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左君亂世真英雄也,我等誓死追隨!
戰火連十月,廣宗城下雲梯、衝車、飛梯、飛橋次第排開。
劉備騎著的盧馬,站在城東的高坡上。
他的目光越過護城河,落在城牆上的那些身影上。
「張角、張梁皆死,黃巾分裂,內部無主。城內已經沒有多少守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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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圍城。」
吳懿、李進、陳到、朱靈分列兩側,甲冑在身,刀已出鞘。
接到軍令後,各部開始推動攻城兵械破城。
未多時,唐周從界橋的方向趕來。他的身上有傷,手臂上纏著布條,單膝跪在劉備馬前。
「左君,且慢,莫要強攻,城內關押的儘是紅巾軍的家眷。不少紅巾軍隨我殺了回來,想幫助漢軍破城也救回自己的家人,還望左君給個機會。」
劉備翻身下馬,走到唐周面前,彎腰扶起他。
「既然君有此行,我如何不允。」 「傳令下去,紅巾軍隨漢軍攻城。」
唐周的眼眶紅了,聲音沙啞。
「多謝左君。」
「竟不料如此亂世中,皇帝已無憐憫之心,天公亦無救世之念。」
「唯獨左君一腔熱血仍未改變。」
劉備握劍道:「實不相瞞,備自十五歲有所覺悟以來,日夜苦思救國救民之策,不敢懈怠。」
「江山遲暮,天下倒懸,人心變換,越是如此,備越是告誡自己要堅守本心,不可忘本。」
「起來吧,隨我殺敵。」
看著劉備伸來的手,唐周無語凝噎。
「在下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志同道合者。然世道紛亂,同道者少。而今重新看天下,真英雄唯有劉玄德爾。」
唐周握著劉備的手起身:「從今日開始,我紅巾軍永遠為左君效力。」
「火行未盡!火行未盡!」 一聲聲吶喊中,號角聲在晨光中響起。
低沉的嗚咽聲在城牆上空迴蕩。
漢軍的方陣開始推進,盾牌手在前,板楯相連,像一道堅固的鐵牆。
後面跟著扛雲梯的士卒,再後面是衝車,車輪碾在土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城牆上箭矢如雨。漢軍盾牌手舉起板楯,箭矢砸在盾面上。
中箭倒下者,旁邊的人立刻補上,扛起盾牌,繼續前進。
護城河的冰面上蓋著一層薄薄的薄雪。許褚架著飛橋鋪在河水邊,橋面落地的一瞬間,扛著板楯的步卒迅速推進,弩手在後壓制著城頭上的守軍。
弩手們也登上高聳的雲梯,站在高處與城牆後的黃巾軍對射。
藉此火力壓制,後續的人馬扛著飛梯繼續沖,靠近城牆下時,梯子上的倒鉤鉤住了城垛邊緣。
「登城!」
許褚,身後的親衛曲跟著他身後,越靠近城池,城牆上箭矢射得更密了,幾個親兵中箭倒下。
許褚把斧頭咬在嘴裡,一手持盾格擋,一手抓住梯子,開始往上爬。 他的靴子踩在梯檔上,木梯咯吱咯吱響。城牆上滾下一塊礌石,砸在他頭頂的梯檔上,木屑飛濺。他偏頭躲開,礌石擦著他的肩膀飛過,砸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
待爬到垛口,許褚一隻手抓住城磚,翻身跳進城牆。
城牆上擠滿了黃巾兵,刀矛並舉。他用盾牌撞開面前的賊兵,一斧劈開面前一顆頭顱。又一斧劈開一具胸膛。
