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漳水血寒黃巾滅,劉備驅兵破廣宗
天亮時分,皇甫嵩站在營寨的望樓上,擡頭看天。
「今天早晨沒有霧氣,會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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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身邊的梁衍說道。
「蟻賊的末日到了!」
「全軍追擊,全滅太平道!」
漢軍殺瘋了,儘管精疲力盡,在吃過朝食,修整了一個時辰過後,再度發起追擊。
皇甫嵩知道,自己一生的命運轉折點就在今天。
昔日,端門對策。皇甫嵩、曹操、劉備並為議郎。
彼時,皇甫嵩憑藉清名順利躋身兩千石太守。
而那劉備還只是比千石石的別部司馬。
即便是在北疆作戰,劉備因功升任比兩千石的護鮮卑校尉,官俸仍然差皇甫一級。 等到破了鮮卑之後,劉備在朝中迅速崛起,陸續晉升中二千石的左將軍,七千戶大縣侯,這才實現對皇甫嵩的反超。
可以說,皇甫嵩是親眼見證了劉備從一介比自己身份更低的軍官,一步步憑藉砍人頭硬生生殺出重圍的目擊者。
在漢朝,招降敵人軍功是不多的。
涼州三明之中,皇甫規、張奐都是累計招降過幾十萬羌胡的大功勳,結果爵位麼……基本加不了多少戶食邑。
而一直在砍人頭的段熲,軍功連年飆升。
皇甫嵩一把年紀了,何以不想要功名?
只因他不是天子所信賴之人,一直沒這個領大頭軍功的機會。
等到河北戰場的盧植、董卓相繼被罷免,天子詔皇甫嵩北上,皇甫嵩還以為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可以獨立掌握一個軍區單獨作戰,獨領戰功,殺的人頭滾滾,馬上也是幾千戶大縣侯,這時候劉備又被空降過來撿軍功。
皇甫嵩內心如何能承受的了。
儘管他曾經與劉備關係還算不錯,可如今,登天大道就在眼前,宗員、鄒靖也害怕步入盧植、董卓結局都不敢上。
皇甫嵩必須抓住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機會。 哪怕人困馬乏,也得先把張梁逼死!
「全軍出擊!」
左署兵馬狂追十餘里,沿途斬殺潰兵一個不留。
宗員的烏桓騎兵從北面追來,烏桓人騎術精湛,弓馬嫻熟。
他們在馬上拉弓,箭矢如雨,射完一壺箭,便拔刀沖陣,馬刀揮舞,砍瓜切菜。
烏丸突騎的臉上都塗著黑色紋路,在火光中猙獰可怖。
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吼叫,殺得黃巾兵四散奔逃。
鄒靖的步兵從北面推進,斷絕北向道路。
東面又是左署郎的輕騎。
張梁在平野上集合了殘兵過後,再度遭遇漢軍打擊,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被砍翻,被射死,被踩在腳下。
他攥著刀,渾身發抖。心跳聲,咚,咚,咚響個不停。
「皇甫嵩,你當真要斬盡殺絕,兔死狗烹,你以為你能有什麼好下場!!!」 「撤!往西撤!」張梁嘶聲喊道。
殘兵們跟著他,往西跑。
有人被推攘著摔倒後,被後面的人踩過去,骨頭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條河。
漳水河面寬闊,水流湍急。
冰層已經被漢軍提前破碎了,碎冰堆積在河岸邊,互相碰撞,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明明河對岸就近在咫尺,可在黃巾軍眼裡隔得很遠,遠得像永遠到不了。
「停!」
張梁勒住馬,站在河岸邊。
身後的殘兵跟著停下來,擠在一起,像一群被追到懸崖邊的羊。
不少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有人跪在地里磕頭祈求黃天顯靈。
張梁回頭看了一眼,漢軍已經追到了身後,黑壓壓一片,沒有人能救得了他們。 這些太平道教徒,多數是參與了搞火焚祭天,燒殺淫掠的核心弟子。
他們信仰天公,肆意放縱慾望,死的並不無辜。
