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懸軍界橋,河北震動,記名千古

  第二百七十五章 懸軍界橋,河北震動,記名千古

  幽州,廣陽郡。

  時值五月,自從幽州刺史郭勛戰死後,整個幽州局勢亂成一團。

  宗員帶著烏丸騎兵正欲南下。

  恰巧在路上遇到了一支隊伍。

  宗員勒住戰馬,抬手示意全軍暫停。

  「將軍,是幽州兵馬。」斥候飛馬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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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著『鄒』字旗,約三千人。」

  宗員心中一沉。

  鄒靖是幽州破虜校尉,此刻應在薊城一帶布防啊。

  不多時,那支軍隊已到近前。

  為首一將,正是鄒靖。

  他年歲與宗員相仿,但氣質迥異,宗員沉穩,鄒靖卻如出鞘利劍,眉眼間滿是焦灼。

  「宗將軍!」鄒靖遠遠便高呼,聲音嘶啞。

  「你怎在此?」

  兩軍會於道左。宗員抱拳:

  「奉北中郎將令,領烏桓騎兵南下助戰。鄒兄為何……」

  「薊城丟了。」鄒靖打斷他,三個字如重錘砸下。

  宗員瞳孔驟縮。

  鄒靖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但握韁的手背青筋暴起:

  「四月,廣陽黃巾聚眾,夜襲薊城。刺史郭勛、太守劉衛……皆戰死。」

  「我率部在漁陽募兵,聞訊馳援,已遲了三日。趕到時,賊已據城。我軍強攻不下,反折損千餘。不得已,退守居庸,沒想到在此遇到了宗將軍。」

  夏風吹過原野,捲起塵土,迷了人眼。

  宗員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鄒兄欲往何處?」

  「去廣宗,求援於盧將軍。」

  鄒靖眼中血絲密布。

  「幽州無主,各郡太守惶惶,堅壁自守,唯恐被黃巾波及。若不能速復薊城,整個幽州都將陷於賊手。到那時,黃巾北連鮮卑、烏桓,局面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他看向宗員身後的騎兵。

  「這些是……」鄒靖問。

  「三郡烏丸義從。」宗員道。

  「盧將軍催得急,我只好先帶他們南下。原本要去廣宗會合,如今看來……」

  宗員陷入兩難。

  按盧植軍令,他必須儘快率烏桓騎兵南下,增強廣宗漢軍兵力。可幽州局勢危若累卵,鄒靖三千殘兵,如何收復薊城?

  「宗將軍。」鄒靖忽然下馬,單膝跪地。

  「靖知軍令如山。但請將軍思量,幽州若失,盧將軍即便破了張角,河北局勢也將崩壞。屆時黃巾北上,烏桓、鮮卑必生異心。將軍帶這些胡兵南下,他們見漢室勢衰,還能盡心作戰麼?」

  這話戳中了宗員心中最深的憂慮。

  他回頭望去。烏桓騎兵們或坐或立,有的擦拭兵器,有的餵馬,看似鬆散,實則隱隱結成小團體。幾個頭目聚在一處,低聲交談,不時望向這邊。

  這些胡兵,本就首鼠兩端。

  若見漢軍連幽州都丟了……

  「鄒兄請起。」宗員扶起鄒靖,已有決斷。

  「我給你留一千烏桓騎,再撥五百漢軍。你速回幽州,整兵再戰。不求速復薊城,但務必拖住此地蟻賊,不使他南下與張角會合。」

  鄒靖大喜:「將軍深明大義!只是盧將軍那邊……」

  「我自會修書說明。」宗員轉身喚來親兵。

  「取筆墨。」

  就在他伏在馬鞍上疾書時,南方又有一隊人馬馳來。約百騎,皆是漢軍裝扮,當先一人青衫文士,幽燕口音。

  「宗將軍!」青年遠遠拱手。

  「盧師有令,命你部不必南下廣宗,轉道向西,圍堵下曲陽的張寶!」

  宗員與鄒靖對視一眼,俱是愕然。

  「閣下是?」

  「盧師弟子,涿縣高誘!」

  高誘少受學於同縣盧植,跟公孫瓚、劉備、劉德然這些便宜記名弟子不同,高誘自幼跟隨盧植讀書,盧植的真本事都傳給了他。

  高誘馳到近前,翻身下馬,氣息未平:

  「宗將軍,鄒校尉勿要多疑。廣宗軍情有變。」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軍報,展開念道:

  「張角主力,屯於廣宗,憑城固守。張寶部三萬,已移至下曲陽,距常山國界不足百里。盧師判斷,張寶意在北上常山,提前與常山境內的蟻賊會和,進入太行山。

  若讓其得逞,黃巾便可北連常山,西通太行,屆時官軍難以入山剿匪,這一戰就會持續多年。」

  他收起軍報,正色道:「故盧師令:宗將軍率烏桓騎兵,即刻西進下曲陽,堵住張寶北上之路。」

  鄒靖急道:「可幽州……」

  「幽州之事,盧師已知。」高誘從袖中又取出一封密信。

  「盧師有言:薊城雖失,然賊首皆庸才,據城而守尚可,出城野戰必敗。鄒校尉可詐退三十里,示敵以弱,誘賊出城。待其離巢,以騎兵擊之,可復薊城。」

  「涿縣縣令公孫瓚,精通齊射,可為鄒校尉所用。」

  鄒靖接過密信,細看良久,眼中漸亮:

