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君子一言,絕無反顧,為左君衝鋒!
甘陵國,清淵大營。
營帳連綿數里,旌旗如林。
中軍帳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十幾卷竹簡。
自來到清淵後,劉備一面整頓軍紀,統籌後勤,一面安排諸將收縮對黃巾軍的包圍。
為了減少漢軍傷亡,爭取一戰殲滅黃巾軍,劉備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然則,靈帝催戰的羽書卻接連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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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坐在案後,臉色不太好看。
袁渙問道:「天子又催促左君破廣宗了?」
劉備點頭。
「是也。」
「天子多次催促參戰諸將,目的就一條,軍費開支太大,國庫虛耗嚴重,戰爭必須速勝。
且,不准許蟻賊投降,降了也殺。敗軍則殺將。天子詔書里還特地點出了朱公偉作為範例,警告我部、皇甫部不得拖延。」
袁渙默然。
漢靈帝已經不是第一次下達這般軍令了。
從二月起兵開始,靈帝就一直催促諸將不得饒恕黃巾軍,打不贏就得下獄。
盧植、董卓舊例在前,自然不敢有將領推辭。
劉備把詔書傳給諸將。
「天子還以朱公偉之事點醒我呢。」
陳到問道:「明公,朱君犯了何事?」
劉備道:「朱公偉在南陽僵持不下,差點被天子下獄死。
右署兵馬與荊州刺史徐璆合兵才一萬八千人,得被迫進擊擁兵十數萬的南陽大帥趙弘,殺了張曼成過後,從六月直到八月,漢軍始終不能取勝。
天子大怒,在朝廷會議,征朱公偉入京下獄,被張溫勸阻。
天子轉而下詔嚴厲責備,朱公偉擔心被殺,揮兵急攻宛城,這才殺死趙弘。」
陳到攤了攤手:「起碼有戰功呢,朝廷總不好責備吧。」
劉備搖頭:「然而,事件並未就此終止。蟻賊又以韓忠為帥,仍然占據宛城。
朱君設計聲東擊西,登城而入,韓忠驚懼非常,請求投降。司馬張超及荊州刺史徐璆皆欲聽之。
朱君礙於皇命卻不敢同意,堅決要對黃巾軍斬盡殺絕。漢軍乘勢進擊,大破南陽黃巾,並趁勝向北追擊十餘里,斬殺一萬餘人。
韓忠率部投降,南陽太守秦頡卻公然殺死了已經投降的韓忠,逼迫黃巾軍再戰。
黃巾餘眾不能自安,又以孫夏為帥繼續抵抗。漢軍繼續進攻,蟻賊相繼投降,隨後漢軍繼續圍剿,繼續潰敗……降兵一個不留,投降也是死。所以南陽到現在都還亂著呢。」
歷史上在河北,黃巾軍面對皇甫嵩被逼到跳河也不敢投降,跟南陽黃巾的局面幾乎一模一樣。
這跟動輒投降的豫州黃巾軍完全不是一個待遇。
有後台就是好啊。
「南陽之事,且不說了,讓我困擾的是,我等這次再想安排流民去邊塞,恐怕也沒那麼容易,畢竟天子詔書在前。」
「并州刺史張懿,明確跟幾個并州的太守聯手閉關息穀,不在接受難民。幽州更不必說,剛剛經歷了戰亂,廣陽郡太守劉衛和刺史郭勛在起義中雙雙被殺,各郡太守也不敢再輕易接受流民。」
袁渙對此事憂心不已:「明公,馬上就要到了冬天,如果戰後無法處置妥善災民,冬天那可是要凍死人的,如果流民落草為寇,又是不小的麻煩。」
張飛拍案而起,惱火道:「嗨呀,這些個兩千石都該死啊!多收幾個難民又怎麼了?」
劉備情緒稍稍沉靜下來。
推皮球,是官場歷來的特色了。
只要官員不作為,就不會影響政績,雖然沒有好處,卻也沒有壞處。
河北黃巾軍是顆定時炸彈,那些太守們不敢冒險到也正常。
劉備轉頭看向朔州:「朔州土地貧瘠,又在寒冷的北方,土地有限,優質的草場要給牧民養馬。能接受的難民也不多。」
劉翊思索道:「明公,朔州能養活的人口確實不多,但關中可以啊。」
「族兄現下是京兆尹,在下可修書一封,讓族兄幫幫忙安置難民。」