黃巾軍的野戰主力在漳水邊和清河水基本被消滅殆盡,城牆內還有近千名狂人信徒,拚死抵抗漢軍。
然而無論是裝備還是士氣,漢軍都已經處於碾壓態勢。
張梁戰死後,城內殘兵更是抵抗薄弱。
「砍倒大纛!」
許褚身後,親衛曲的士卒跟著跳上城頭。
城頭的守軍被壓得節節後退,三五成群的被砍翻,少數人被逼得跳下城牆,摔在護城河的冰面上,骨頭碎裂。
許褚快速衝上城樓,左右砍殺了三名賊兵,一個掌旗官從背上解下一面大旗。
旗幟是絳色的,上繡「漢·左將軍劉」五字。
「拿來。」 許褚砍斷黃巾軍大旗,把旗杆插進城樓的縫隙里,用短斧砸了幾下,砸實了。
旗幟在城頭展開,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下的朔州軍看見了,齊聲歡呼。
劉備拔劍,劍鋒指向城門。
「破城!」
衝車撞向城門,鐵錐撞擊木門,發出沉悶的巨響,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擋在城門後的衛兵很快被城頭上的漢兵用弩機射殺。
沒有了阻礙,衝車更加兇猛,一下,兩下,三下,門閂裂了,城門轟然洞開。
趙雲一馬當先,衝進城去。馬槊在手,左刺右挑,城門口的黃巾兵被捅翻一地。
身後的騎兵跟著湧進去,四面砍殺潰兵。
城內的巷子很窄,兩側是低矮的土房。
街道上,吳懿率領的部曲從東門殺進來,李進的人馬從南門殺進來,陳到的人馬從北門殺進來。朱靈的人馬從西門殺進來,四門合圍,城中的黃巾軍被分割成幾塊,各自為戰,首尾不能相顧。 城中的宅院裡,關押著紅巾軍的妻女。
門外站著幾個黃巾兵,手裡握著刀,來回踱步。
聽見城中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他們的臉色變了。
領頭的頭目把刀在褲腿上擦了擦,嘴角抽搐了一下。
「渠帥說了,城破之前,一個不留。」
「如果我們守不住廣宗,那還不如臨死前快活一把。」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
黃巾軍看到大勢已去,四面點火焚燒城池,屠戮城內的孤兒寡母。
女人們蜷縮在角落裡,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孩子躲進母親的懷裡,捂著眼睛不敢看。
頭目舉起刀,刀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但他看了一眼角落中的少女,頓時起了邪性。
反正都要死了,還不如死之前快活一把。 「妖賊!」
一個女人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朝他撲過來。他一刀砍在她的肩膀上,她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木棍從她手裡滾落,在地上彈了幾下。
黃巾賊是漢朝官方的定性,因其起義者身穿黃巾故而得名,但在民間,他們被稱為蛾(蟻)賊,或者妖賊。
雖然多數黃巾軍出身底層,但不一定代表的就是底層百姓的利益,因為其高層皆出身漢末豪強,維護的是地主階級利益或者宗教利益。
非太平道弟子,未必就歡迎黃巾軍。
「妖賊,殺了我,不要羞辱我女兒。」
另一個女人衝上來,手裡攥著一把木叉,扎進他的手臂。