  「盧將軍果然算無遺策!」

  宗員卻問:

  「廣宗那邊,北中郎將兵力可足?」

  「南匈奴騎兵兩日內必到。」高誘道。

  「加上盧師本部兵馬,圍張角足矣。當務之急,是截住張寶。」

  「巨鹿太守郭典已經在路上。」

  夏風吹過河流,河面泛起漣漪。

  三人立於道旁,一時俱默。

  良久,宗員重重點頭:

  「遵北中郎將令。烏桓騎兵即刻南進。」

  他轉向鄒靖:

  「鄒兄,你我分頭行事。你回幽州,按盧公計策行事,我去下曲陽。」

  鄒靖抱拳:「珍重。」

  「珍重。」

  兩支人馬,背向而行。

  宗員率烏桓騎兵折向南路,鄒靖領本部殘兵並一千烏桓騎去涿縣。

  馬蹄聲漸遠,煙塵散去,唯河水滔滔,東流不息。

  ……

  五日後,廣宗城外漢軍大營。

  中軍帳內,盧植正伏案觀圖。

  這位海內大儒甲冑在身,他雖年過五旬,鬢角已霜,目光卻銳利異常。

  案上鋪著的,是巨鹿郡詳圖,山川城池,河流道路,皆標註得一絲不苟。

  帳簾掀起,高誘引著兩人入內。

  左邊是南匈奴左賢王於夫羅。右邊是其弟呼廚泉。

  「盧師,南匈奴三千騎已到,屯於營北十里。」

  高誘稟報。

  盧植起身,拱手道:

  「二位遠來助戰,盧某代朝廷謝過。」

  於夫羅以禮撫胸:

  「盧公客氣。單于有令,匈奴兒郎願聽調遣。」

  呼廚泉則用流利漢話道:

  「我等一路行來,見黃巾勢大,沿途郡縣多遭蹂躪。聽聞盧公是左君恩師,想必也是個善人啊,我等願隨將軍平賊,以安黎庶。」

  「哦,玄德在南匈奴里竟有這般威信。」

  盧植請二人入座,親自斟茶。

  他緩緩道:「今召二位來,是為說明軍情。」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廣宗城:

  「入魏郡後,我部一路追亡逐北,大破張角,斬、俘萬計。」

  「如今張角主力龜縮在此。此人深通韜略,選廣宗為據點,實乃一步妙棋。」

  於夫羅湊近細看。

  廣宗城位於巨鹿郡、安平國、甘陵國交界處,南臨清河,北靠高坡,確是險要。

  「盧公,賊為何選此地?」呼廚泉問。

  「有三。」盧植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張角早先挾持二王。安平王劉續、甘陵王劉忠,皆在封國內。張角屯兵廣宗,二王便在肘腋之間,投鼠忌器,四方不敢妄動。」

  「其二,扼守界橋。」他手指南移,點在清水河一道橋樑標記上。

  「此橋北是漳水,南是清水,乃南北咽喉。蟻賊人數雖多,戰力卻不足,張角控此橋,以此阻礙我軍北進,可讓其餘賊部進退自如。」

  「我猜測,張寶一部率先去常山,便是此意。」

  「其三……」盧植頓了頓。

  「廣宗城向來是河北堅城,城堅糧足。戰國時,趙國沙丘宮的便在此地,為趙武靈王所居。」

  於夫羅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此城確實難攻,兩面環河,敵眾人數又多,沒個一年半載肯定打不下來。」

  「攻則傷我,圍則耗時。」盧植淡淡道。

  「故我不急攻,只圍而不打,斷其糧道,待其自亂。」

  他手指西移,點在下曲陽:「麻煩在於張寶。」

  呼廚泉凝視地圖。

  下曲陽在巨鹿郡最北端,再往北便是常山國境。

  常山國兵馬薄弱,常山王呢?早就被嚇跑了,當地的縣官、郡守聽聞黃巾軍的目標是常山,無一不逃。

  若被張寶攻入,讓黃巾軍進入了太行山,局面將複雜十倍。

  「張寶為何孤軍深入?」於夫羅不解。

  「其部遠離主力,若被圍便是死地。」

  「這正是我所慮。」盧植眉頭深鎖。

  「張寶此舉必有深意。」

  盧植不知道的是,張寶是因為之前看不下去張角的作為,帶著自己的教徒單獨跑了。

  漢軍內部各有糾紛,黃巾軍內部也是一盤散沙。

  三兄弟之間得決裂,直接影響了整個戰局。

  黃巾軍本就力量微弱,現在遭遇南北兩路漢軍夾擊,更是被堵在城裡無路可走。

  北中郎將下屬的匈奴騎兵已經到位。

  護烏丸中郎將宗員下屬的烏丸騎兵也已經到位。

  一旦進入野戰環節,黃巾軍必敗。

  帳中一時寂靜。

  唯余,茶香裊裊。

  良久,呼廚泉道:「將軍已有對策?」

  盧植點頭:

  「宗將軍率烏桓騎兵,已西進下曲陽。我要他做的,不是殲滅張寶,而是堵住他,絕不能讓黃巾一兵一卒踏入常山。」

  他看向於夫羅:「至於二位,我另有所託。」

  「請將軍明示。」

  「南匈奴騎兵善馳射,來去如風。」盧植目光灼灼。

  「我要二位率本部,游弋於廣宗、下曲陽之間。若黃巾餘部來增援,則襲其糧道,總之一句話——」

  他雙手按圖,一字一頓:

  「讓張角、張寶,首尾不能相顧。」

  於夫羅與呼廚泉對視一眼。

  這位儒雅的將軍,用兵竟如此老練。

  面對人數遠超過己方的軍隊,不分兵強攻,而是以一部堵,一部擾,主力圍而不打,靜待敵亂。

  此計若成,黃巾兩部必被生生耗死。

  那是十幾萬人啊,被困在城裡,沒有糧食吃,很快就會投降。

  自時,管你什麼天公將軍,給不了飯吃,教徒就會先把張角吃了。

  「末將領命!」於夫羅撫胸躬身。

  「唯。」呼廚泉也鄭重行禮。

  盧植扶起二人,溫言道:

  「此戰關乎國運,有勞二位了。待平定黃巾,盧某必上奏朝廷,為匈奴將士請功。」

  「謝將軍!」

  二人退出後,帳中只剩盧植與高誘。

  高誘低聲問:「老師,張寶之事……學生總覺蹊蹺。」

  「說。」

  「張角選廣宗,是扼咽喉、挾二王,順路集結廣陽、甘陵的蟻賊,此乃梟雄之略。可張寶分兵去下曲陽,也沒有任何渠帥來增援的跡象。兄弟二人,何至於此?」

  盧植踱步到帳門處,掀簾望向外間。

  暮色四合,廣宗城頭黃旗隱約可見。

  「誘啊。」他緩緩道,「你讀過孫子麼?」

  「讀過。」

  「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盧植背誦著,聲音悠遠。

  「張寶此舉,或許正是近而示之遠,他看似要北上常山,實則是要……」

  他忽然轉身,眼中精光暴射:「調開我軍,讓張角找機會突圍!」

  高誘渾身一震。

  「廣宗被圍,張角困守。若強突,傷亡必重。」盧植走回地圖前,手指從下曲陽劃向廣宗。

  「但若張寶在北線製造威脅,迫我分兵去常山,廣宗圍城兵力減弱,張角便可乘隙而出。」

  「屆時,張角可東走渤海,或南下兗豫,或者向西逃亡太行山。無論去哪,都比困死廣宗強。」

  「之所以沒能及時逃走,是因為流民人太多了,他們沿途抄掠,沿途裹挾更多農人,隊伍龐大,難以管理。」

  「一天只能走十幾里路就了不起了。」

  「那宗將軍他……」

  「宗員不能退。」盧植斬釘截鐵。

  「即便張寶是誘餌,也要死死咬住。至於廣宗這邊……」

  他望向帳外,暮色中,南匈奴營地已亮起點點篝火。

  「有這些匈奴騎在,張角想走,也沒那麼容易。」

  高誘沉默良久,輕聲道:

  「老師,此戰……兇險。」

  「亂世之中,何處不兇險?」盧植坐下,重新端起已涼的茶盞。

  「你去傳令:各營加固工事,多設鹿角陷坑,把賊人圍住。」

  「願意投降的,儘量招降。」

  「多數人都是無辜的……沒必要拿他們的人頭立這個軍功。」

  「唯。」

  高誘眼中露出一絲敬佩之色。

  退出後,盧植獨坐帳中。

  燭火跳躍,將他身影投在帳壁上,搖曳不定。

  他想起月前離京時,靈帝那雙深藏焦慮的眼睛。

  想起朝堂上,清流與宦官的無休爭鬥,想起這一路行來,所見百姓流離、田園荒蕪。

  明明一年前還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有年啊……

  人們儲備了充足的糧食,歡天喜地的準備迎接太平盛世,結果迎來的卻是末日降臨。

  天下八州,生靈塗炭。

  這大漢天下,真的病了。

  作為一個還有些節操的漢臣,看著這麼多無辜的人被捲入無情亂世生不如死,盧植只能閉目,輕嘆一聲。

  戰爭就是最大的罪。

  人們會在戰爭中暴露人性最惡劣的一面。

  盧植在冀州百戰百勝,可越是勝利,越是覺得荒謬。

  殺害手無寸鐵的百姓,這……真的能算是戰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