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大義在我,收取天下在此時!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義在我,收取天下在此時!

  光和七年,二月。

  鄴城地宮,燭火如晝。

  一處荒廢的祠堂神龕之內。

  張寶快步進入,推開大門。

  「兄長,馬元義傳來消息……劉大在雒陽捕殺我道信徒,據說劉備也帶兵從朔州去了京都。」

  張角盤膝坐在窖室中央的蒲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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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麻布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露出寬闊的額頭和深陷的眼窩。

  五十餘歲的年紀,鬚髮斑白,面容枯槁。

  在他面前,攤開著一卷《太平清領書》。

  竹簡邊緣已經破損,那是他親手抄錄的副本,每一個字都反覆誦讀,直至爛熟於心。

  這本愚民之書,多次被張角暗中鄙夷。

  但這些年他就是一邊忍著不適,一邊去傳教的。

  「順天地,法陰陽,禁兵革,養眾生……」

  張角輕聲念著經文,說到禁兵革三字時,身體微微顫抖。

  「大兄!都這個時候了,你再看太平經還有什麼用?」

  張梁一把搶過太平經,狠狠丟在地上。

  「馬元義從潁川傳回消息,黨人答應聯手,但要求我們吸引漢兵主力。陳逸還送來密信,說甘陵王劉忠已在掌控中,隨時可送至鄴城!」

  張寶走到兄長身側,聲音低沉:

  「但雒陽那邊……聽說已經有所防備了。宮中大清洗,封諝、徐奉下獄死,南北軍正在搜捕太平道眾。我們的信徒,已有上千人死在詔獄。」

  「劉備倒是個狠角色啊,我們的暗樁都被拔了。」

  張角緩緩抬頭,目光從經文上移開,看向兩個弟弟。

  「馬元義還說了什麼?」

  「他說……」張寶遲疑片刻。

  「黨人雖答應聯手,卻不肯來鄴城。他要我們全力攻打郡縣,吸引漢軍,而他們……會伺機直取雒陽。」

  張梁搶道:

  「這是好事!有黨人在南邊鬧,漢軍必然分兵!我們正好集中人馬,先拿下常山、魏郡、趙國、巨鹿、河間國。控制冀州——」

  「然後呢?」

  張梁一愣:「然後……然後我們就在真定建國啊!大兄你不是一直說,要在真定建太平國嗎?萬一黨人不可靠,我們就卷著整個河北的百姓,從真定進入太行山,封堵太行八陘,跟他們耗。」

  「我倒要看看,這狗皇帝還有什麼手段。」

  「建國……」張寶重複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異想天開,靠什麼建太平國?靠幾十萬餓著肚子的信徒?靠黨人虛無縹緲的承諾?」

  「我們帶的是幾十萬流民,不是幾十萬軍隊,真進了太行山,我們吃什么喝什麼?」


  張角道:「那就下令由各方渠帥領隊,剩下的人馬,不集中到真定了,全力攻打各地郡縣,就地補給。」

  張梁點頭:「我提議用劉秀當初聽從任光建議,在河北實行的法子,集中人馬搶掠百姓壯大軍隊。」

  「攻不破豪強家的鄔堡,去搶掠那些平民的糧食還是簡單的。」

  「把那些農民家裡的鐮刀、鋤頭,帶著鐵的都利用起來,能搶多少搶多少,把田地毀了,屋子燒了,剩下的男子無路可走,就只能被捲入我軍。」

  「河北是大州,人口殷富,如此,用不了幾個月,光是在河北,我們就能集中上百萬人。」

  「嚇都能嚇死漢軍!」

  張寶搖頭,堅決不同意:

  「我們應該聯合各縣百姓,一起反抗官府,河北都是內郡,那些貪官污吏看我們起兵,他們沒辦法的,只能跑。

  我們攻打州縣,將府庫里的糧食兵器分給百姓,以此招攬更多兵馬,和我們一起掃平冀州這才是上策。

  而不是和豪強合作,搶掠百姓,如果這麼做了,那我們和劉秀的所作所為有什麼區別?

