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群魔亂舞中,劉備掌權以定天下。

  第264章 群魔亂舞中,劉備掌權以定天下。

  潁川郡,襄城。

  夜雨淅瀝,敲打著城外一處莊園的瓦檐。

  莊園隱在竹林深處,門戶緊閉,只有後院一間廂房透出昏黃燭光。

  雨聲掩蓋了所有動靜,連巡夜的家僕都被屏退到前院,不得靠近。

  廂房內,數人圍坐在一張黑漆木案旁。

  案上攤開一幅地圖,上面用硃砂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城池、兵力部署。

  燭火跳動,將五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搖曳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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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主位的是個四十餘歲的道士,穿著葛布道袍,頭戴竹冠。

  正是太平道大方帥馬元義。

  來黨人的地盤,倒也不是第一回了。

  「世人都說,登潁川李元禮之家,如登龍門,沒想到我這嵩山道士,也登了一回龍門啊。」

  「那都是家父還在世的時候了,拜劉大所賜,如今我李家已經沒落多年了,門前車馬稀了。」

  坐在馬元義對面的是個三十上下的文士,此為李膺之子李瓚。

  李瓚下首是個更年輕些的男子,約莫二十五六,名士陳蕃之子陳逸,多年前陳蕃被宦官所誅,朱震棄官為其收斂,隨後將陳逸藏在甘陵國的友人家中,直到月前才秘密返回潁川。

  另兩人坐在馬元義左側。

  靠外的五十餘歲的術士為襄楷,瘦骨嶙峋,披著鶴,沉默少言。

  與之相反的是襄楷身旁那人,喋喋不休的許攸,許子遠。

  他年約三旬,身材矮小,麵皮蠟黃,偏偏生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眼珠轉動時精光四射,像極了覓食的狐狸。

  許攸正笑眯眯地為眾人斟酒,動作輕快。

  「馬君。」許攸斟完酒,率先開口。

  「在座諸位都是當世名士,在下為您一一引見。」

  他指向李瓚:「穎川李公矩,其父李元禮為前一代黨人魁首,李君本人與汝南袁本初是外親,與沛國曹孟德是總角之交,與潁川鍾家亦是姻親,這潁川地面啊,他說句話,地皮都要抖三抖。」

  李瓚抬起頭,淡淡道:「子遠過譽。瓚不過一介白身,何足掛齒。」

  許攸哈哈一笑,又指陳逸:「這位是陳仲舉家的大賢陳玄方,陳公當年為救天下,死於閹宦之手,天下士人莫不痛惜。玄方藏匿甘陵多年,前日方歸,而且還帶了份大禮回來。」

  馬元義看向陳逸。這位年輕人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開口:「我在甘陵這些年結識了不少豪傑。甘陵王劉忠,就在國中,此人昏庸無能,而且跟我的人很熟悉,只要馬君一句話,我就有把握把此人綁到鄴城。」

  「馬君想想,劉宏當年也不過是個解瀆亭侯之子,靠著竇家才登上大位。你們手裡若有個現成的諸侯王————能運作的餘地就大了。

  實在不行,天公也可以控制一個傀儡,與劉大分庭抗禮,我們在民間詐稱劉大不是漢家血脈,太平道是為了恢復真漢家血脈,這樣你們不是勝算更大?」

  馬元義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緩緩點頭:「此事,我會稟明天公。」

  他轉向李瓚:「李君與袁本初、曹孟德皆是摯友,袁曹兩家也都是豫州人————可知曉此事?能給太平道多少助力?」

  李瓚放下羽殤,笑道:「這你放心,儒道兩家雖政見不同,但我們都痛恨昏君,痛恨閹黨。為了大漢社稷,本初、孟德————必會站在我們這邊。」

  他看向許攸:「子遠也與他們是摯友,你怎麼看?」

  許攸笑了:「袁本初、曹孟德?兩個聰明絕頂的人精。在大勢明朗之前,他們絕不會輕易下注。

  背後的袁家、曹家,也不會輕易露頭。

  他端起羽殤抿了一口:「不瞞諸位,我上月給曹孟德去過信。他回信說—廢立君主,非一日所能為,在局勢已定前,曹家不會入伙。」

  馬元義眉頭一皺:「既然決定不入伙兒,那子遠兄就不怕————曹孟德出賣你們?

