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冰河夜渡破長圍,紅巾軍歸漢大業成
十月的雪來得又急又猛。
頭天夜裡還是細碎的雪粒,到了清晨已變成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把清河兩岸變成一片茫茫的白色。
河水在雪下結冰,冰層很厚。。
界橋的木樁凍在冰里,橋面結了冰,滑得像抹了油。
劉備站在清河南岸的一處高坡上,手攏在袖中,哈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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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鐵甲,甲片冰涼,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冰,還好甲冑裡面套著鄒姬送的冬衣,布料厚實,領口縫著毛邊能保存不少溫度。
的盧馬站在他身邊,鼻息噴出的白霧在空氣中飄散,鬃毛上結了霜。
劉備給的盧套上防滑的馬革,這樣過冰河時不容易打滑。
袁渙很快從營中走出來,他的手指凍得發紅。
「左君,九月趕造的冬衣已經分發完畢,甲士們都在鎧甲內穿上了。還有人用稻草填補甲片的縫隙,抵禦嚴寒。無極甄氏也送來了些冬衣,饒是如此,缺口依然很大。」
「奔命兵和輔卒缺少冬衣,我看還是不讓他們輕易作戰為好。」
袁渙還是有些良心的。
換做漢末諸將,那是什麼天氣都不顧,把底層兵士往死里整,穿著單衣就往戰場沖。
要不怎麼說,漢末兵士待遇差呢,朝廷發不出軍餉,經濟來源完全取決於搶掠的戰果。
漢中頁以來,將領虐待兵士剋扣軍餉已經成了頑疾。
兵士天天嚎著: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
手裡有兵器的士兵都是如此,更別問底層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了,全是頂層博弈之下的犧牲品。
「越往後,天氣越寒冷,十一月之前,河北戰事必須平定。」
「戰爭不能再打了。」
劉備轉過身,看著營中的輔卒。
輔卒們縮在營里,圍著火堆,有的在用稻草搓草鞋,有的在往甲冑里塞稻草。
得益於董家人的貪婪,奔命兵和輔卒們沒有冬衣,只能擠在一起取暖,十幾個人擠在一頂小帳中,你靠著我,我靠著你,不出營還好,出去就得凍傷。
這破爛一般的朝廷,真是糟心。
唯一慶幸的是,漢靈帝雖然給諸將施壓,但不輕易干涉戰事。
「玄德!」簡雍從河邊跑回來,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鼻尖掛著清鼻涕,他用手背擦了擦,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界橋邊的冰層很厚實了,可以騎馬渡河了,還得快,張梁派人在破壞冰層,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劉備回頭望去。
清河水邊,白霧一片。
在太陽升起前,霧氣能很好地掩蓋漢軍的行軍動向,
「我軍缺乏冬裝,蟻賊更是如此。是以破賊當快,不能慢。」
他轉過身,看著徐庶。
「唐周,準備如何?」
徐庶從後面走上前來,身上披著一件灰色的披風,披風上落滿了雪,他抖了抖,雪簌簌地掉下來。
