夏校尉此乃老成謀國之言。羌人利在速戰,我利在持久,以己之長,克敵之短,方是上策。」趙岐也點頭贊同:「深溝堅壁,保境安民,固守待時,此孫子所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

  張溫見眾人都無異議,便拍板道:

  「好,既然諸君所見略同,那便依此策行事。傳我將令,諸部各守營壘,深溝高壘,不得擅自出戰,違令者斬。若有羌騎襲擾,以強弩射退即可,不必追擊。待天時一至,本將親自督軍出擊,一舉蕩平群醜!」

  他聲調鏗鏘,氣勢凜然。諸將轟然應諾,齊齊起身抱拳。

  董卓坐在下首,那張橫肉虬結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嘴角似乎微微撇了一下,隨即也跟著眾人一同抱拳。

  在冀州,董卓人生地不熟,跟當地地方官處不來。  回到了關西,就是董卓的主戰場,只要扳倒張溫,西涼十餘萬大軍就盡數落到董卓手中。

  自時裹挾大軍,割據關中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