他疼得齜牙,一腳踹開她,活活將其打得半死,隨後開始脫衣服。
屬下們也各自淫笑著衝進院子,慘叫聲此起彼伏。
趙雲聽見了叫聲。
他策馬沖了過來,馬蹄踏過門檻,破開房門,一槊刺穿那頭目的胸膛。 頭目低頭看著胸口的矛尖,嘴裡的血湧出來,身體晃了晃,撲通倒在地上。
後面的幾個黃巾兵見狀,扔下刀就跑。
弩騎兵從後馳射,三兩箭就要了他們的命。
趙雲翻身下馬,走進院子。
院子裡,衣衫不整的女人們抱著孩子,躲在牆角,渾身發抖。
「你們安全了。」
他站起身,對身後的親兵道。
「派人護送她們出城,去甘陵。」
城中各處,類似的場景在同時上演。
紅巾軍衝進關押家眷的宅院,與黃巾守兵廝殺。
幾個紅巾兵殺光守衛衝進院子,看見妻子被綁在柱子上,衣服被撕破,臉上有掌印。
他衝過去,解開繩子,妻子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我來晚了,我來晚了。」
但總算妻女性命是保住了。
紅巾軍在城中絞殺著殘賊,復仇很快到來,那些姦淫他們妻女,燒死他們父母的神棍被扒皮抽筋點天燈,只有少數心存善念,仍舊堅守本心的神使被偷偷放過。
……
城中最大的倉庫在城隍廟後面。
倉庫是磚石結構的,門用鐵皮包著,鎖著三把大銅鎖。
徐庶帶著幾十個士卒衝到這裡,用刀砍門鎖,刀卷了刃,鎖紋絲不動。
他讓士卒們扛著鈍器直接撞門,一下,兩下,三下,門框裂了,門板轟然倒塌。
徐庶迅速衝進倉庫里,此處堆滿了木箱和麻袋。
木箱摞了幾層,有些箱蓋已經裂開,露出裡面的錦緞和金器。
徐庶用刀撬開一隻木箱,箱蓋彈開,裡面是整整齊齊的銅錢,金光閃閃。
又撬開一隻,裡面是金餅,黃澄澄的。 再撬開另一隻,裡面是各種玉器,琳琅滿目。
這就是張角多年以來傳道積累的財富,也是張角能上通董太后、閹黨,下通州郡官吏的原因。
歷史上皇甫嵩擊破黃巾軍後,焚燒車重三萬餘兩,悉虜其婦子,系獲甚眾,就算是燒了隨軍的三萬輛輜重車,還能繳獲甚眾。
可見南朝靈寶派道士葛洪在《抱朴子》中,點評張角的部分有一定真實性:
「張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稱千歲,假託小術,坐在立亡,變形易貌,誑眩黎庶,糾合群愚……錢帛山積,富逾王公,縱肆奢淫……」
至少張角通過太平道斂取錢帛是能對應上的。
那些變賣家產投奔張角的百姓的財富估計都在這了。
「明公,你來看。」他朝外喊了一聲。
劉備走進倉庫,目光掃過那些木箱和麻袋。
袁渙跟在後面,看見那些財寶,倒吸一口涼氣。
關羽也是撫須,雙眼眯了一下。
「張角這是早就打算好了,想把河北的財富轉移到真定,供他們後半生取用。可惜走到半路上,就被盧公攔住了。」 「人算不如天算啊,張角費盡心機,終究是人去樓空。」
張飛撓了撓頭,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寶。
「這麼多錢帛。」
「州將,怎麼處置?」
劉備從一隻木箱裡拿起一錠金餅,在手裡掂了掂。這一回,劉備並沒有封鎖府庫的想法:
「張角之錢帛,取之於冀州百姓,當用於安撫冀州百姓。」
「傳令,將輜車一半運輸回朔州,用於犒賞參戰將士。一半分發給起義的紅巾軍,由他們攜帶盤纏離開冀州。」
袁渙臉色驟變,踏前一步。「左君,萬萬不可!」
劉備看著他:「太平道之亂,始於天子的錯誤決定,這些河北百姓何辜?」
「如果我們坐視不顧,他們活不下去,還是要造反的。」
袁渙聲音急促、焦慮。