  「出賣?」許攸冷笑。

  「他曹孟德好不容易爬進清流圈子,這時候背叛黨人會是什麼下場?他心裡有數。

  就算知道我們要換天子,他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我們成了事,他自然會改投陣營。」

  「成不了事,他就繼續為黨人鳴冤養望,人各有志,隨他便吧。」

  「這種牆頭草,有他沒他,都一樣。缺了個曹孟德,我們還推翻不了劉大不成?」

  「所以————」馬元義環視眾人。

  「豫州地界的袁家、曹家都沒明確表態,你們打算自己單幹?」

  「誰說我們自己單幹?」陳逸道:「我們陳家和袁家都是汝南同郡的州里人,袁家心裡想的什麼我們能不清楚嗎?」

  「只要是有好處的事兒,他們袁家絕不會落後,我們的人前腳起兵,他們後腳就會跟上,一旦漢庭撐不住了,袁家人會沖得比我們都快。」

  確定了至少袁家會順時而動,馬元義就放心了。

  黨人們又繼續商議一陣:「豫州豪傑打算什麼時候起兵,怎麼協助我們?」

  「豫州距離鄴城太遠了,我建議先集中部隊向鄴城。

  李瓚等人卻說:「我們不會去鄴城。」

  馬元義困惑:「為什麼?」

  「當初可是說好了————」

  「當初是當初————」李瓚說:「黨人是黨人,太平道是太平道,雖然我們的人都打著太平道旗幟,但目標終究不同,你們往真定跑,把漢軍吸引過去,我們才好趁勢往雒陽打。

  等到入了京都,換了天子,你們太平道過自己的,我們二分天下。」

  「自時,新的陛下少不了你們好處,你們要的,陛下都會同意。」

  馬元義困惑:「不知道你們口中這位陛下,究竟是哪位宗室,我很好奇,可方便透露嗎?」

  一直沉默不言的老道士襄楷咳嗽一聲:「合肥侯。」

  馬元義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由他取代劉大,的確合適。」

  「不過嘛?我沒想到最早向桓帝獻上太平經的襄公,幾度被儒生下獄,險些致死的你,居然會倒向儒生這邊,你不應該跟隨我們太平道一起成就大業嗎?」

  一直閉目養神的襄楷忽然睜眼:「太平道?」襄楷不屑的笑了。

  「太平經就是老夫根據齊人的方術修改後獻給桓帝的不假。桓帝不受,但劉大受了。

  老夫之所以給劉大獻經,可不是為了當什麼道教聖人,而是為了做大漢國師!

  可劉大呢?他棄老夫不用,扶起張角做他的傀儡,劉大以為能憑此操控天下人一可惜啊,他沒想到,張角一直和我們保持著聯絡。」

  他站起身,鶴氅在燭光中展開如蝠翼:「劉大這些年的苦心經營,全都化作了覆滅他自己的薪柴。他親手扶持的張角,會把他燒得屍骨無存。」

  「那是我們的天公,你說話注意點。」馬元義語氣森寒。

  襄楷攤手笑了笑:「你們家的天公,只是老夫的替代品罷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對老夫的拙劣模仿。」

