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人定勝天,宮內清掃,劉備進位左將軍
禁中外,黃門寺。
劉備與蹇碩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紫檀木案,案上攤開的是宮中宿衛的名冊。
周圍只有幾個和蹇碩一樣身材高大的武裝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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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使君放心,這些人從小就隨從陛下身邊,雖是閹人,卻絕對可靠。」
「要怎麼抓人,都聽劉使君安排。」
劉備的手指在名冊上緩緩划過,停在一個個名字上,眉頭越鎖越緊。
「中貴人以為,哪些人該抓?」
蹇碩直言道:
「這宮裡頭信奉太平道的,太多太多了。真要抓人,第一個就得動永樂太后,太后宮裡供著中黃太乙神位,日日燒香。然後是張讓、趙忠這些十常侍,他們哪個沒收過張角的孝敬?」
「我認為都該抓了。」
「可這些人,真能動嗎?」
劉備看著名冊搖了搖頭。
燭光在名單上跳躍,那些名字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張張或諂媚或猙獰的臉。
這皇宮看似金碧輝煌,實則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且太平道之亂,牽扯到皇帝本人,這就需要更加謹慎。
「不能動他們。」良久,劉備才緩緩開口,「至少現在不能。」
「那該如何?」
「先從禁衛下手。」
劉備的手指點在名冊中三署郎那一頁。
「保護陛下安全,是第一要務。若太平道真與黨人聯手,首要目標必是陛下。陛下若有不測,大漢頃刻傾覆。」
蹇碩眼睛一亮:
「使君的意思是……」
「宿衛必須乾淨。」劉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空無一人,唯余夜色慘澹。
蹇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張讓去年盯住了些在宮門前寫甲子二字的信徒,以此為突破口,徹查宿衛,說不定能有收穫。」
劉備轉過身,目光如炬:
「但此事需有正當名分。我如今是度遼將軍、朔州牧,在京中無權調動禁軍。」
「京都禁軍,在北軍五校、衛尉、光祿勛之手。」
蹇碩會意:「我這就去見陛下。」
……
當夜,詔書下。
「加封度遼將軍、朔州牧劉備行左將軍,領侍中,監察南北宮宿衛事,光祿勛劉寬協查。」
左將軍在漢代是中都官,已是重號將軍,雖然是戰罷即免的不常設官職,但漢末這個局勢,基本沒有和平的可能了……
戰爭會是今後的主旋律。
領侍中更意味著可常伴帝側、參與機要。
而監察宿衛,更是將宮廷安危盡數託付。
劉備接詔後,立即去拜訪光祿勛劉寬。
這位以寬厚著稱的老臣,面色憂慮,當夜便在府中書齋接見劉備,屏退左右後,第一句話便是:
「玄德,你這是接了塊燙手山芋。」
「文饒公何出此言?」
「宮中太平道眾,何止千人?」劉寬嘆息。
「三署郎里,十之二三與太平道有牽連。羽林、虎賁中,信奉黃老道的更多。你真要徹查,得抓多少人?殺多少人?」
劉備在劉寬對面坐下,平靜道:
「正因如此,才需文饒公相助。您在朝廷多年,熟悉宮中人事,哪些人可留,哪些人必除,還望指點。」
劉寬盯著他看了許久,才緩緩道:
「三署郎里,有幾人需特別注意……」
他列舉了十幾個名字,都是各署中掌實權的郎官。
「這些人中有數人去年末,曾請假離京,說是省親,實則去了魏郡,老夫都留心著呢。」
「這些人,不能留。」
「不過嘛……宿衛里有太平道,可能會威脅陛下性命,那麼宮外呢?雒陽城內呢?司隸各郡呢?你一旦動手,消息絕瞞不住。太平道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很可能提前起兵。」
劉備點頭。
「文饒公提醒的是。」
他鄭重拱手。
「那依公之見,當如何?」