「皇甫嵩、宗員、鄒靖、李邵等人在漳水拚死作戰,就是為了這些繳獲。明公將這些東西分了,俘虜解散了,漳水諸將可是會暴怒的。屆時彈劾我等通敵——」 劉備擡手,制止了他。
袁渙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就讓他們彈劾去。備有何懼?大丈夫行於天地之間,當依本心行事,處處畏首畏尾,同流合污,備不恥也。」
「黃巾平定之日,定是群雄逐鹿之時。」
「屆時,兵戈還不止何日能罷休。」
「黎庶倒懸,兵士生機艱難,蒼生凋零,我無以緩解,至少要做些你我能做的事吧。」
「生於季世,人性自私,但多少得保留些良心。若不然,天下皆畜,何以為人?」
劉備說完轉身走出倉庫。陽光照在他身上,鐵甲的甲片泛著金色的光。
袁渙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他轉過身,看著徐庶。「唉,元直,得想個辦法啊。」
「州將執意如此,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徐庶搖頭。 「得罪河北諸將恐怕是避免不了了。河北將士積怨已久,等待戰後劫掠,得趁著他們還在漳水圍剿張梁殘部,將紅巾軍的家眷儘快轉移出去。」
「若不然,一場內戰不可罷休。」
劉翊從倉庫後面走出來,輕聲道。
「我這就安排人手,送他們去甘陵。」
袁渙催促道:「得快,儘量不要給左君和劉伯安引火燒身。」
……
黃昏時分,廣宗城外,漢軍的旗幟在暮色中獵獵作響。
漢軍爭分奪秒,一路掩護百姓通過界橋。
可皇甫嵩的前鋒已經來到廣宗城外四處挖掘張角遺骸了。
皇甫嵩騎在馬上,帶著左署兵馬從西面而來。宗員的烏桓騎兵從南面而來。鄒靖的幽州兵從北面而來。
李邵的冀州奔命兵跟皇甫嵩會合。
四路人馬,在廣宗城外匯合,他們渾身是血,甲冑殘破,但眼中帶著光,那是餓狼見到獵物時的期許。 他們在漳水殺了一整天,就是為了這一刻——破城,搶錢,搶糧,搶女人。
城門洞開,城中一片寂靜。
街道上空蕩蕩的,沒有行人,沒有哭聲。
寒風卷著落葉,從街巷中穿過,沙沙作響。
倉庫的門開著,裡面空空蕩蕩,連一隻木箱都沒有留下。
關押家眷的宅院也空了,仿佛這座城市在一日之間變成了一座空城。
皇甫嵩勒住馬,站在城門口,臉色鐵青。
宗員則四處張望,目光在空蕩蕩的街巷中掃來掃去,像一隻找不到獵物而陷入茫然的鷹。
李邵從馬上跳下來,衝進倉庫,又衝出來,隨即帶軍來到界橋邊。
果不其然,劉備親自在此斷後。
關羽、張飛各自站在身後,他們本身到沒有什麼太明顯的立場,劉備如果是個姦淫辱掠殘暴不仁的邊將,關、張二人很顯然也會變成如此之人,畢竟歷史上破城後,搶人妻的事兒關羽也沒少干,張飛性情比之關羽更加殘酷。
劉備如果是個重視情義的人,身邊的人自然也會變成如此之人。 人如絲帛,由環境所染色爾。
李邵遠遠瞥見劉備手握劍柄,一副如臨大敵之態,質問道。
「左將軍!城內的蟻賊妻女何在?錢帛何在?」
劉備騎著的盧馬,遠遠望著李邵,目光平靜。
「一部河北流民戰場起義,幫助我軍剿滅廣宗賊,其家眷已經歸附漢軍。」
「錢帛糧秣,似是被張梁殘部放火燒毀殆盡,城內慘狀你們也看見了。」
李邵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
奮戰了兩天兩夜的漳水諸將只看到一片狼藉,城池空了,金銀財寶沒了,女人也沒了。
你劉備敢說城內空空如也?