劉備點頭,只要能得到京兆尹的許可,那麼劉元起和劉子敬就能再安頓相當一部分流民。
關中土地肥沃,但經歷羌亂後人口流失嚴重,如果能得到劉陶幫忙,安置幾萬人不是問題。
「憲和,司隸其他郡的太守又是何人,可否問個門路。」
簡雍喝著酒道。
「弘農別想了,弘農太守是王宏,字長文,太原祁縣人,王允之兄,你在豫州和王允結了梁子,他不會幫忙。」
「河東或許可以,董卓調任東中郎將後,王邑,王文都調任河東,王文都是文饒公弟子,與南容同出一門,之前也在朔州任上郡太守,看在這個情面上,王文都或許會幫玄德。」
「河內太守為濟陰句陽人丁從,此人不甚了解。」
「扶風太守鮑鴻是玄德舊識,左馮翊為濟南國人衡升,也不清楚為人。」
劉備拍手道:「也就是說,除去朔州以外,至少還有京兆、右扶風、河東三郡能幫忙安置河北難民。」
「可想要消化河北數量龐大的失地流民,靠著幾個流官肯定做不到。」
徐庶思索道:「明公的意思是。」
「漢初時,天下大亂,百姓無以活命,你知曉太祖皇帝是怎麼做的嗎?」劉備道。
「准許百姓賣兒賣女,遠赴巴蜀就食。雖然賣身為奴,最起碼把命保住了。等到天下一統,又一紙赦書,免除天下奴籍。」
「朝廷養不活百姓,只能讓百姓賣身,這是現實因素導致的。事後敢不敢把人口從豪強手中奪回來,那得看皇帝的魄力。」
關羽冷哼道:「關某不認為當今天子有這個魄力。」
「總有後人會去做的。」劉備鎮定到:
「當務之急,是保住這些河北流民的性命,讓他們免於饑寒。」
「那些司隸豪強頗有家資,很願意吸納隱戶充實莊園,讓他們先養著流民。」
「如此,我們在河北所救的流民就能得以安置,也能免於鬧出更多賊匪。」
「至於最後能做到什麼份上,就看天意了。」
劉翊拱手道:「左君大義。」
「下官這就去修書給族兄,看看他能不能與左馮翊說說,爭取多吸納些百姓。」
袁渙也拱手離去:「下官這就給棗君寫信,讓他轉道去京兆安排此事。」
劉備點頭,目送二人離去。
做好接受河北流民的一手政事安排,接下來就要準備戰事了。
第二天,劉備請鄒靖與宗員入席。
劉備跪坐在案前,手指壓在廣宗城的位置上,又與諸軍商討了一天。
「陛下催戰之事,諸君大概也都知曉了。」
「此戰只能勝不能敗,朝廷也經不起大敗了。」
「鄒校尉。」
鄒靖抬頭。「末將在。」
劉備指著北面的南宮縣。
「你帶本部人馬,從北面渡河。一旦河水結冰,就向廣宗北路進發。不要急著暴露,先把北面的圍守拔掉。那些圍守里都是黃巾軍的外圍弟子,人多,但不經打。打掉他們,廣宗北門就露出來了。」
鄒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彎下腰看了看。
「左君,北面的河面窄,冰層厚得快。末將估摸著,十月初就能過河。」
劉備點頭。
「過河之後,不要冒進。紮營要穩,斥候要遠。斷絕張梁向北突圍之路為上。」
鄒靖抱拳。「末將明白。」
宗員坐在鄒靖對面。
「宗君。」劉備看著他。
「末將在。」
劉備的手指在輿圖上從廣宗城劃到南面。
「你帶烏桓突騎,從廣宗南面渡河。烏桓人騎術精湛移動迅捷。渡河之後,在平野上游弋,專打蟻賊的援兵和運糧隊,張梁如果從南面突圍,你要攔住他,如果向北或者向西,你則要隨時支援。」
宗員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廣宗城南面的那片開闊地上。
「左君,烏桓騎兵生於北方,不怕冷,塞外比河北冷得多,很能適應天氣。」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條弧線。
「末將從這裡渡河,繞到廣宗城南面的高地。這裡地勢高,視野好,能俯瞰整個戰場。」
劉備看了幾息。
「好。但有一條,一旦大軍渡河後,我軍短時間難以聚集,將四面為戰。」
「在我部拔掉廣宗之前,諸將多以書信來往,切記不可放過張梁離開。」
宗員抱拳。
「末將領命。」
他退回座位。
劉備的手指移到漳水。