「既然阻止不了消息走漏,那就得快刀斬亂麻。」劉寬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抓人、審訊、處決,必須在三日內完成。同時嚴密封鎖消息,對外只說清查逆黨。至於宮外……那就要看陛下的決斷了。」
「老夫上書一年多了,要求陛下戒備張角,緝捕此人,唉,如果陛下願聽我言,何至於走到今日。」
「現在太平道和黨人打成一片,半壁江山都有傾覆之危啊。」
劉備點頭。
當夜,南北宮同時戒嚴。
劉備手持詔書,率度遼營兵士及宦官武裝,接管各宮門。
關羽、張飛、趙雲、徐晃、韓當各領一隊,按劉寬提供的名單,直撲三署郎駐地。
抓捕出奇地順利。
這些郎官大多還在睡夢中,就被破門而入的士卒從被窩裡拖出。
有人驚叫,有人求饒,更有人高聲喝問:
「我乃朝廷命官,爾等何敢!」
回答他們的是冰冷的鐐銬。
短短兩個時辰,三百餘名郎官被捕,押解至北宮詔獄。
審訊連夜進行,劉備親自坐鎮。
大部分人在刑具面前很快招供,他們確實信奉太平道,有的還曾為張角傳遞消息、賄賂官員。
但也有硬骨頭。
一個姓王的議郎被綁在刑架上,渾身是血,卻仍嘶聲大笑:
「劉備!你以為抓了我們,就能救這朝廷?這朝廷從根子上爛透了!皇帝信黃老,太后拜中黃太乙,滿朝公卿哪個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殺得完嗎!」
劉備走到他面前,平靜地問:
「所以你就投了太平道?」
「投?」王議郎啐出一口血沫。
「我是看不下去!百姓易子而食,民不聊生,皇帝卻在西園賣官鬻爵,宦官貪贓枉法,黨人爭權奪利,這天下亂成這樣,不是皇帝一個人的錯,但若是劉家管不好,那就該換人坐了!」
「換給張角?」劉備搖頭。
「你當真不知道張角是誰扶持起來的?」
王議郎沉默片刻,眼中光芒漸黯:
「至少……張角看起來比咱們這位天子更像個人。」
「火行將盡,黃天當立,這是天意!」
「人定勝天!大漢還沒輸!」劉備怒吼了一聲,轉身離開詔獄。
蹇碩眼神冰冷,對身後的獄丞下令:
「明日午時,全部梟首。屍身懸於朔平門外,示眾三日。」
獄丞躬身:「唯。」
走出詔獄時,天已微亮。
寒風刺骨,劉備卻感覺不到冷。
他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悲涼。
這三百多人,大多不過是二三十歲的郎官,本該是朝廷的未來,官員的種子。
如今卻都跟太平道搭上線了。
說到底,太平經這東西從西漢出現開始,其實一直走的是上層路線。
太平道主要的高層都來自地主豪強勢力。
張角所依附的也一直都是朝廷上層勢力,張角最後的失敗,主要原因是被東漢社會的上層人物拋棄了,而不是農民起義局限性。
……
次日午時,朔平門外。
三百多顆頭顱被釘在木樁上,在寒風中搖晃。
血跡早已凝固成暗褐色,引來烏鴉盤旋。
圍觀百姓擠在遠處,指指點點,面露懼色。
同時,靈帝詔書頒行天下:
「令三公、司隸校尉,案驗宮省直衛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誅殺勿論。」
一場清洗在雒陽展開。
南北軍、司隸校尉部傾巢而出,按圖索驥,抓捕宮內外、軍隊裡的太平道信徒。
短短五日,千餘人被捕,半數被處決。
整個京城籠罩在恐怖之中。
百姓們所幻想的太平世道終於還是破滅了。
也正如劉寬所料,消息,終究是瞞不住的。
永樂宮,深夜。
董太后在寢殿內來回踱步,腳步慌亂。
老太后此刻全無平日雍容華貴的儀態,臉上滿是驚惶。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她喃喃自語,手中攥著一串沉香念珠,珠子被捏得咯咯作響。
侍立一旁的永樂太僕封諝躬身道:
「太后,當務之急,必須提前告知張角。說不定……是黨人的陰謀。張角平日裡最忠心太后,逢年過節必獻奇珍異寶,他怎麼可能謀反?他對太后最忠心了,這其中定有誤會!」
董太后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對……對!一定是黨人陷害!張角是忠臣!他怎麼可能謀反呢,朕絕對不信。」
「那臣這就出宮,聯絡張角,問明緣由。」封諝急切道。
「免得生出大亂,牽連太后啊!」
太后已慌得六神無主,連連點頭:
「快去!快去!今夜就去。」