  「我才有資格當唯一的天公,沒有我,你們甚至連太平清領書的原本長什麼樣都不會知道。

  「7

  「裡面的教義是我和劉大一手修改的,就算我不做這個天公,也是劉大坐,輪不到他張角坐這個位子。」

  「你!」馬元義起身。

  確實,現存的太平經,是襄楷根據西漢末年的天官曆包元太平道篡改的,齊人甘忠可是原創作者。

  襄楷是二創,漢靈帝三創。

  輪到張角寫都變成戰力崩壞的同人小說了。

  在二創作者面前,馬元義確實抬不起頭來。

  李瓚緩和道:「好了,諸位都別吵了,放下那些無端的爭執,我們都只有一個目標,為了大漢朝,我們什麼苦都可以受,為了大漢朝,我們什麼累都可以忍,在除掉昏君之前,我們要精誠合作。」

  「你們————從一開始就在布這個局?」馬元義感到了害怕。

  「那倒高估我們了。」陳逸苦笑。

  「我們這些人,也不是早有預謀。都是被皇帝逼到一起的,他不讓我們當官,不讓我們掌權,殺我們的父輩,用閹黨治國,本來為了大漢天下,個人委屈算不得什麼,我們忍了也就罷了,只怕這昏君禍害了蒼生。

  所以————必須除掉此人。」

  「這是為了大漢朝,也是為了天下黎庶。」

  偽君子!滿口天下蒼生。

  馬元義心中冷哼一聲,又問:「如果皇帝以解除黨錮為由,與你們緩和呢?諸位會不會————」

  許攸仰天大笑,窗外暴雨傾盆:「那他照樣得死!」

  許攸收住笑,眼中寒光乍現:「馬君放心,黨人一定會和太平道聯手,推翻劉大。我們是最合適的盟友。」

  「絕不會背叛彼此。」

  「我在此發誓,如果黨人背棄了太平道,日後,我許攸必定被人砍下腦袋,屍首異處。」

  馬元義與許攸對視良久。

  窗邊的油燈啪一聲,被雨水爆出個火花。

  火光熄滅,很快所有人的臉都黑了下來。

  在那一瞬間,馬元義好像看到無數張鬼臉。

  等到許攸重新將燭火點燃,這些鬼東西很快又變成人臉。

  馬元義看著眼前這些人,心中其實跟明鏡似的。

  太平道想利用黨錮之禍,借黨人之手推翻劉宏,好跑去真定建國。

  黨人則想利用太平道在河北吸引漢軍主力,自己扮作黃巾直搗陽,廢帝立新。

  雙方目標一致,卻各懷鬼胎。

  而那位深宮中的天子,又何嘗不想利用太平道對付黨人,再利用黨人對付太平道呢?

  這局棋已經亂到不可收拾了。

  只不過,棋盤上最多容納兩個棋手,終有一方會被排擠出去。

  如果不想太平道被排擠出去,那就只能讓劉宏出局。

  馬元義想明白後,舉起面前的羽解:「子遠,何必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來,敬————太平到來。願太平國與諸公的新朝廷,都能如願。」

  許攸也舉杯,笑容滿面:「一定能如願,劉大不死,天下不安。」

  「為了大漢朝!」李瓚輕聲道。

  「為了大漢朝!干!」眾人齊聲。

  羽筋碰在一起,酒液激盪。

  飲盡時,許攸眼中閃過一絲馬元義未曾察覺的冷光。

  雨漸漸停了。

  眾人又密議半個時辰,定下細節:

  太平道在河北起事,吸引官軍主力,黨人在潁川、南陽、山陽等地聚眾,伺機西進雒——

  陽。

  至於甘陵王劉忠,陳逸承諾,三月之時,必將其挾持,送至業城作為人質。

  「馬君何時回河北?」李瓚問。

  「明日便走。」馬元義道。

  「雒陽風聲越來越緊,我得儘快稟報天公,早作準備。」

  「那就不送了。」許攸起身,推開窗。雨後夜風湧入,帶著泥土和竹葉的氣息,吹散了屋內的酒氣與陰謀的味道。

  「馬君一路小心。出城往北三十里,有我們的人接應。」

  馬元義點頭,戴上竹笠,消失在夜色中。

  餘下四人並未立即散去。

  襄楷重新坐下,淡淡道:「張角————真會去真定建國?」

  許攸冷笑:「他去哪兒重要嗎?重要的是,他得把三河五校,司隸郡國兵都引過去。等雒陽空虛「」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雒陽二字:「就是我們的機會了。」