無論是諸將還是兵士眼中都發了瘋。
「左君,有你這麼不講理的嗎?」
「就算是再貪暴之人,就算七分想著自個,也要有二分想著朝廷,剩下一分也要替別人想想,你把錢帛全吞了?女人全帶走了?我們怎麼辦?」 「諸將在漳水拚死拚活,就想著破城後讓將士們也放縱一回,搶搶錢糧,玩玩女人。你當真如此貪功?」
皇甫嵩要氣炸了,他甚至趕在劉備約定進攻之前的一天就發動了進攻,沒想到還是來晚一步。
宗員、鄒靖也壓不住火,但不想得罪劉備,沒多吭聲。
倒是李邵,怒火中燒,當年在捕魚兒海漢軍面臨危亡時,李邵和郭勛附和鄒靖:要求組織斷後部隊,讓劉備掩護張大都護和諸將撤退,被劉備當眾責罵……
李邵被駁了面子,心裡一直嫉恨著劉備,戰後諸將彈劾劉備的文書就是李邵帶的頭。
這回劉備又在河北得罪了諸將,李邵見機挑火。
「什麼倒戈漢軍?左將軍,你這是通敵!」
「陛下有言,各地蟻賊斬盡殺絕,不得饒恕。違令者下獄,你私自通敵,斂取財貨,沮眾不戰,當緝拿回京,等候陛下發落。」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冀州奔命兵喊道,「來人!」
冀州奔命兵猶豫了一下,朝前邁了幾步。
一排弩矢登時釘在他們腳前的地面上,奔命兵們嚇得踉蹌後退。
趙雲騎在馬上,弩機端在手中,指向天空。隨後弩騎兵向前推進十步:「我看誰敢!」 李邵見朔州軍向前,臉色大變。他嚇得躲進了隊伍里,只露出半張臉。
「劉備,你抗旨不尊,違詔謀逆,通敵斂財,我要彈劾你!」
劉備的嘴角不屑地撇了撇,這些年貫看官場小丑,何止這一兩個。
「隨使君安排。我任你彈劾。但有一條——」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諸將,冰冷道。
「無辜被捲入太平道的河北百姓,已經幫助漢軍戰勝了蟻賊,他們不再是太平道弟子。此戰已經結束了。
我這個人比較敏感,如果發現,有哪位將軍的兵士拿百姓的人頭殺良冒功,肆意姦淫良家女,納為營妓——我就要帶著兩萬朔州軍找在座的幾位將軍麻煩。」
宗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鄒靖沒有說話,反而把目光移向別處,假裝在看城牆上的裂縫。
這兩個人精是不願意得罪人的。
只有皇甫嵩從人群中策馬而出。他走到劉備陣前,沉默了片刻,忽然拍手大笑。
「妙啊。」
「老夫與玄德相識多年,自以為時過境遷,人人都該變了,竟沒想到玄德還是這般少年心志啊。」 他收住笑,看著劉備,目光很複雜。
這些年,隨著漢室傾頹,所有人都在變。
天子變了,張角變了。
皇甫嵩變了。
唯獨劉備還守著本心。
「漢初有一人,名叫鄧奉。君所知也。光武皇帝麾下諸將多為貪暴縱淫之輩,大將吳漢哪怕是去到帝鄉南陽依舊抄掠不止。
鄧奉出身南陽,也是光武皇帝的外親,見鄉民被漢軍欺凌,生計悲慘,於是奮然起兵對抗漢軍,連敗雲諸名將,一路橫掃各路兵馬。」
「他是為民請命的英雄,是光明正大的豪傑。結果如何?光武皇帝統帥天下兵馬親征南陽,滅了鄧奉全家。」
皇甫嵩的聲音低了下來。
「劉玄德,你以為你是個愛惜民生的英雄豪傑?其實你什麼都不是。
皇帝不在乎你保護了幾個鄉民,他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當他合格的鷹犬。
從光武皇帝到當今天子都是如此,你當真以為光武皇帝不知道漢軍所過之處奸淫擄掠? 光武皇帝故意放縱諸將,最多是口頭責罵,眾人心照不宣。
真正允許諸將這麼做的,就是光武本人,在河北定下劫掠之策,以擴充大軍的,也正是光武皇帝。