封諝躬身退出,轉身時,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他並未直接出宮,而是先去了徐奉的住處。
這位中常侍同樣與太平道關係密切,此刻也在房中如熱鍋上的螞蟻。
「徐常侍!」徐奉見到他,如見救星。
「陛下下令清洗太平道,連宮裡都抓了幾百人!這、這可如何是好?我們平日裡可是一直在朝廷支持他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封諝壓低聲音:
「張角那邊出事了,他召集教徒去真定想向陛下施壓,消息走漏了。現在陛下要動真格的了。」
「什麼?」徐奉臉色煞白。
「我們在張角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他一旦完了,我們也完了!他……他怎麼會想著謀反呢!他他他太糊塗了。」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封諝咬牙。
「事情已經泄露,我們必須自保。你我都趕緊出宮,去找張讓、趙忠,大家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張角反了,我們都活不了。先出去避避風頭,等過了這陣再回來。」
徐奉猶豫:
「可張讓、趙忠會幫我們嗎?」
「不幫也得幫!」封諝冷笑。
「他們收的錢比我們只多不少。真要查起來,誰都跑不了。」
二人計議已定,當即換了便服,準備從北宮側門溜出。
同一時間,張讓府邸。
趙忠匆匆趕來,額上都是冷汗:
「張常侍,封諝和徐奉要跑!他們去找張角了!」
張讓正在煮茶湯,聞言手一抖,滾水濺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
他卻恍若未覺,只是緩緩放下銅壺,臉上毫無表情。
「跑?」他冷笑一聲。
「跑得了嗎?」
「那咱們……」
「我們不能趟這渾水了。」張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把這個消息,告訴劉備。」
趙忠一驚:
「告訴劉備?那不是自投羅網?」
「自投羅網?」張讓轉身,目光如刀。
「趙常侍,你還不明白嗎?陛下現在要的,不是真相,是替罪羊。封諝、徐奉就是最好的羊。我們若護著他們,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
「哎呀,這朝廷,終究是水漫金山,擋不住了。」
「大水來臨後,先落水後落水,誰都跑不掉啊。」
「告訴劉備吧,就說我們發現封諝、徐奉圖謀不軌,欲出宮聯絡逆黨。讓他帶人去截——要快,要在他們出城之前抓住。」
趙忠渾身一顫。
棄卒保車,也沒辦法了。
平日裡大家都是閹黨,彼此稱兄道弟,可真到了危難關頭,只能大難臨頭各自飛了。
封諝、徐奉,對不住了……
……
劉備接到消息時,正在檢閱羽林軍名冊。
來報的是蹇碩麾下一個小宦官,氣喘吁吁:
「劉、劉使君!蹇黃門讓小的來報,封諝、徐奉換了便服,正從夏門出宮,看樣子是要逃!」
劉備合上名冊,眼中寒光一閃:
「知道了。你去回蹇黃門,就說我這就去。」
他當即點齊兩百羽林騎,親自率領,直奔夏門。
沿途宮衛見是左將軍旗號,無人敢攔。
趕到時,韓當正好截住封諝、徐奉的馬車。
「封太僕,徐常侍。」
劉備勒馬擋在車前,聲音平靜。
「這麼晚了,都已宵禁,要去何處?」
車簾掀開,封諝探出頭來,強作鎮定:
「原來是劉使君啊。老夫……老夫家中有些急事,需出宮一趟。還望行個方便。」
「急事?」劉備目光掃過車廂,見徐奉縮在角落,面色慘白。
「什麼急事,需要兩位中貴人深夜便服出宮?」
封諝語塞。
劉備不再多言,揮手:「拿下。」
羽林騎一擁而上,將二人拖出馬車。
封諝掙扎大叫:「劉備!你憑什麼抓我!我是永樂太僕,是太后的人!你敢動我一根指頭?」
哢的一聲,韓當直接掰斷了封諝兩根手指。
「啊啊啊……」
「就憑你勾結太平道,圖謀不軌,這就夠了。」劉備冷冷道:「來人,押回詔獄。」
「冤枉!冤枉啊!」封諝嘶聲力竭。
「這朝堂里哪個不認識張角?有幾個人沒受過他的錢?為什麼只抓我們?劉備,你有本事繼續往上抓啊!你怎麼不敢抓!」
蹇碩此時也趕到了,聞言大怒,上前一拳打在封諝嘴上!
