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四夷擾攘,天下分崩,人傑當出安社稷

  第二百七十四章 四夷擾攘,天下分崩,人傑當出安社稷

  雒陽城,袁府。

  「向栩、張鈞皆已下獄。」

  「沒經過廷尉,直接在宮中便被黃門捕殺。」

  「計劃失敗了,王允多半也討不到好。」

  司徒袁隗與袁基說完朝堂上的種種,隨即坐在書房中,面沉如水。

  燭火在銅燈中跳躍,將他臉上橫肉的陰影拉得忽長忽短。

  這位袁氏家主,此刻心中翻騰著驚濤駭浪。

  「侄兒早說了,王允此人外寬內忌,膽大無謀,終究成不了事。」袁基幽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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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一手,委實太狠了。偽造張角與十常侍勾結的證據,這是要把宦官往死路上逼。

  雖然陛下最終保下了張讓等人,但裂痕已生,接下來,十常侍將反撲的更加激烈。而劉備……」

  袁基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這個他原本想拉攏的邊將,如今持節督軍,權勢日盛。

  更麻煩的是,此人似乎並不樂於巴結清流。

  好幾次清流向他伸手,劉備都禮貌回絕。

  他是鐵了心了,要跟皇帝站在一起啊。

  「叔父。」

  聲音從門外傳來。

  袁隗收斂神色:「進來。」

  袁紹推門而入,拱手道:

  「剛收到消息,陛下嚴令劉備全殲豫州黃巾,不論涉及何人。」

  「知道了。」袁隗淡淡道。

  「本初,你怎麼看?」

  袁紹沉吟片刻:「劉備此人,心比天高,自視清高的厲害啊,去歲他回京,我們擺下那麼大的排場,他都不願與我等同道。如今手握重兵,又得陛下信重,若再立大功,恐難制衡。」

  「那依你之見?」

  「侄兒以為,當雙管齊下。」袁紹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一面繼續拉攏,製造此人和陛下之間的嫌隙,另一面……可在軍需糧草上稍作掣肘,不能讓他太過順遂。」

  「汝、潁是我們的地界,這些事兒不難辦。」

  袁隗微微頷首:「與老夫想的一般。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真正要防的,不是劉備。」

  袁紹一怔。

  「是陛下。」袁隗緩緩道。

  「你以為,陛下真信王允那些證據?真信十常侍與張角勾結?」

  「為何證據確鑿,卻不深究?」袁隗笑容里透著深沉的寒意。

  「因為陛下要的,就是這般局面,黨人與宦官斗得你死我活,他居中制衡。誰勢大,就打壓誰。誰式微,就扶持誰。如此,皇權方能穩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雒陽城,寂寥無聲。

  「劉備也好,皇甫嵩也罷,十常侍也好,乃至我等屢世公卿,在陛下眼中,都不過是棋子。」

  袁隗的聲音飄散在夜風裡。

  「而這盤棋最可怕之處在於……」

  「執棋的那個人,可能早已不在乎棋局的輸贏。他要的,只是棋手們互相撕咬,直至同歸於盡。」

  袁紹背脊生寒。

  「那我們……」

  袁隗重新坐下,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自然是繼續下棋。只不過……」

  「要開始想想,棋盤之外的路了。」

  「一直這麼跟皇帝耗著,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堯舜之禪讓,那是古制。」

  「就是不知劉姓之後,哪家當有天命啊。」

  袁基冷笑:「叔父想不想承接這個天命?」

  袁隗端起茶盞,輕輕吹散熱氣:「老夫已經有心無力了,都是為了爾等侄孫謀得立身之地。」

  「我知曉,本初你瞧不上何進,那殺豬屠羊輩,老夫也瞧不上。」

  「但你必須留在他身邊,取得他的信任,如今世道混亂,誰能預料到今後會發生什麼呢。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嗎?」

  袁紹點頭:「大漢官場的老手段罷了,如果皇帝要用宦官,士人就得和外戚聯手。」

  「皇帝終究是不能長命……還是外戚與士大夫共天下的日子好啊。」

  袁隗冷笑:「何進這頭蠢豬,真有資格跟我們袁家共天下嗎?」

  「往昔大漢青史,多是太后臨朝,外戚專權,禍亂天下,或是皇帝任用宦官專權,禍亂天下,往復循環上百年。」

  「到了桓帝朝,竇武與陳蕃合作,壓得桓帝抬不起頭,外戚得以與士大夫共天下也。」

  「我朝要勝過前朝……宦官、外戚、太后都得死。」

  「唯一能掌控天下的……唯有袁氏。」

  「豫州就是第一步棋,想辦法讓皇甫嵩、朱俊明白,豫州黃巾不可全剿。」

  袁紹頷首:「他們都是聰明人,會明白官場規矩的。」

  袁基插話道:

  「叔父所謂,侄兒並無異議,只是,彭脫未免在汝南做的太過了。」

  「永寧(袁秘表字)是我等的侄兒,是叔父的祖孫,他竟死於黃巾,叔父是怎麼安排的?殺了趙謙也就罷了,可趙謙沒死,反倒自家人無辜被害。」

  袁隗冷聲道:「老夫也不願如此,他性子太耿直了,看不清形勢。」

  「再說了,我們早已分家,總不可能把這些掉腦袋的事兒告訴外人吧。」

  袁術喝著蜜水,點頭道:「我倒覺得無須在意此事,他父親三兄弟,都不願與我們往來。」

  「叔父看他們這些年家世沒落,多少次伸手幫忙。」

  「哼,這幾人覺得自己是家族大宗,不屑於跟我們同道,平日裡更是避而不見。」

  「我看啊,給個教訓也好。」

  「嗯……」袁隗眼中閃過一絲冷血。

  「送葬時,多給些錢帛吧,本初你去負責此事。」

  袁紹拱手而退。

  燭火劈啪,將叔侄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而千里之外的冀州,新一輪的烽火,即將燃起。

  ……

  西河郡,美稷城。

  夏日到來,黃河從西河郡蜿蜒而過,渾濁的河水裹挾著上游融化的雪水,浩浩湯湯向南奔流。

  河岸邊,匈奴人的氈帳如同雨後蘑菇,星星點點鋪展到天際線。

  城垣是漢式夯土牆,但城內建築多雜糅胡風,穹廬式的屋頂,繪著匈奴部落龍虎圖騰的廊柱,空氣中瀰漫著羊膻味與奶香的混合氣息。

  單于庭大帳內,爐火正旺。

  老單于羌渠頭戴鷹頂金冠,跪坐在虎皮褥子上,手裡握著一卷羽書,已經反覆看了三遍。

  他年過五旬,鬚髮盡白,臉上溝壑縱橫。

  帳中左右分坐著各部渠帥、貴人。

  左首第一位是單于之子於夫羅,濃眉虎目,肩寬背闊。

  其弟呼廚泉坐在下首,稍顯文弱。

  右首則坐著右部渠帥醢落,此人四十許歲,面龐瘦削,山羊鬍梳理得一絲不苟,總低垂著眼,讓人看不清神色。

  「竟是左君來信啊。」羌渠緩緩放下羽書。

  「這些年在朔州,我部多受左君照顧,如今左君持節督豫州事,要我等出兵助戰冀州。」

  帳中響起竊竊私語。

  於夫羅率先開口:

  「父王,左君於朔州善待胡漢,分田授屋,約束官吏不得欺辱部民。之前鮮卑犯邊,他親率漢軍死戰,保我部牲畜子女。此等恩義,當報。」

  呼廚泉接道:

  「兄長所言極是。況且盧中郎親自遣其弟子來傳令,持的是朝廷詔書。我南匈奴既為漢臣,理當奉命。」

  「奉命?」右首傳來一聲冷笑。

  眾人望去,見說話的是休屠部的領袖白馬銅:

  「熹平六年,我南匈奴兒郎隨漢軍出征,全軍覆沒,骸骨不收!

