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同歸於盡?斬盡殺絕!大不了玩命就是!
從九月到十月,沿河可見零星戰火。
無論是漳水的皇甫嵩還是清河水邊的劉備都在等待河流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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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時,界橋天險將無用武之地。
在此期間,唐周的滲透活動進行的很順利。
主要是因為,張角朝不保夕,太平道高層陷入混亂,也沒人注意到唐周在各鄉聚內暗中活動。
天亮時,各處鄉聚門口到處是貼好的邸報和寫有文字的竹簡。
拾到竹簡的人蹲在牆角,一字一句地讀。
不識字的人湊過去聽。聽完了,皆是面面相覷。
「張角不是天公轉世?」
「他行賄宦官?」
「天公之語是騙人的?」
聲音從周圍的村聚傳到廣宗城中。
在唐周的鼓動下,黃巾軍內部人心惶惶,一部分教徒的確感到自己被騙了。
道家就沒有轉世之說,先秦道家專門批評過這類說法,老子、莊子都反對後世道教的那一套神怪理論,輪迴轉世是漢末道教吸取佛教融合來的外來文化,本身就水土不服。
在秦漢時代,人們意識中人死後會變為精怪,所以流行祖宗祭祀和巫鬼祭祀。
轉世之說在這時代還真屬於新鮮玩意兒。
當這些騙術被拆穿後,一些虔誠的教徒也感覺到天公所言有些離譜,天公如果是黃天轉世,那必定會踐行太平經中的輔佐帝王,禁止兵戈等等要義。
如果中黃太乙不相信太平經,那麼證明張角在傳播假的宗教,張角該死。
如果中黃太乙本人違背太平經,以自己的言行作為宗教準則,那麼百姓之前所相信的太平經又與中黃太乙的言行相悖。
等於說,信徒相信了一個與自己意願相悖的神明。
不管怎麼想,這一套宗教體系都存在重大漏洞,即教義和教主言行不一致。
張角也沒法解釋自己的行為,他甚至沒有機會去解釋,畢竟如今的張角就只剩下幾天壽命了。
謠言四起,黃巾軍內部多時卻看不到教主出來澄清,人心惶惶,準備外逃者日漸增多。
城外清河邊的營地里,一個年輕教徒便扔下手中的木矛,趁夜色向河邊跑去。
他跑得很快,沒多時,背後傳來狗吠聲。
到河邊,他回頭看了一眼,哨兵的火把在遠處晃悠,追兵就在身後。
那人深吸一口氣,跳進冰冷的河裡就往對岸游。
游到河中央,一支箭從身後飛來,釘在肩膀上。那人慘叫一聲,身體在河水中翻了半圈,另一支箭射中他的後頸,血從傷口湧出來,在河水中擴散。
死去的身體慢慢沉下去,消失在水面下,氣泡從水底冒上來,啵啵啵,很快就沒了。
河岸上,幾個黃巾力士收起弓弩,領頭的把弓扔給身邊的弟子,拍了拍手。
「繼續巡邏。天公有令,再有逃跑的,一律射殺。」
雖則如此,但逃跑的仍舊越來越多。
第一天,射殺了十幾個。
第二天,射殺了三十幾個。
第三天,多達一百多個。
有的弟子趴在河邊,還沒下水就被抓回來,綁在木樁上火燒示眾。
動用宗教武裝鎮壓信徒,這就意味著宗教騙局開始破產了,無法控制人們的精神,距離宗教信仰崩塌還會遠嗎?