「據傳張角上個月末已死,葬在廣宗城外。蟻賊人心惶惶,只待我大軍渡河,自有河北百姓束紅巾對抗黃巾力士響應我軍。」
「好啊,賊首一死,蟻賊人心惶惶。我軍破之必矣。」關羽握緊繯首刀:「州將,還在等什麼?皇甫嵩、宗員、鄒靖可不會等了,一有戰機他們就會行動。」
劉備吐出一口白氣,在空中凝成一團,慢慢散開。
「說得好,傳令,全軍速攻廣宗。」
號角聲在雪中響起,被風雪裹挾著遠去。
清河冰面上,先頭部隊已經開始渡河。
陳到、吳懿、朱靈率領著部隊從界橋佯攻,走在隊伍最前面。
靴子踩在冰面上,咯吱咯吱,冰層發出沉悶的響聲。
對岸的蟻賊發現了動靜。
疾呼:「東面也有漢軍!」
大隊向界橋集中,箭矢從大霧中射過來,看不清方向,聽不清聲音。
射在冰面上,箭杆折斷。
偶爾射在人身上,有漢軍哀嚎著倒下,血在冰面上擴散。
在正面部隊吸引敵軍之後。
張飛沿河岸向南走了一里地,找到一處冰面更厚的河段。
他先用腳踩了踩,然後跳起來跺了幾下。冰層紋絲不動。他轉身朝身後的騎兵揮手,大聲喊:
「過河!跟俺沖!」騎兵們策馬踏冰。冰屑飛濺。
關羽的河東弩騎更快。
他們在冰面上一字排開,弩機端起,箭指向對岸。
張飛的人馬剛衝到河心,便遭遇到對面的弓手射擊。
關羽一揮手,騎兵迅速貼近戰線,弩弦繃緊,箭矢離弦,帶著尖銳的嘯聲朝對岸飛去。
看不清是否命中,但對面射來的箭矢稀了許多。
關羽又揮了一下手,弩騎又射出一輪。
「過河!」關羽收起弩機,拔處繯首刀策馬衝上岸邊。
對岸的河灘上,長圍是用土和木柵壘成的。
柵欄後面站著黃巾力士,手持長矛。柵欄前面跪著被押解的百姓,黑壓壓一片,有老有少。
雪落在他們身上,積了薄薄一層。
非太平道的弟子,自然是被作為戰爭消耗品使用。
就算他們不堪用,也能消耗漢軍的箭矢,阻礙他們進軍的時間。
唐周蹲在柵欄後面的一堵矮牆旁邊,看著冰面上黑壓壓的漢軍。
他在袖中攥著一把短刀,聽見對岸的號角聲,唐周心跳得很快,胸膛里的那顆心臟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黃巾力士的頭目走到柵欄前,厲聲喊道:
「都起來!漢軍來了!誰敢跑,殺全家祭天!都給我堵上去!」
他用刀背拍打跪在地上的百姓,一個老人被拍中肩膀,當即趴在雪地里,在爬不起來,多半是被凍死了。
旁邊的少年見父親倒下,哭的泣不成聲,把那黃巾力士哭煩了,當即一刀斷了少年的喉嚨。
唐周見此憤恨的站起身,舉起手中的短刀。
「諸位!左君來也!要想活命,唯有助漢!」
「殺光蟻賊!把他們燒死!為鄉人報仇!」
他的聲音傳不太遠,但柵欄前跪著的百姓們不少都聽見了。
黃巾力士頭目轉過身,看見唐周,臉色變了。
「你這個叛徒還敢回來?」他舉起刀,朝唐周劈來。
唐周沒有躲,舉刀迎上去,兩刀相撞,火星四濺。
唐周虎口震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流進袖子裡。黃巾力士頭目的力氣比他大,一刀接一刀,砍得他連連後退。
他絆到一塊石頭,身體往後倒,黃巾力士頭目撲上來,刀尖刺進他的腹部。
唐周慘叫一聲,嘴裡的血湧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咬著牙,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刀身,反手把手中的短刀擲出去,短刀在空中翻了幾圈,刀尖扎進黃巾力士頭目的脖子。
頭目的眼睛瞪得溜圓,手捂著脖子,血從指縫間湧出來,身體晃了晃,撲通倒在地上。
唐周拔出刀,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怒吼道。