但在死前,信徒們仍舊視死如歸,在河邊唱起了太平經中的教條。
皇甫嵩騎在馬上,望著河岸邊那些絕望的黃巾兵,嘴角抽搐了一下。
「虛偽。」
「太平清領書有云: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主張斷絕金兵,兵乃四惡之首。可發動戰爭,燒人祭天,姦淫辱掠的不正是你們?」
「天道好生,不可妄殺!用暴力去傷人者,會讓百神憎之,不僅父母妻兒會遭報應,死後還會轉生為乞丐,這不是你們天公自己說的話嗎?」
「人你們殺了,孽你們作了,害的河北百姓流離失所,天下蒼生死於膏野,現在又在這裝什麼仁人志士,可笑。」
鄒靖策馬趕到他身邊,手指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河岸邊。
宗員也到了,烏桓騎兵的馬蹄聲如雷鳴,從戰馬鼻子噴出的白氣在晨光中飄散。
之所以皇甫嵩在此大放厥詞,不是為了跟蟻賊浪費口舌。
因為戰地記者在場呢,皇甫嵩自然要發表一同感天動地的話語。 河北的百姓和豪強聽聞太平道瓦解,也紛紛打著支持漢軍的旗幟,幫著漢軍運糧,不少富商從中發財,河北士人官僚雲集於戰場,希望藉此博個功名。
其中比較著名的兩人,分別是董昭,字公仁,濟陰定陶人,年輕時被舉為孝廉,就任巨鹿郡郡治癭陶縣長。
另一個則是閻忠,涼州漢陽人,擔任安平國國都,信都縣的縣令。
董昭為人矮小,機敏善變,懂得在複雜的政治局勢中改換門庭。
至於這位閻忠,身份就更離奇了,當初在三輔京兆大婚中慫恿劉備領銜關西諸將造反的閻姓男子便是此人了……
後來勸誡皇甫嵩逼宮的幕後主使人,也是這位涼州名士。
看著皇甫嵩在河邊唱高大義之聲,董昭不禁苦笑。
「什麼時候劊子手,也能指責他人虛偽了。」
閻忠看了一眼董昭:「董明廷,你怎麼就知道今日的劊子手,明日不會是剷除閹黨,安定朝廷的大功臣呢。」
「哦?你也想剷除閹黨?」董昭看穿了閻忠的野心,東漢的涼州豪強被關東士人排擠,進不了朝廷,不是在造反,就是在造反的路上。
百年羌亂,在背後搗鼓這些事兒的基本都是漢人豪強,領銜兵變也是涼州豪強。
從中取利的更是涼州豪強。 一提到涼州人,中原人本能的就覺得對方狡詐善變,野心勃勃。
「既然這麼想剷除閹黨,怎麼不與左將軍合作,朔州兵驍勇善戰,若能得到涼州兵支持,傾覆朝廷指日可待。」
閻忠冷漠道。
「唉。董明廷可別胡說,我們涼州豪傑只想天下太平,社稷安定,剷除閹黨是我們的目標,摧毀朝廷可不是。」
「再者,劉備不也是閹黨出身嗎?你以為我私下沒有找過他?數年前他便拒絕了,可惜啊,一步登天他不願,現在他想要這個機會也沒有了。」
「皇甫嵩與我等具是涼州州里人,我相信他會答應我的條件。」
「天下要變了。」
董昭心中一寒,從韓約入京勸何進剷除宦官,到閻忠對皇甫嵩表露心機,都只證明一件事。
涼州豪強造反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百年羌亂的重演又要開始了。
誰能想到黃巾起義的結束,正是天下徹底混亂的開場呢。
「自時閻君清剿了宦官,天下沐浴清化,別忘了提拔提拔我啊。」 董昭扭著身子在河邊繪畫著皇甫嵩平蟻賊之亂的畫像。
這玩意兒可以在士林造勢,指不定到時候給皇甫嵩也造一個四字成語。
等到記者們畫完畫像,做好了採訪記錄,皇甫嵩這才下令。
「全軍斬殺妖賊,一個不留!」
張梁站在河岸邊,看著身後的漢軍的屠刀,破碎的冰河,身邊那些飢餓交加、疲憊不堪的士卒,絕望瀰漫心頭。
幾個膽小的神使勸道:「人公將軍,還是退一步,先投降吧,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啊,不要在抵抗了。」
「你們以為,現在投降就能活命?劉大會讓你我活下去?放屁!」
張梁堅決不投降。
可幾個神使已經心亂如麻,直接斬下大旗,奔跑著跪倒在皇甫嵩陣前求饒。
「投降!皇甫將軍我們投降!我們都是被張角逼迫的!我們有冤情!」
隨著神使投降,一大片意志不堅定的蟻賊也開始跪地求饒。
皇甫嵩沒有答話,鄒靖的手攥緊了刀柄。 「皇甫將軍,那些人投降了……」鄒靖的聲音很低。
皇甫嵩看了鄒靖一眼。
「蟻賊是詐降!」
「如此雕蟲小技,破虜校尉怎麼能看不明白?」
「蟻賊屠戮河北,冀州士民莫不切齒咬牙,恨不得生啖其肉。」