人們心中的困惑越來越重,張角所承諾的甲子太平年卻越來越遠。
被圍追堵截大半年,教徒們清醒的看到河北正在被戰爭破壞的一塌糊塗。
黃天轉世的天公,不僅不能帶領黃巾軍獲勝,居然還會生病,而且一病不起……
國人都是很善變的,當人們把希望放在英雄身上,希望你能帶領人們走出末世時,你最好真有能力做得到。
做得到的人會被永遠銘記,做不到,那就等死……
「兄長,跑的人越來越多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張角躺在廣宗城中的一間暗室里,窗戶用木板釘死,門用厚氈封住,透不進光。
空氣中的藥味很濃,張角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面前的棉絮結成了塊,硌著身子。
他的臉比幾個月前更瘦了,顴骨高聳,臉頰凹陷,皮膚發黃,頭髮散披在枕頭上。聽到張梁的話,他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像蒙了一層灰。
「三弟,咳咳咳。」
張梁坐在床沿上,握住張角得手,身體前傾,耳朵湊近張角的嘴唇。
「兄長,我在。」
張角的嘴唇動了幾下,張梁聽了很久才聽清。
「把非我道弟子,趕到東邊去。在河邊修築長圍,到了冬天河北各地的河流都要結冰,修築長圍能守一時是一時,決不能讓漢兵過河。」
「可漢兵已經把我們三面圍死了。」張梁嘆息道。
「況且兄長啊,那些河北農民有數萬人,把他們弄到清河邊修築長圍,漢軍就能看見,他們萬一強攻,農人四散而逃,就全亂了。」
張角咳嗽了一聲,身體在被子裡抽搐。張梁連忙扶住他,張角擺了擺手,擦去嘴角的血絲。
「讓我道子弟挾持他們的家人在後,敢反抗,敢逃走,直接燒死祭天。」張角說完這句,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又慢慢平復下來。
張梁坐在床沿上看著大哥的臉,沉默不語,張角這些年是真的變了。
也是被局勢逼到極限沒了辦法。
靈帝本意是在河北搞一個流民聚集地,用宗教手段蠱惑底層人不造反。
桓靈期間,流民起義問題大到了朝廷為之震恐的程度,本質上張角就是劉宏維繫社會治安的工具人。
劉宏需要一個人去告訴那些被折磨到精疲力盡,生活沒有盼頭的底層人,不能反皇帝,不能動兵戈,要反思自己是不是作惡多端人生才這麼痛苦,只要虔誠子孫就能得到福分等等。
本意就是對活不下去的那群人進行洗腦,維繫社會安定。
各地太守也推卸責任,把人往張角身邊送,就沒有人考慮過張角養不養得活這麼多流民。
他的愚民手段雖然有效,但光依靠宗教能養活的人終究是有極限的。
當太平道內部壓力爆炸時,張角只能向上索取權力,要求當國師改良社會,楊賜、劉寬、張濟這些儒生代表堅決不同意。
到最後,張角憋不住只能放核彈了。
這一炸,人性都被炸沒了。
要說太平道起義到底是誰的問題,核心肯定是兩漢社會豪強壯大,土地兼併,官吏縱橫不法,以及頻繁的天災造成的流民失所。
但毫無疑問,論到個人頭上,漢靈帝就是第一責任人這是跑不脫的。
而且隨著太平道起義,朝局失衡,政治動盪,靈帝看著江山一步步瓦解心灰意冷,今後會越來越冷酷無情。
「大兄,你要撐住。」
「我再帶著黃巾力士向北沖一次,只要突破漢軍,去到了太行山,我們就能活命了。」
「再不濟,往青州走,青州也有幾百萬人口,我們會合各路渠帥,四面搶掠,隨時都能卷個百萬人歸來。」
「大兄,你堅持住啊。」
「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張角沒有睜眼,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氣息微弱。
「曾幾何時,角……是真想當國之一賢良,輔佐天子至太平。」
「怎奈,這世道……這世道!不容我們。」
「角本想著先苦一苦冀州百姓,等我們到了真定,建立我們自己的太平國,再安心治民,彌補過失。」
「沒想到,最後苦了河北百姓,連真定朝聖也做不到了,我們一敗塗地。」
「或許,當初老二是對的,我們這麼做,到頭來什麼也沒得到,只換來了一場戰亂。」
「大兄,別這麼說,至少我們起了事。世道昏暗,總得有人揭竿而起,太平興兵,八州震動,整個中原混亂一片,哼,就算我們贏不了,劉大的天下也沒有多久了,我倒要在黃泉路上看看,他還能活幾年!」張梁氣憤道。
「大兄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會讓劉大好過,大不了跟這個卑鄙小人同歸於盡,我一定守好廣宗,就是拖也要把漢朝拖死,咱們比著玩命就是!」