「寫信給皇甫將軍。」
「由他帶左署兵馬,從西面渡漳水。張梁如果棄城西逃,左署要攔住他。」
劉備頓了頓。
「如果他不逃,左署就從西面包圍。與各軍聯合絞殺張梁。」
「十月初,第一場雪後。各路把握戰機,統一進軍。」
張飛坐在右側靠後的位置:「州將,咱們呢?」
劉備看著張飛。
「我軍從東面攻城,攻占廣宗。」
張飛咧嘴笑了。「好。俺就喜歡啃硬骨頭。」
關羽坐在張飛旁邊,輕聲道。
「益德,別輕敵。廣宗城圍了大半年,城裡的人餓瘋了,然,困獸猶鬥。」
「一旦河流結冰,蟻賊驚懼之下,定會四面突圍,自時還不知他們會往哪沖呢。」
「最好往清河來,俺正好殺了張梁!」張飛躍躍欲試。
與關張相比,趙雲倒是冷靜許多。
「左君,末將有一言。」
劉備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子龍,說。」
趙雲道是。
「末將以為,可以再等一等。如果能勸說黃巾軍戰場起義,破城就能更順利。更何況廣宗城裡還有不少百姓,有老人,婦女,孩子。
他們不是黃巾軍,多數是被強制裹挾在其中的。還有那些外圍弟子,他們也不儘是惡人。
很多人只是被張角騙了,信了太平道符水治病,信了天公轉世。等張角死了,張梁困在城裡,他們的信仰很快就會動搖。」
「如果能派人進城,勸降張梁,或者勸降他手下的渠帥,廣宗城可以速破。那些百姓就不用死在刀下,那些外圍弟子也不用被斬盡殺絕。」
鄒靖和宗員眼神明顯有些動搖。
不是所有將領都支持招降黃巾軍的,更何況皇帝詔書在前,諸將也不好推諉。
劉備看著趙雲,沒當場表態。
等到諸將散去後,才與趙雲說。
「河北諸軍一心殺頭立功,讓流民歸漢,恐怕不容易。」
「備只能保證朔州軍聽令,其餘諸將則未必。」
「此事吃力不討好,還是得小心行事。」
趙雲低下頭。
「末將方才失言了。」
劉備搖頭。
「你沒有失言。相反,你說得很對。」
「只是場合不對。」
他站起身,走到趙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雲感恩道:「末將明白。」
看著劉備仍舊眉頭緊皺,關羽側身問道:「那州將還在擔心什麼?」
「皇甫義真。」劉備直言不諱。
「他到現在一次也沒有出席過會議,其意已經很明顯了。」
「朱公偉在南陽對蟻賊斬盡殺絕,不准許賊人投降,皇甫義真必定也是如此。」
「朝廷詔書在上,皇甫嵩一動,宗員、鄒靖、郭典、李邵必定會緊隨其後大揮屠刀。」
「想安置幾萬人不是個小數目。」
「如何巧妙地避開諸將耳目,不牽連到伯安公呢。」
劉備搖頭,這很難做得到。
「那麼多人不可能憑空蒸發,一旦被追查到甘陵,伯安公必定被彈劾,作為河北戰局總指揮,我軍也免不了通敵的罪名。
這就只能趕在諸將破滅張角之前,讓一支黃巾軍從內部起義,推翻張角、張梁兩兄弟。如此這些參與起義的人就能活命。」
「唯一的指望,就在那個人身上。」
「希望他能儘快到來……」
思索時分,陳到從帳外走來。
「左君,唐周我帶回來了。」
劉備好奇道:「這麼快?」
「唐周不是在濟陰嗎?」
未多時。
唐周走入帳中,目中滿是期許:
「左君,京都一別大半年了,這半年來,我沒有回到濟陰,我在魏郡等這一天很久了。」
「我一直在想,這麼多年以來,我被張角利用,被天子欺騙,可笑我,到最後才看清真相。」
「我當初一心想著拯救太平道子弟,才去京都告發張角,犯了這麼多錯,結果還是一個人也沒拯救得了。」
「朝廷還是要斬盡殺絕,那我唐周翻來覆去不還是罪人嗎?」
劉備安慰道:「唐君雖然犯了錯,但你至少本性不壞。至於犯下的錯,今後找機會彌補便是,不必一直自責。」
唐周淚光閃閃,涕泣道。
「左君所言極是,我唐周一身罪孽唯有以死來贖罪。但在死前,我還想為河北百姓做些事兒。」
「只要左君用得上,我願意去廣宗,推翻張角。」
劉備扶起唐周:「此言當真?」
「我唐周,絕無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