  陳逸猶豫道:「可若太平道勢大,真在河北站穩腳跟————」

  「那就更好了。」李瓚聲音冰冷。

  「讓劉大和張角互相撕咬。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以平亂之名入京,廢昏立明。屆時,太平道是叛逆,劉大是昏君,我們,才是匡扶社稷的忠臣。」

  許攸撫掌:「公矩此言,深得我心!」

  襄楷點頭道:「為黨人翻案!昏君必須死!張角他們,最好也死了,這段歷史,將會由我們書寫。

  「」

  四人相視而笑。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扭曲交錯,仿佛群魔亂舞。

  兩日後,雒陽,左將軍府。

  劉備正在檢閱北軍五營的名冊,何進匆匆來訪。

  河南尹何進面色慌張,連禮節都顧不上了,進門便道:「左君,大事不好!」

  「府君慢慢說。」劉備放下名冊。

  漢代常以官職+公或者君。

  光武的父親當過南頓縣令,故號南頓君。

  尚書左右丞,稱曰:左右君。

  值崗雒陽某某門的校尉,就被稱為:某某門君。

  當然也存在年紀大了,被尊稱為公,就比如岑彭被稱為征南公。

  劉備在荊州快五十歲了,被稱為左公。

  顯然二十歲稱公是不合適的,故而何進號曰:左君,算是給面子了。

  「嵩山————嵩山腳下,聚集了數千太平道眾!」何進氣喘吁吁。

  「聞說京都生變,正往兗州方向去。探子來報,大方渠帥正是馬元義,他在往山陽跑!」

  「馬元義不在雒陽?」劉備眉頭一皺,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

  「山陽那是————黨人大本營啊。」

  「正是!」何進跟過來,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中原都是內郡,沒有郡兵,若讓馬元義與黨人匯合,抄掠百姓,他們的隊伍會越滾越大,一發不可收拾」

  他話未說完,劉備忽然轉身,目光如刀:「何府君怎麼知道,馬元義在往山陽跑?」

  何進一怔,臉色微變:「我————我是河南尹啊。嵩山在河南境內,有什麼風吹草動,我自然知道。」

  劉備盯著他看了片刻,何進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但此人當真可信嗎。

  「希望————只是如此。」

  劉備不再多言,快步走向門外:「南容!」

  傅燮聞聲而入:「使君有何吩咐?」

  「持我印信調朔州突騎三千,五校兩千,即刻赴嵩山。」

  「追截馬元義,若他真往山陽去,直接派遣輕騎追殺。」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唯!」傅燮領命而去。

  何進站在廳中,劉備盯著輿圖,陷入沉思,不在言語。

  見此,他也轉身離開。

  劉備站在地圖前,手指從嵩山移到山陽,最後停在雒陽。

  山陽,黨人大本營。

  嵩山,河南尹太平道聚集之處。

  而何進這位屠夫出身、靠妹妹上位的河南尹,又在這盤棋中,扮演什麼角色呢?