「再說了,我們就是死了又怎樣,天下已經亂了,劉大要為他的狂妄付出代價!」
「可老夫也付出了代價啊……我們與劉大,都沒能贏。贏得最終還是他們……」張角眼中含淚,隨著淚珠落下,氣息奄奄。
「三弟,老夫死後,你得找機會向真定突圍,與二弟聯合起來,還有機會逃入太行山活命。」
「兄長,你且好生歇息,不要多想了,弟自有決斷。」張梁放下張角的手,慢慢走出暗室,門帘落下,藥味被風帶出來,在走廊里飄散。
幾個黃巾力士站在門外,張梁從他們面前走過。
「傳令下去。把城裡城外非本教的弟子,全部集中到清河沿線,控制其家眷。讓他們挖壕溝,立柵欄,修長圍。不聽話的,用繩子捆起來燒死祭天。逃跑的,就地處決。」
黃巾力士的頭目愣了一下。
「渠帥,那有多少人?」
張梁道:「至少數萬人吧,咱們起兵之初,從魏郡、巨鹿、安平、甘陵各自卷了數萬人。本有三十餘萬眾。」
「二兄與我們分道揚鑣去了曲陽,帶走了十二萬。」
「這半年圍城以來,廣宗戰死、餓死、病死了五六萬。通計還有十餘萬人。」
「估計一小半都是非我道弟子,罷了,不管多少,全部弄到河邊去。劉備要渡河,就得先踏過這些人的屍體。」
頭目低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是。」
黃巾力士們分頭行動。
狂熱教徒們從鄉聚里挨家挨戶的拖出百姓,繩子不夠,就用藤條。藤條不夠,就用荊條。
人像牲口一樣被串著,從街巷裡拖出來,從田野里拖出來,從河灘上拖出來。
哭喊聲、罵聲、哀求聲混成一片。
黃巾信徒們對待這些不信奉黃天的異端,也沒什麼好脾氣,不是燒死祭天,就是姦淫辱掠完了,搞大屠殺。
漢末人口就是這麼被戰爭慢慢消耗的。
一場戰爭下來,兵士死多少好歹有個模糊的數字衡量,死於戰爭波及的百姓,更是不可計數。
關鍵是在漢軍眼裡,這些被黃巾軍裹挾的百姓屬於黃巾陣營殺了能立功。
在黃巾軍眼裡,這些流民就是鼎中肉,不改信黃天,就得殺了燒了。
夾在中間的兩邊不是人……
唐周躲在一處草堆中,看著鄉聚內的百姓被串著往東邊拖去。
老婦人走不動,被拖在地上,衣裳磨破了,露出滿是血痕的脊背。
孩子抱著母親的腿哭,被黃巾力士一把揪起來,夾在腋下,孩子蹬著腿,光著腳在空氣中亂踢。
「趕緊走,再慢一步,燒你兒祭黃天!」
黃巾力士們四面抓人。
唐周大概數了數,第一批拖過去的約莫三千人。
第二批,又是三千。
第三批,天色暗了,已經看不清數目。
等到黃巾力士走後,他才偷偷來到清河邊,從懷裡掏出左伯紙和筆,借著微弱的月光寫字。
「河北黎庶被張角趕到清河邊。人質在後為黃巾力士挾持,望左君速決。」
寫完,他把細長的左伯紙折好放入細筒,塞進箭杆的凹槽里,用蠟封好。
唐周把文書搭在弩機上,拉滿弦,對準清河對岸的方向。箭飛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
月光暗,雲層厚。
徐庶在清河岸邊撿到那支箭時,天還沒亮。
他帶著幾個斥候在河邊巡邏,火把的光照在河面上。
到了九月末,夜晚頻繁迎來霜降,白天清河已經出現薄薄的一層冰。
料想再過幾天,正式進入了冬日,就能結成可供人馬通行的冰層。
嗡!
一支箭插在岸邊的淤泥里,箭尾朝上,在風中微微顫動。
徐庶上前拔出來,借著火把的光看見箭杆上的蠟封,掏出短刀刮開,取出捲筒,展開。
左伯紙的字跡歪歪扭扭,他一眼就認出了那些字來自唐周。
「走,回去見左君。」他把紙折好塞進袖中,轉身走回營地。
中軍帳中燭火通明。
劉備坐在案前,手裡捧著徐庶送來的文書。
他把紙放在案上,手指按在紙的邊緣。
「憲和,外面天氣如何?」
簡雍從帳外走進來,肩膀上落著細碎的水露,是門口的牙旗落下的。
「這幾日天涼得很快。清河水面已經開始結薄薄一層冰了,不過還不能通行。」
「如果下一場雪,隔幾夜,就能從冰層厚重處渡河,如此就不必再界橋浪費時間。」
劉備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
冷風灌進來,凍得人渾身發抖。
遠處清河的方向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清河的緯度要比五原低,在朔州這個時候早已經下雪了。
「應當不遠了,冀州的老人說,通常十月上旬就會下雪。」
「如果清河結冰,漳水也一定會結冰,皇甫嵩發動攻勢估計也快了,傳令下去,全軍準備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