  光和二年,前任護匈奴中郎將張修擅殺呼微單于,漢人把我們當奴才看。

  平日裡頤指氣使,想殺誰就殺誰,一旦戰事起,便來徵發兵馬,真當我們匈奴人是好欺負的?」

  羌渠和白馬銅對視一眼。

  確如白馬銅所說,南匈奴內部一直都有反漢勢力。

  尤其是熹平六年大敗以後,親漢的南單于戰死沙場,人心震動,部落里反漢的聲音越來越大。

  張修估計是害怕匈奴人造反,故而殺了繼任的呼微單于,之後漢庭更立親漢的羌渠為單于。

  說是立,實為傀儡,漢代的邊塞屬國(少民自治區)一直是受到漢庭嚴格監控的。

  漢庭不希望太過激進的單于掌權。

  羌渠、於夫羅、呼廚泉一家漢化程度非常深,到了羌渠的小兒子劉宣和下一代人劉豹、劉去卑就全都改姓劉了。

  然而,羌渠代表的畢竟是漢庭的利益,終究不是南匈奴的利益。

  在漢朝一直從南匈奴抽血抽兵的過程中,民間積攢了無數的怨恨。

  白馬銅和醢落兩個少壯派,不願意繼續為漢朝流血。

  漢庭沒錢,打了仗也得不到補償。

  加之內地官吏歧視胡人。

  怨氣日復一日,越來越深。

  「這些年來,哪次漢朝打仗不征我匈奴兵?草原上的兒郎屍骨未寒,新墳又起!憑什麼我們就該死嗎?」

  醢落環視帳中,厲聲道:

  「大單于,你去看看,西河郡內多少孤兒寡母無人養啊。」

  「他漢人內亂,與我匈奴何干?他們自相殘殺,死的越多越好,我等何必去淌這渾水?」

  羌渠單于緩緩抬起眼皮,看向醢落、白馬銅:「那依你等之見,該當如何?」

  「拒不發兵!」白馬銅斬釘截鐵。

  「就說部落去年遭了白災,牲畜損失慘重,無力出征。漢人自顧不暇,還能來西河郡剿我們不成?」

  「糊塗!」於夫羅拍案而起。

  「今日拒不發兵,明日漢軍便可北上問罪!你以為張修之事不會再演?到那時,我匈奴滅族之禍就在眼前!」

  「怕什麼?」白馬銅梗著脖子。

  「鮮卑已破,漢朝北疆再無強敵。真要打,草原萬里,漢軍能奈我何?大不了我們回草原,日子不比待在這為人奴僕只在?當年冒頓單于——」

  「夠了。」羌渠單于厲聲嗬斥,帳中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老單于緩緩起身,拄著檀木杖,走到大帳中央。

  「我匈奴歸附漢朝,已歷數百年。這其間,有恩,也有怨。」

  「我知曉你們有怨氣,但我們畢竟是大漢的屬國民,大漢有難,不得不出手啊。」

  「我不想回到草原上繼續過苦日子了。」

  「好歹在西河郡,每年朝廷都會給與我們財貨,幫我們穩定民生,不要忘了,我們吃的是朝廷的俸祿。」

  白馬銅冷哼一聲:「是你大單于吃了朝廷俸祿!」

  「我們可沒吃。」

  說完這話,二人拂袖而去。

  確如白馬銅所說。

  漢故事,供給南單于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

  這每年一億錢,養了不少親漢分子,幫助南匈奴完成漢化。

  羌渠一家就屬於徹底的精漢分子了。

  「大單于,這些人未免太張狂了。」

  於夫羅握緊繯首刀:「動手?」

  羌渠搖頭,拐杖重重頓地:「於夫羅,呼廚泉。」

  「兒臣在!」

  「匈奴現在太脆弱了,經不起內戰。」

  「這些年反漢者越來越多,我們可是站在多數牧民的對立面啊,一旦點燃了他們的怒火,後果不堪設想。」

  「如今天下大亂,他們要造反,我們沒有漢庭幫助,是控制不了部落的。」

  「先穩住這些人,幫漢庭平定叛亂,之後在上書朝廷徐徐圖之。」

  「你二人點齊三千騎兵,三日後南下。記住,既是助戰,也是學戰。看看漢人是如何打仗的,也看看這天下……將變成什麼模樣。」

  「遵命!」

  於夫羅、呼廚泉躬身領命。

  ……

  散帳後,白馬銅怒氣沖沖回到自己的氈帳。醢落跟了進來,屏退左右。

  「你為何攔我?」白馬銅抓起皮囊灌了一口馬奶酒,狠狠抹去嘴角殘漬。

  「羌渠老糊塗了!一心當漢人的狗腿子,完全不顧我們匈奴人的死活,就知道拿我們的屍骨去巴結他主子!」

  醢落不慌不忙坐下,慢條斯理道:

  「我知曉你心機,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能解脫?死的都是我們的人啊!」白馬銅瞪眼。