  劉備閉上眼睛。

  其實,歷史發展到這裡,劉備先知先覺得到的漢末歷史基礎已經完全不夠用了。

  歷史書在歷史門類里始終是經過政治加工的二手史料,而不是歷史真相。

  是後代統治者們對前朝歷史的解讀。

  劉備的確提前預知了漢魏六朝事兒。

  但那只是歷史大方向,知識來源於《三國志》、《後漢書》、《晉書》這幾本常見史料。

  然而————這三者的真實性與真實歷史之間又是完全不同的。

  寫這三本書的人沒有一個人生活在漢末。

  而漢末的本土史料,蔡邕的東觀漢記已經被毀了。

  可以說從歷史書里學習到的歷史知識,和太平經一樣,都是加工後的二創。

  要是能相信三國志里寫的曹髦謀反要殺太后,被正義的司馬昭大將軍制裁這類事兒——

  ——那就見鬼了。

  史書里是存在很多曲筆的。

  就是單說馬元義,這也與劉備記憶里的黃巾起義不同。

  歷史上黃巾起義前的標誌是,馬元義在京都被捕殺,這是後世人的宏觀印象。

  劉備也這麼以為。

  但實際上,劉備在京都找了好幾圈,愣是沒找到馬元義。

  真實歷史中,馬元義根本就不在京都。

  張角二月起兵。

  五月乙卯,馬元義才在山陽被捕,鎖送京師,車裂於市。

  負責平定馬元義的是何進。

  可那時黃巾已起,天下大亂。

  五月間,張角都快被盧植懟死了————馬元義還沒抓到,何談起義前在京都被殺呢?

  如今才二月初啊。

  之前在劉備記憶里,太平道就是受苦受難的百姓,在張角的帶領下被迫反抗漢王朝。

  正是因為這些固有印象,直接影響了劉備對張角的判斷,甚至對張角保持認可與同情。

  在起義之前,劉備對張角一直是正面態度。

  他甚至沒想到,張角就是漢靈帝扶持的。

  太平道不是滅漢,而是輔漢組織。

  也沒想到真正的大賢良師,其實是漢靈帝本人。

  這一切都與通俗意義上的歷史記載,相去甚遠。

  其實,所謂的歷史分為三種。

  歷史故事是一回事兒。

  歷史書是一回事兒。

  真實歷史,又是另一回事兒。

  可以說,進入漢末社會以後,這些史書和後世的固有印象對劉備一點正面作用都沒用。

  因為史書中的人,和現實中生活在漢代的人根本就不一樣。

  史書里的人,都是文學政治加工後的產物。

  他不是標準的生活在原來那個時空的人,歷史書始終屬於同人文。

  而真正生活在漢代的那些人物,每一個都不是紙片化的固有形象。

  紙上得來終覺淺,大道唯有腳下知。

  歷史的真相,那些被史書一筆帶過的陰謀、算計、背叛,遠比後世記錄的更為骯髒複雜。

  劉備感到頭痛,這些年的思維意識慢慢產生了混亂。

  也可以說,後世穿越者們提供的漢魏六朝歷史知識,根本無法適應漢末社會現狀。

  劉備之前的印象里,漢末分明是個充滿英雄氣,豪傑遍地走,國士數不清的時代,從張角開始,應該是一個個英雄,如雨後春筍,或為國為民,不惜身命————

  可怎麼自己親自走過一遍,完全就不一樣了呢。

  昏庸的皇帝成為了那個真心想要救國的人,天下君子們反而成了禍國殃民的人,魚肉天下蒼生的宦官里也有愛國者。

  張角則從一個偉大的革命者,變成了和黨人聯起手欺負底層百姓的妖人。

  這個英雄時代怎麼會變成一個遍地偽君子,人人空喊口號,英雄們肆意利用百姓實現自己野心不擇手段的時代呢。

  太顛了!

  劉備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

  劉備不知道他記憶中的漢末,其實是有後代穿越者的英雄濾鏡的。

  劉備現在看待漢末,就像是漢代的儒生看待以前的朝代一樣。

  漢儒認為堯舜禹三代以上都是明君。

  韓非子則對上古時期沒有絲毫浪漫主義,他把舜、禹、湯、武王的行為全部歸為弒君奪位。

  舜不是聖賢,是奪權者,所謂禪讓不過是粉飾後的權力鬥爭。

  荀子。則在《正論》中解釋的毫不客氣的說:「堯舜禪讓,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

  可到了漢代有了濾鏡,漢儒就會本能的把堯舜時代當做無可比擬的盛世,堯舜會禪讓是因為彼此都是君子。

  實際上,堯舜時代,根本就不可能比漢代更進步。

  若當荀子那些生活在戰國時期的儒者,聽到漢儒說堯舜禪讓,那會笑掉大牙。

  或許當生活在漢代的豪傑們若有機會看到三國志、後漢書,也會說到:此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吧————