「起來啊,河北的百姓們,你們不是朝廷口中的草木禽獸,不是被蟻賊祭天的貢品,你們是人!站起來啊!反抗啊!」
「與其被那些政客愚弄至死,等死,為自己戰一次可乎?」
這一聲反抗,激起了燎原之火。
反抗之心逐漸在人群中擴散。
誠如唐周所說,底層百姓永遠擺脫不了被高層政客玩弄的宿命。
他們的一生都被精確地設計好了預定的軌道。
皇家以法術勢愚民疲民,榨乾民間膏脂。
宗教以教義愚民,信徒實則淪為高層實現野心的墊腳石。
劉宏在黃巾起義之前,一直表現的自己還像是一個明君,但他冷酷陰狠的底色,卻在朝廷中為人詬病。
無論是宦官陣營還是清流陣營,甚至是宗室,都不約而同的認為靈帝冷酷自私,對其為人感到膽寒。
當初在雒陽,宗室長者劉寬告訴劉備天子剛愎自用,冷酷自私的時候,劉備作為天子門生,甚至也沒法反駁。
張讓、趙忠之流生怕步了王甫、侯覽、曹節後塵,一直小心翼翼左右逢源。
朝中武將也害怕自己落到段熲一般的命運,甚至劉備本人都戰戰兢兢不敢捲入黨爭。
其核心因素就是天子本性太過冷酷。
靈帝繼承了劉家人刻薄寡恩的基因,是典型的政治生物,只在乎自己的權力,不在乎手段。
在河北製造出太平道養蠱,也只是為了解決流民,投奔張角死在路上的流民那麼多,楊賜幾次上書說明此事,結果靈帝根本就不在乎底層百姓被太平道騙死了多少人。
劉宏的確想要救國,想要肅清吏治,想要安定社稷,但他是為了維繫自己的統治不崩壞,而不是什麼家國大義。
搞濁流黨爭、弄鴻都門學,抬寒門武夫,是維持朝中平衡的帝王心術,而非本心善良。
在維繫王朝的過程中,靈帝平均的對社會上的每一個階層都進行了壓榨。
整個漢朝的賦稅系統,除了漢武帝時進行了大變革以外,一直都是皇帝在戰亂後儘量減稅,桓、靈二朝為了解決財政問題,從根本上定下了苦一苦百姓的基調。
兩人的行政手段基本一致,漢朝福利系統陸續被削減,民間田畝稅兩度增加,官員俸祿兩度減少,包括發行新貨幣,鑄造劣質錢幣從民間斂財,手段數不勝數。
由於壓制不了豪強社會土地兼併,政治改革也失敗,邊塞頻繁的戰爭開支導致的國庫空虛,皇帝只能從官員俸祿和民間百姓身上抽取膏血。
官吏吃不飽飯,自然會變著法壓榨百姓,最終吃苦的還是底層人,這一點桓、靈二帝知不知道呢,當然是知道的。
但無論是漢朝官吏還是皇帝本人都不在乎錢從哪來,只要能弄來錢就無所謂其源流,哪怕生靈塗炭,也不及維護自己的江山重要。
天子用法家之術壓榨身邊的一切人事以維繫君權獨尊,配合上儒教的道德外衣,來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卑鄙。
而法家所提倡的法術勢相結合,本質上只是竭澤而漁的治國小術,是人類王朝難以逃脫歷史周期律的本源。
桓帝、靈帝也只是偽明君,他們比誰都擁有拯救自己王朝的決心,也具備一定政治鬥爭的素養,但為了自己的江山社稷,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在飲鴆止渴,殺雞取卵。
為了挽救河山,皇帝把社會上能利用到的一切資源壓榨殆盡了,動不動就苦一苦百姓。
越是如此淺薄,江山傾覆的就越快。
劉寬對此勸過靈帝、盧植勸過、蔡邕勸過,劉備、呂強都勸過,皇帝不聽。
或者說也確實沒有更好的法子來挽救社稷,靈帝心急之下,不擇手段,才有今日之禍。
至於張角呢,時隔多年,太平經和太平道已經淪為他實現自己宗教野心的道具。他不在像十年前一樣單純是個治病行醫的游醫,十年的時間兩人都變了。
最痛苦的就是唐周這樣的人,製造出太平道大戲的天子,並不在乎百姓死活。