當今天子當真不知兵士燒殺百姓,可那與天子何干?只要護住了漢室江山社稷,做什麼都可以。」
對於統治者而言,無論是愛民還是虐民其實都只涉及到一個統治成本問題。
戰亂年代,需要榨乾百姓膏血,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皇帝都會去做。
等到和平年代,百姓是生產力的一部分,要交稅養活朝廷,所以相對的政策沒那麼苛刻。
皇帝也能騰出手來維護自己明君的形象。
漢靈帝早年,也是一個看起來還算是愛民的皇帝。
但這只限於漢王朝還沒有衰弱到一定程度,等到江山動盪之時,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維護自己的統治。
處理流民會增加皇帝的統治成本,那麼對於統治者而言,最好的解決措施就是殺光,免得養不活又再度造反。
黃巾起義後,漢靈帝的民間形象完全破裂,並不是他變了,而是局勢變了,靈帝本質上還是那個為了維護自己統治不擇手段的政治家。
說是天子變了,好像他也沒怎麼變化,只是政治壓力更大了,迫使他做出的抉擇越來越扭曲,越來越變態。 哪怕把光武帝放到漢末,他照樣是個虐民無度的暴君。
但放在開國,哪怕他放任漢軍奸淫擄掠,搞大屠殺,一樣被譽為聖君。
皇甫嵩苦澀道。
「玄德,你的劍太重了。既想背負漢室天下,又想安頓黎元百姓,你做不到。古往今來也沒有任何人能做到。
只有吃盡黎民百姓的膏脂,供養出一支狼一樣殘忍的軍隊,這江山社稷才能維持下去,兵都吃不飽,何以守江山?」
劉備騎在馬上,看著皇甫嵩。的盧馬蹄子刨著地,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他偏過頭拍了拍馬頸,的盧安靜下來。
「然則,義真公……一個豺狼當道,卻用剝下來的羊皮穿在身上偽裝出來的仁善天下,又能持續多久呢?」
「孟子有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猶己飢之也。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以君欲為重之社稷,只有法家講求的法術勢合一的暴君才有如此行徑。
漢家天下,王道霸道雜糅,不專用暴政也。」
劉備拔劍自顧,劍鋒上照出青年炙熱的眼眸。
「諸將一心取軍功,放縱兵士貪暴縱淫,燒殺劫掠,那我等與賊人何異?備……深以為恥,深以為恥!」 「冥頑不化的蟻賊我毫不留情,無關的庶民,願意歸漢的我則儘量撫之。」
「諸君若不願,那我等今日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劉備掀起胯下長袍,當即以劍撕開,丟擲於地。
「好一個割袍斷義。」
皇甫嵩的眼神嚴肅起來。
「玄德,人終究是要屈服於大勢的,你這般妄為行徑,如何能服眾?」
「如何能讓河北諸軍聽令與你?」
「你願意做君子,是你的事情,我要我的兵能吃飽,能劫掠足夠的財富養活家人。」
他身後的軍官們一個個惡狠狠地盯著劉備,像一群被搶了獵物的狼。
劉備看著那些面孔,沉默了幾息。
大抵就是從黃巾起義開始,漢朝軍閥們逐漸不受朝廷控制了。
軍隊私人化、部曲世襲化將成為主流。 誰能保證兵士吃飽喝足,誰就是頭兒。
但皇甫嵩說的話也絕非妄言。
歷史上劉備在青州時,袁譚跟田楷打的昏天暗地,民間顆粒不收,搶的野外青草無一。
他自己可以不搶,但作為田楷的客將,沒辦法不讓田楷軍搶。
隨從曹操平定呂布,曹軍肆意姦淫辱掠,把徐州搶了好幾遍。
劉備自己可以不跟著搶,但約束不了曹軍,甚至關羽這樣的舊部入城後就執意去搶秦宜祿老婆,劉備也管不了。