「我若是讓他們降了,豈不是寒了人心?再者,陛下有令,太平道一個不留。真要留了這些人,誰來安頓?誰出錢糧?他們再度造反誰來鎮壓?」
鄒靖啞口無言,反正自己也不想擔責,皇甫嵩說殺光,他也沒意見。
李邵作為冀州刺史自然擔心政績問題,只要滅光太平道,今歲的政績至少能保住了。
諸將的臉上則越發露出貪婪之色。
那幾萬顆人頭的背後是幾萬份軍功狀,是成堆的賞錢,是亂世中往上爬的階梯。
沒有任何人能拒絕這份誘惑。
「殺。」 箭矢如雨,刀光如雪。
投降的最先被射殺,剩下的黃巾軍被左署的矛林擠向河岸,後排的掉進河裡,在碎冰中掙扎,被河水沖走。
前排的想跑,被漢軍的刀逼回來,也掉進河裡。
反抗的被長矛捅穿。
數萬人擠在河岸邊,踏破碎冰,墜入在冰冷的河水中。
幾個黃巾力士抱住一塊碎冰,旋即被水流沖走。
有人抓住同伴的衣襟,連帶著兩個人一起沉下去。好不容意,快爬到浮冰上,也被漢軍的弓弩手射殺。
「黃天太平!」
一個黃巾兵站在齊腰深的河水中張開雙臂,仰天大喊。
他準備跳河,可一支箭射穿他的喉嚨。
「天公庇佑!」
另一群黃巾兵舉著刀衝進漢兵陣線里,被漢軍刺穿腹部,再也沒有站起來。 沒有人回應這些狂熱教徒,也沒有奇蹟。
天公已經死了。
葬在廣宗城外的一個土坑裡,連棺材都沒有,只有一領草蓆。
伴隨著張角的離世,整個黃巾大戲以這般可笑的結局收尾。
太平道核心弟子死傷殆盡。
余者為了防止被殺,主動跳河殉道。
張梁看著自己的舊部一個個被漢軍射殺,砍殺,拚死組織亂軍衝擊,最終擋不住漢軍攻勢,一敗塗地。
或許,從張角的信念開始扭曲的那一刻,就註定了太平道得失敗。
最先反應到太平道已經變質的張寶也無力回天。
隨著人公將軍被漢軍亂箭射殺,一切都宣告瓦解。
漢軍在河岸邊砍殺到日頭偏西。
漳水被血染成暗紅色,碎冰上沾著血肉,岸邊堆滿了屍體。 整個會戰中,西路漢軍斬殺、溺死蟻賊多達六萬餘人,不少兵將砍得兵刃都已經卷刃了。
屠戮完的戰場上,只剩下內臟腸子外溢的污濁氣息。
皇甫嵩下令在廣宗鑄造京觀,以炫耀自己的戰功。
不少奔命兵見到人頭堆成的小山,直接跪在地里,雙手抱頭,嚇得渾身發抖,屎尿屁亂流。
皇甫嵩則騎在馬上,在那片屍山血海中巡邏,面無表情。
他第一次體會到殺戮帶來的快感,死的人越多,軍功就越是高。
腳下的浮屍不過是一將功成的墊腳石。
皇甫嵩憑此一戰,成功拿到了兩漢名將守門員的角色。
然他所展現的酷暴,也令青史心驚。
這個殺人狂魔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功名。
「傳令下去,將張梁屍首五馬分屍。」
「張角挖出來鞭屍三日。」 「誰能為老夫找到張角屍骸,賞金三百兩。」
……
同一時間,廣宗城下,朔州軍的旗幟在城池外圍格外醒目。
劉備騎著的盧馬,站在城東的一處高坡上,望著前方的城池。
歷史上,皇甫嵩在河邊殺了將近八萬人,此番只有六萬被殲滅,剩下兩萬人被東面的朔州軍殲滅了。
但除去這八萬人以外,還有數量將當多的家眷留在廣宗城中,皇甫嵩稍後焚燒黃巾輜重車三萬多輛,黃巾軍的妻女家小全部被擒。
實際上,董太后一直在河北尋找的黃巾軍積攢的財富,也就是這三萬多輛輜重車。
當初中原各地百姓被地方官忽悠的跑去河北投奔張角時所變賣家產換取的財富都在此間。
皇甫嵩不著調,一把火燒的乾乾淨淨。
而對於劉備來說,這筆財富,才是能穩定災民過冬和朔州將士犒賞的核心資產。
你皇甫嵩不要,我劉備要。
袁渙來到劉備身旁提醒道。 「明公,我剛從起義的紅巾軍口中得知,張角兩兄弟積攢的大半財富都在廣宗城內,如果能在諸將抵達廣宗前奪得城內儲備,那麼養活這些流民就有把握了。」
「但破城必須得快,那些西面的漢軍已經殺紅了眼。」
「斥候說,張梁主力已經被殲滅了,數萬人溺死冰河中,漢軍正在圍剿殘部,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劉備默然良久,旋即情緒平復,揚聲道。
「誰能為我攻占城頭!」
許褚站在劉備身後,上前道:「左君,俺打頭陣先登。」
劉備看著城牆。
「好,仲康,你帶親衛曲,先登。」
許褚咧嘴笑了,手舞板楯。
「落日前,俺定把旗幟插上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