領導太平道的天公,所作所為也偏離了本心,反而釀成數百萬人流離失所,幾十萬人直接死於戰爭,到最後鬧得一地雞毛,底層百姓還得給這場鬧劇陪葬。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池魚當真就該無端遭受覆滅的命運嗎?」
「站起來,與我殺!離開冀州,離開廣宗!跑到邊塞去!」
在唐周號召下。
恍惚間,柵欄前的庶民陸續站了起來。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越來越多的人在對抗黃巾力士。
河北農民拿著木棍,沖向身後那些蟻賊。
黃巾力士們猝不及防,被百姓們撲倒在地,被奪了刀,踩在腳下,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猛烈的寒風都能聽見。
「響應左將軍者,束紅巾!」
不知誰喊了一聲。
早就決心起義的河北百姓們從懷裡掏出紅布條,系在頭上,或綁在胳膊上。
沒有紅巾的就撕下一截衣襟,沾了血,裹在頭上。
漢軍騎兵從冰面上衝上來,踏過柵欄衝進蟻賊的營寨。
紅巾在雪中格外醒目,黃巾在雪中也是。
戰場上的分辨立刻變得簡單了,見黃巾就殺,見紅巾就護。
張飛一馬當先,沖入敵陣。
長矛左刺右挑,每一矛都帶起一片血霧。
一個黃巾力士揮刀砍來,他側身閃過,一矛捅穿那人的胸膛,挑起來甩飛出去。
關羽率弩騎從側翼殺入。弩騎射完箭矢,棄弩拔刀,捲入近戰。
一個黃巾渠帥騎在馬上,揮舞著斬馬刀,關羽策馬迎上去,兩刀相交,火星四濺。
那渠帥的刀脫手飛去,關羽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人頭滾落在地,被馬蹄踩進雪裡。
緊隨著兩位突將殺出缺口,漢軍騎兵陸續上岸,直接衝進人群中絞殺蟻賊。
劉備渡河時,冰面上的血已經結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滑膩膩的。
他騎著的盧馬,馬蹄踏過屍體,遍地都是折斷的兵器,燒焦的旗幟。
河灘上到處是死人,雪落在他們身上,蓋住了他們的臉。
許褚帶著親衛,跟在劉備身後護衛。
「子龍!義公!」劉備指著東面的甘陵方向。
「你部護送響應漢軍的百姓過河,速退去甘陵!」
「伯安公會在此處接應。」
趙雲抱拳,勒轉馬頭。
韓當也跟著調轉方向。
身負重傷的唐周帶著百姓們跟在騎兵後面,紅巾在雪中移動,像一條紅色的河流,向東流去。
得知紅巾軍戰場起義後,從廣宗城內立刻調遣來了大量賊人前來堵截。
「報,明公,蟻賊來了。」
劉備聞聲策馬向前,長鎩在手,鎩鋒在雪光中泛著寒光。
前方湧來一隊黃巾軍,約莫兩萬人,列成方陣。
「公明,你部掩護渡河。」劉備伏低身子,的盧馬加速,四蹄騰空,踏進敵陣。
徐晃部一面退到河邊掩護趙雲、韓當撤退。
關羽、張飛及劉備本部兵馬發起反突擊。
鎩鋒橫掃,三個人被掃飛出去。鎩鋒下挑,又一個蟻賊被捅穿。
劉備拔出鎩,血順著鎩杆往下淌,他換了一隻手,繼續廝殺。
許褚跟在後面,短斧劈開一顆頭顱,又劈開一面盾牌。
他的力氣大,一斧下去,連人帶盾劈成兩半。
身後的親衛曲跟著他衝殺,刀光如雪,殺得岸邊的黃巾軍鬼哭狼嚎。
吳懿、朱靈、陳到、李進突破界橋加入戰場後,迅速掩護漢軍左側,率本部人馬與一股黃巾軍接戰。
劉備三次擊退圍追堵截的黃巾軍。
每一次擊退,黃巾軍都像潮水般退去,在黃巾力士的督戰下,又又一批賊人像潮水般湧來。
劉備不想在此打車輪戰浪費時間,掩護完紅巾軍渡河後,迅速下令。
「趙、韓兩部調回戰場,全軍突破蟻賊防線,向廣宗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