砰的一聲悶響,封諝滿嘴牙齒碎裂,血沫混著碎牙噴出,慘叫聲戛然而止。
「還敢攀咬!」蹇碩厲聲道。
「你的意思是,太平道是陛下和太后扶持的?啊?誰讓你污衊陛下、太后的?同黨是誰?」
徐奉早已嚇癱在地,連連磕頭:
「不不不……我們不知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我們自己做的,跟太后、陛下無關!」
「都是我們做的,中貴人手下留情,別動手啊,我們都招了。」
蹇碩冷哼一聲:
「哼,你清楚我的手段最好。來人,押入若盧獄,嚴加審訊!」
若盧獄三字一出,封諝、徐奉面如死灰。
那是專門關押、審訊宮中重犯的宦官詔獄,不需要經過外庭的廷尉審判就能執行。
進去的人,幾乎沒幾人能活著出來。
「陛下!太后!」封諝滿嘴是血,含糊不清地哭喊。
「我們都扛了!都扛了啊!從輕發落……從輕發落啊!我們冤枉啊!」
「我們忠心耿耿……」
他被拖走時,忽然扭頭,死死盯著遠處陰影,那裡,張讓、趙忠正默默看著這一幕。
「張讓!趙忠!」封諝用盡氣力嘶吼。
「我們死了,你們還有幾天好日子過?啊?」
「連這都看不清嗎?張角起事了,你們也得給我們陪葬。」
聲音在夜空中迴蕩,悽厲如鬼哭。
張讓面無表情,轉身離去。趙忠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踉蹌。
回到府中,趙忠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席上,渾身發抖。
「張公……封諝、徐奉這一去,必死無疑。可、可他們說得對,我們收的錢,不比他們少。萬一、萬一陛下要徹查……」
張讓坐在他對面,慢慢煮著茶。水沸了,他提起銅壺,緩緩注入茶盞。
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趙常侍。」良久,他才開口。
「你我在宮中多少年了?」
趙忠愣了愣:「我侍奉陛下十三年,張公您……更久。」
「十年如一日啊。」張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我們看著陛下從一個孩童,長成如今的天子。看著他斗竇武,逐陳蕃,禁錮黨人,擊鮮卑……看著他,一步步變成今天這樣。」
他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看著盞中蕩漾的茶水:
「你說,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忠遲疑:
「陛下……聰慧過人,只是、只是……」
「只是刻薄寡恩。」張讓替他說完。
「侯覽、王甫、曹節,當年何等風光?說殺就殺。我們呢?今日是陛下手中的刀,明日就可能變成棄子。」
他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能坐以待斃啊。」
「那該如何?曹節想盡辦法,以免兔死狗烹,最後還不是……」
張讓站起身:「去找劉備。」
「劉備?」趙忠驚愕。
「他剛抓了封諝、徐奉,我們去不是自投羅網?」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找他。」張讓目光深遠。
……
當夜,張讓、趙忠來到劉備暫居的府邸。
通報後,劉備在書房接見。燭光下,這位新任左將軍神色平靜,仿佛早料到他們會來。
「二位中貴人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他示意二人坐下。
張讓、趙忠對視一眼,忽然齊齊跪倒!
「劉使君救我!」
劉備連忙起身攙扶:「二位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張讓不起,抬頭看著劉備,眼中滿是懇切:
「使君,真相您也清楚……我們不過是陛下的棋子罷了。真正在背後布局的,就是陛下本人。
他在外人面前偽裝昏庸,什麼事都讓我們背。如今太平道事起,陛下更不可能認錯。一旦清流鬧起來,我們……八成活不了了。」
趙忠也道:
「還請使君指點一條生路!」
劉備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權閹,曾幾何時,他們一句話就能讓公卿膽寒,如今卻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二位請起。有些話,坐著說。」
張讓、趙忠這才起身,在蒲團上坐下,卻只敢坐半邊,姿態恭謹。