  「要眼睜睜看著匈奴兒郎死絕嗎?」

  「別急,等漢人自己亂到不可收拾吧。」醢落眼中閃過幽光。

  「黃巾賊起,八州響應。此戰無論勝負,漢朝國力必衰。到那時,才是我們的機會。」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上面用炭筆畫著簡易的地圖:

  「反漢之心,非只是你我有,各部都受不了漢庭這般壓榨,漢人官吏歧視我們是胡兵,朝廷不給我們發軍費,日復一日,傷了匈奴人的心,只要時機一到……揭竿而起,羌渠他壓不住的。」

  「你以為今日他為何不殺你我,他敢動手,整個西河郡的人都會把他推翻!」

  「這是大勢,他羌渠攔不住的。」

  「這麼說,是我太急躁了?」白馬銅呼吸急促。

  「眼下,我們能拉起的人還不多。」醢落壓低聲音。

  「部落里多數人還念著漢朝的好處,需得等,等漢朝再逼我們一回,等更多的兒郎戰死中原,等活不下去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人看清那些漢朝官吏貪得無厭的嘴臉……」

  他收起羊皮,拍了拍白馬銅的肩膀:

  「忍耐,我的朋友。狼群捕獵,最忌急躁。」

  白馬銅沉默良久,終於重重點頭。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密談之時,帳外陰影中,一個少年奴隸正蜷縮在草堆里,將每一句話都聽在耳中。

  當夜,這少年偷了一匹馬,直奔五原。

  五原城,州牧府。

  「南匈奴恐有異動。」

  劉子惠將剛收到的密報遞給杜畿,面色凝重。

  「州將留下徐、張二位府君是對的。」

  廳中坐著耿紀、徐榮、張揚等劉備留守朔州的幕僚,人人神色嚴峻。

  杜畿迅速看完密報,閉目沉思片刻:

  「醢落、白馬銅……這兩人素有反意。兩年前使君徵調匈奴兵北伐鮮卑,他們的部落便推三阻四,如今朝廷徵調助戰黃巾,果然按捺不住了。」

  「直接發兵,緝拿反賊!」徐榮霍然起身,性如烈火。

  「趁其未反,一舉剿滅!」

  張揚皺眉:

  「不妥。南匈奴數十萬口,在西河長治久安,若大軍冒犯入境,逼反了匈奴人,整個并州都要震動。使君在前線作戰,後方豈能生亂?」

  耿紀沉吟道:

  「我看,南匈奴人厭戰是真,但反漢之心尚未顯於明處,至少羌渠等人還壓得住,眼下天下大亂,不可再生禍端,當以安撫為主,監視為輔。」

  眾人爭論不休。

  杜畿開口:「這樣,我去一趟西河郡,查清此事,在做計較。」

  廳中一靜。

  「伯侯不可!」劉子惠急道。

  「你若有個閃失,使君回來,我等如何交代?」

  「正因使君將朔州託付我等,才更不能輕啟戰端。」杜畿站起身,語氣堅定。

  「一旦大軍出動,便是官逼民反,再無轉圜餘地。必須有人親赴西河,探明實情,將此事化解於無形。」

  「同時,州里派了官員去了美稷縣,也能給羌渠撐腰。」

  「一旦羌渠調兵去了冀州,內部空虛,萬一出了岔子,不好防備,還是得多做一手準備。」

  閻柔沉聲道:

  「我與你同去。我在幽州時,常與羌胡打交道,知曉他們的心思。」

  「我也去。」張揚道:「得需要軍隊駐防邊界。」

  杜畿搖頭:「張府君需坐鎮朔方郡,子健管著五原牧民,也走不開。此行我一人帶幾個佐吏足矣。」

  他見眾人還要勸,抬手制止:

  「徐府君,請你撥我一百雲中精騎。人不要多,多了反而引人戒備。但要精銳,關鍵時能護我周全。」

  張揚看向徐榮。徐榮思考良久,點頭:

  「可以,但伯侯務必答應,事有不對,立即撤回,不可逞強。」

  「自然。」杜畿微笑。

  三日後,杜畿帶著一百騎兵出五原,向西河郡而去。

  ……

  幾乎與此同時,上谷郡沮陽。

  幽州烏桓大人的王帳內,氣氛同樣緊張。

  護匈奴中郎將宗員坐在客位,身後站著幾名漢軍將領。

  主位上,丘力居坐在胡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柄短刀。

  下首站著他血氣方剛的侄兒蹋頓,眾大人正怒視宗員。

  「年年征戰,年年徵兵!」蹋頓的聲音在帳中迴蕩。

  「內地的兵都死絕了嗎?上次征討鮮卑,我烏桓死了數千兒郎!屍骨還沒運回草原,又要我們南下?」

  宗員面色不變,緩緩道:

  「黃巾作亂,禍及八州。朝廷徵調烏桓義從,是為平亂安民。事成之後,必有厚賞。」

  「厚賞?」蹋頓冷笑。

  「上次也說厚賞,結果呢?百匹絹布,百石鹽巴,一千萬錢就打發了?我烏桓兒郎的命,就值這些?」

  「蹋頓!」丘力居聲音低沉。

  「不得對宗將軍無禮。」

  他坐直身體,看向宗員,臉上堆起笑容:

  「將軍莫怪,年輕人不懂事。朝廷有令,我烏桓各部自當遵從。」

  「三日內,我可集結騎兵。中郎將先行南下,烏桓騎兵隨後便到,定在廣陽與將軍會合。」

  宗員心中冷笑,什麼隨後便到,分明是觀望之詞。但他面上不顯,拱手道:

  「閣下深明大義,宗某佩服。那便三日為期。」

  「一言為定。」

  送走宗員一行,蹋頓急道:

  「叔父!你真要發兵?漢人內亂,關我們什麼事?」

  丘力居把玩著短刀,眼中精光閃爍:

  「發兵,自然要發。但怎麼發,何時發,發多少……還得再看看。」

  「蹋頓,你要記住,烏丸人既要會捕獵,也要會周旋。漢人的天下已經亂了,這局棋,我們得看清了再落子。」

  「我們已經給漢人當了幾百年的狗了。」

  「他們總拿些殘羹剩飯來糊弄我們,我們打不過,只能忍。」

  「他們瞧不起我們,我們得忍,他們利用我們,我們得忍,他們言而無信,剋扣軍餉,我們還得忍。」

  「叔父,但人的忍耐終究是有限度的。」蹋頓道:「宗員那邊……」

  「讓他先走。」丘力居轉身,笑容深沉。

  「黃巾若強,我們便慢些,漢軍若勝,我們便快些。總歸……不能白吃虧啊。」

  「以我這些年跟漢人軍官打交道經驗來看,不管朝廷發多少錢貨,最終落到我們手上的就只有那麼點。」

  「錢永遠倒不了我們手上的,都被他們那些貪官墨吏榨取的一乾二淨。」

  「我本以為鮮卑人被擊破後,漢朝能穩定個幾年,沒想到,朝廷內鬥成這個樣子。沒被鮮卑人推翻,卻要被他們自己人推翻咯。」

  蹋頓問:「叔父的意思是?」

  「什麼黃巾之亂啊,說白了不就是這些漢人朝廷分贓不均,控不住場子了,要破罐子破摔了。」丘力居看得很清楚。

  「漢朝來徵兵,我們目下還不能反抗,得等到天下更亂,等到朝廷無力管轄,就漢人朝廷這個鬥法,我相信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蹋頓問:「那我們如今怎麼辦?」

  「等著吧,那些人的鬼樣兒你還沒看到?」丘力居冷笑道。

  「不需要任何外力打擊,他們自己就會把國家毀滅。」

  「四百年青史啊,終究是滅在他們自己手上了。」

  「黃巾賊只會是亂世的開始。」

  「會有漢人,受不了這樣的朝廷的,等到他們自己振臂一呼,自時萬千人都會起來宰割天下。」

  「我們跟著漢人一起撈錢就好,誰給錢就聽誰的,這是最好的局面。」

  蹋頓皺眉:

  「叔父就沒想過,我們自己單幹?」

  「漢人能打天下,我們也能奪天下。」

  丘力居笑了:

  「哈哈哈哈,你還小,不懂事兒。」

  「那涼州羌亂,一直不都是漢人在帶頭?我們沒有漢人那麼聰明,只有跟著漢人才能吃飽飯。」

  「讓他們自己互相攀咬吧,咬的越狠越好。」

  「這幾萬里江山何等雄壯啊,我們烏桓各部加起來也不過漢地一個大郡的人口罷了,他們不內鬥,我們怎麼入得了場去刮分盛宴呢。」

  「唉,這天下啊,終究是會分崩離析的。」

  「不出一世人傑,四海都不得太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