這是人性所致。
道德標準始終取決於個人素養,靠外力是很難糾正的。
就算朔州軍以武力威脅諸將,劉備以持節施壓不許搶掠,等到劉備看不到的地方,他們照舊會將貪暴橫行。
「劉備也不打算留在河北了,我已向陛下告病。」
「諸君向北,我向南。諸君向霸道,我則向王道。皇甫義真,慾壑難填,人心難測,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好自為之。」
劉備失望的看了諸將一眼,隨即策馬向後,朝界橋方向馳去。 身後關羽、張飛、趙雲、徐晃、韓當、陳到,諸將跟在後面。黑壓壓一片,過了界橋,往南走。
皇甫酈見機策馬走到皇甫嵩身邊,語氣又急又怒。
「叔父,就這麼放過劉備?他可是通敵!違詔!這是天大的機會。將他拿下,奪了兵權,押送京師,此番平亂所有的功勞都歸於你頭上了。」
皇甫嵩看著自己那個不自量力的侄兒,悠然道。
「你真以為劉備的兵權這麼好奪?朔州兵驍勇善戰,南匈奴人就生存在朔州,與劉備關係緊密。一旦打起來,他們幫誰?左署兵將打得贏他們?」
皇甫酈愣住了,臉漲紅。
「那他也是違詔!大義在我!」
「大義改變不了軍心!誰給兵士吃的,他們就聽誰的,劉備指揮不動我左署兵馬,我就能指揮朔州軍?」皇甫嵩語氣疲憊。
「劉備久在朔州,深得民望。就是皇帝親自下令奪了他的兵權,他不主動交,你敢拿他?」
皇甫嵩的顧慮確實屬實,歷史上,漢靈帝下詔扒了董卓兵權,皇甫嵩就是不敢動,那人家的兵馬你奪了也控制不住。
更別說劉備還是最早軍閥化的那一批邊將,天子親臨都奪不了兵權,皇甫嵩又不蠢,怎麼敢跟朔州兵在平原上野戰。
李邵見劉備走後才從人群中擠出來,陰惻惻道。 「讓他走了也好。咱們挨個上書彈劾,用奏摺淹死他。這回證據確鑿,我看他還怎麼翻身。」
「夠了,李使君,別不自量力。」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李邵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縮回了人群里。
皇甫嵩也是有氣發不出來,張梁的軍功雖然拿下了,但軍資和剩下的紅巾軍及其家眷都被劉備帶走了。
河北各路漢兵憋著火兒沒地方發泄呢,還得繼續憋著去打張寶,真到了高壓極限,底層軍官若發動兵變,那誰也說不準是什麼結局。
河北戰事就是一屁股爛攤子,到處是政治帳,是真難收尾。
劉備走了,皇甫嵩反而難辦了,這下所有的壓力都來到皇甫嵩頭上了。
過界橋路上,袁渙問道:「左君,我們真就這麼走了?」
劉備無奈道:「我本就不想來,是伯安公非要勸我才來的。」
「漢軍在河北大行屠殺的行徑,委實讓人心灰意冷,我不欲同流合污。」
「加之,現在各路流民家眷也都帶走了,此地是非,我無心管理了。」
袁渙點頭道:「也好,現在軍資都到手了,先幫助劉伯安安頓庶民,再找機會回朔州吧。」 「這一次,左君做的有理有據,就算天子責問下來,那也能有的說。」
「辦完此事,我們藉機脫身回朔州。告病的文書已經寫好,元直,你派人送去京都。」劉備將文書遞給徐庶。
徐庶頷首道:「唯。」
做完這些,劉備鬆了口氣,總覺得心裡踏實不少。
有些事兒註定要有人去做。
如果皇甫嵩不分青紅皂白把所有人斬盡殺絕是正義。
那麼這樣的大義,不要也罷。
劉備雖然也是亂世軍閥,但良心二字,在尋求功業的道路上,比重依然很大。
在回甘陵的路上,紅巾軍沿途對著劉備的白馬跪倒一片。
當他們劫後餘生,感激涕零的哭成淚人並對著劉備報以敬仰的目光時,劉備知道,此番做的就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