  當夜,劉備躺在榻上,長嘆了一聲。

  若說唐周這些時日經歷了一番信仰崩塌,天塌地陷。

  劉備這兩年也是一樣。

  對漢魏歷史的固有印象完全被時代顛覆了。

  劉備突然發現,自己生活在一個非常熟悉,又特別陌生的歷史洪流中。

  他清楚的看得到黃巾蔽野滾滾而來,但事件的發展又和自己的固有認知完全不一樣。

  就張角這個人來說————他對漢朝真的沒有貢獻嗎?

  這麼多年了,管他是坑蒙拐騙,巴結宦官,還是勾結豪強,總歸是對安定社會,穩定流民有積極作用。

  在真的決心起義之前,沒人能說他對漢朝就是個禍害。

  真是個禍害,不至於楊賜、劉寬、張濟、呂強、劉備輪流提醒漢靈帝,漢靈帝還不動手。

  張角是皇帝的人,在這之前,誰也動不了啊。

  就算沒有張角三兄弟,漢靈帝一樣會扶持李家三兄弟,趙家三兄弟來當大賢良師。

  當太平道承載不了社會上這麼多流民的時候,太平道領袖就一定會向朝廷施壓進行社會改革。

  皇權不對太平道低頭讓步,太平道高層就一定會想別的出路。

  唯一能成為太平道助力的,只有黨人。

  大多數人都是歷史中的一部分,誰來了都會被推著向前。

  在進行歷史推演的過程中。

  劉備整理已知的史料和漢代實情,居然發現,不管怎麼做,太平道最後一定會起義。

  歷史之所以走到這裡,是因為它必須走到這裡,這是不以人的注意轉移的。

  沒有黃巾軍,還會有紅巾軍,黑巾軍,真正引發黃巾起義的不是宗教,而是王朝土地兼併造成的流民,天災造成的亂世。

  再推演一萬遍,沒有太平道也有其他的教派會走到這一步。

  無非是換個人坐到張角的位子上和劉宏下這盤棋。

  只要漢末社會的根本矛盾沒有改變,漢末大崩壞,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這就是滾滾青史啊。

  劉備閉上雙眼。

  慢慢將已知的歷史忘記。

  從今日開始,他要重新認識大漢朝。

  重新認識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每一個人。

  越是想要改變漢末崩壞的未來,那就越是要放下固有的認知,放下自以為已知歷史而形成的傲慢心理,從根源上看清大漢社會的脈絡。

  劉備少年時,一直想的是和大勢對抗,以自己一身本領,靠著個人超然的決心,就能改變整個社會。

  隨著這些年官場磨礪,劉備慢慢看清了一個事實。

  即便是英雄,那也只是青史中的一部分。

  人吶,實在太過渺小。

  黃河決堤,想孤身一人,堵住大河,那是螳臂當車。

  只有因勢利導才能疏通亂流,堵永遠不如疏。

  那麼從哪開始疏呢?

  劉備盯向輿圖。

  黃河將南北分割兩岸。

  毫無疑問,黃巾事起,只是大勢中的一部分,就目前來說,河北的黃巾流民對漢朝的威脅真的不大。

  真正能威脅到雒陽的,反而是在大河南面扮作黃巾軍的黨人武裝。

  黃巾軍本身就和豪強勢力分不開,怎麼甄別哪些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哪些是趁亂鬧事兒的黨人呢?

  很簡單,朝著真定去的,那是真黃巾。

  朝著雒陽來的,那是來滅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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