劉備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案幾:
「二位在朝中這麼多年,看著陛下長大,卻還不如我了解陛下。」
他頓了頓,見二人凝神傾聽,才繼續道: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陛下就不會再想該怎麼分化責任,而是會考慮,怎麼利用太平道,利用諸位,達到自己的目的。」
張讓眼中一亮:「使君的意思是……」
「太平道在棋盤上,已經不值得關注了。」劉備喝著茶湯,慢慢道。
「真正的棋盤,在潁川,在山陽,在南陽,在汝南——在那些黨人盤踞之地。」
「黨人才是這盤棋中最大的變數。」
「二位中貴人真的只是和張角勾結這麼簡單嗎?你們和黨人的關係,還需要備來明說嗎?張常侍是潁川人,備聽說你和某位知名潁川黨人之間……嗯。」
張讓下意識低下頭。
劉備也沒繼續說。
「趁著太平道起事,黨人一定會趁機反撲,就在這幾天了。」劉備繼續道。
「陛下終究是一個人,抵抗不了滿朝清流和天下黨人。現在局勢糜爛,二位若還想明哲保身,不想跟黨人斗,陛下會留你們性命嗎?」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炬:
「只有你們拚命跟黨人攀咬,陛下才會覺得你們有價值。這樣,黨人怎麼攻擊,陛下都不會讓你們倒台。」
「反之,如果二位真向黨人示弱……」劉備搖搖頭。
「下個月,就是二位的死期。」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張讓、趙忠豁然開朗。
趙忠激動得聲音發顫:
「哎呀!使君還是聰明人啊!老奴都沒想到這一層……
就算黨人找到我們扶持太平道的線索,陛下也不會認,如果認了,這源頭就在陛下身上,所以陛下絕對不會認。」
「清流也不敢說是陛下扶持的太平道,只能說是我們這些濁流跟張角眉來眼去。」
一件在棋局上各方勢力都看得非常明白的事兒,眾人卻都只能把這件事兒說糊塗。
這就是黃巾起義的真相。
所以黃巾起義才會顯得那麼古怪。
其實一點也不古怪。
因為整個事件本身就是漢靈帝自己一手釀成的,
張讓也恍然大悟:
「所以,只要我們站在陛下身邊,死命打壓清流、打壓黨人,這件事……就好辦!」
「封諝、徐奉一死,太平道在宮中的線就斷了。陛下接下來要對付誰?是繼續清洗宮中,還是……轉向朝堂?」
「是黨人。」
「太平道事起,黨人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一定會借題發揮,攻擊陛下,攻擊我們。到那時,陛下需要我們去對付黨人。」
「黨人越是找出我們和太平道勾結的證據,陛下就越是會力保我們。」
他看向趙忠,眼中精光閃動:
「所以現在,我們要讓陛下知道,我們還有用。」
「我們能幫他抗住黨人的威脅……」
二人對視一眼,齊齊向劉備躬身:
「多謝劉使君指點!」
劉備將他們送出門外。
夜色已深,寒星寥落。
看著張讓、趙忠遠去的背影,他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這點事,就算他不提醒,這兩個在宮中浸淫數十年的老狐狸,遲早也會想明白。
劉宏絕不可能在黨人正猖獗之時,廢掉自己的左右手。
哪怕張讓、趙忠再無能,那也是閹黨,也是家奴。
遇到大災大難,沒有主人跟外邊的強盜一起,先把自己家奴打死的道理。
哪怕這幾個家奴,也不是好東西,那也比黨人威脅小。
清流和黨人越是彈劾十常侍,靈帝就越是會捧起十常侍,讓他們承擔朝外的怒火。
這也就是為什麼黃巾起義後,彈劾十常侍勾結太平道的清流不是被殺就是被下獄就是被免官。
鎮壓太平道的漢末三傑也輪流被整,盧植、傅燮這樣的大功臣不得封侯。
反而真正在資助太平道的十常侍人人封侯,靈帝還來一句張讓是我父,趙忠是我母,直接把自己的鍋甩完了,把張讓趙忠推到風口浪尖,讓他們不得不跟黨人斗。
在外行眼裡,這皇帝太蠢了,張讓趙忠都要聯合太平道顛覆大漢朝了,你皇帝還給十常侍加官進爵,給宦官封侯,打壓朝廷棟樑。
實則,靈帝是真聰明。
棋盤上的政治生物和正常人的思考模式是不一樣的。
太平道既然已經不聽使喚了,那沒辦法,劉宏就只能利用太平道起義,把皇帝自己和黨人的矛盾再度演變成宦官和黨人的矛盾。
防止解除黨錮後,皇帝直接被黨人壓死。
可惜了,聰明人多數很自負,聽不進人言。
這一點劉宏和劉虞有很多相似之處。
如果漢靈帝能夠別那麼傲慢,聽取劉備、呂強、劉寬等人的建議。
或許這個局面會變得沒這麼差。
但皇帝不可能承認自己的失敗。
即便是錯了,那也要把它執行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