  因為漢軍是靠著燒殺淫掠開國,我們就要跟他們一樣軍紀敗壞?這樣,我們的大義何在?」

  張梁臉上青筋暴起,顯然也是急了:

  「要實現真正的太平大道,便難免會用些卑鄙的手段,儘管方法卑鄙,但仍然改變不了大義在我方。我們是為了貧苦百姓去爭取一個太平世道。」

  「我們就是大義,大義的一方做什麼都是對的!」

  張寶繼續爭執:

  「多麼偉大的構想,多麼了不起的藉口,嘴上說著要拯救天下百姓,結果起事兒後先和豪強苟合,去搶掠百姓以為軍資。

  你說你是為了天下黎庶,這種又當又立的幌子能騙得了誰啊?」

  「真的是為了天下百姓,那我們就給他們發糧發兵器,讓他們跟我們一起對抗官府和豪強。豪強鄔堡難打又怎麼樣?欺負天下百姓的不就是他們,百姓們痛恨的不就是他們?」

  「回應百姓的呼聲,和他們一起殺滅貪官污吏,懲處豪強,這才是順應民意!」

  「可民意贏不了戰爭!二兄,你不要這麼天真了。」張梁氣憤的連續拍案:

  「我還是那句話,光武怎麼得天下的?這就是最好的例子,學漢軍,殺人屠城強姦,以此激發兵士的鬥志,這才是正道。

  把人的殺心激發起來,把人的惡念激發出來,告訴他們女人隨他們玩,糧食隨他們搶,只要戰勝了,我們什麼都有,先奪取國家,再建立一個更偉大的國家,我們就是對的!

  歷來哪個王侯將相不是這麼做的,只要我們手段夠狠,殺的夠多,這就能成功!」

  「先成功再成仁!」

  張寶大怒:「可我們是為了什麼贏?如果我們以這種方式生存,那我們這些年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讓教徒可以隨意強姦女人,為了讓他們搶其他百姓的糧食嗎?」

  「如你所說,贏了,自有人為我辯經,可要是輸了呢?」

  「等到輸了,那我們三兄弟更不需要爭論這些了。」張角最終拍板:

  「我支持三弟。」

  張梁很快反應過來,踏前一步,看著張寶:

  「大兄明智!要成大事,就不能拘泥小節。」

  「放屁!」

  張寶厲聲喝斷,滿面怒容。

  「大兄!我們這些年傳道,說的是周濟貧困、與人為善。信徒們拋家舍業跟隨我們,是因為相信能過上太平日子,如果我們現在轉頭就教唆他們去殺人放火,那我們和那些貪官污吏有什區別。」

  「一旦我們失敗,他們沒有後路,就得和我們一起死!」

  張梁冷笑:

  「二兄,你太天真了!戰爭就是這樣——殺人、屠城、強姦、挖墳、縱淫、搶糧,激發兵士的獸性,讓他們變成野獸,才能打勝仗!

  歷朝歷代,不都是這麼做的?王翦屠邯鄲,吳漢屠巴蜀,漢軍走到哪姦淫辱掠到哪,那不照樣都成了千古名將?他們能做,我們不能做?」

  張梁走到張角面前,單膝跪地,仰頭看著兄長:

  「大兄,二兄,我知道你們心善。這樣,所有惡事都由我來做,殺人放火、強暴劫掠,這些罵名我張梁一肩擔了!

  你和二兄乾乾淨淨,躲在後面就行,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生存,不是好名聲!」

  「只要我們贏了,這些污名誰會記得?等我們坐了江山,自然會有讀書人為我們寫史書,把黑的說成白的!可要是輸了——」

  張梁眼中閃過狠厲:

  「輸了我們都得死,連爭論對錯的資格都沒有。」

  張寶氣得渾身發抖:

  「你就只知道贏!那我們是為了什麼贏?為了讓信徒可以隨意強姦民女?為了讓他們搶其他百姓的糧食?三弟!你睜開眼睛看看,那些信徒他們跟著我們,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想有口飯吃,不是想變成新的強盜。」

  他猛地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陳年傷疤——那是十年前,他為救一個被豪強欺凌的農婦,被其家丁砍傷的。

  「你們看看,這道疤還在!我的心還沒變!大兄。」張寶轉向張角,眼中含淚。

  「你還記得我們當初傳道時,發誓時說的話嗎?願天下寒者得衣,飢者得食,冤者得申!現在呢?我們要帶著這些人,去搶更窮的人嗎?」

  張角一直沉默著。

  他重新坐回蒲團,拿起那捲《太平經》。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明滅滅,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

  「二弟,三弟是對的。」

  「成王敗寇,歷史由勝利者書寫!」

  「如果我們輸了……」張角抬起頭,目光如刀、

  「這幾十萬信徒,會因為你的善良,家破人亡。他們的血,會染紅整個河北。千年之後,史書上會怎麼寫我們?妖賊張角張寶張梁,聚眾為亂,燒殺淫掠,禍害蒼生。」

  「就算我們存著為亂世開太平的理想,又有誰看得到?」

  「二弟,你說要對得起良心……可良心能當飯吃嗎?戰爭開始後,幾十萬人要吃飯,要穿衣,錢從哪來?糧從哪來?不去搶不去奪,難道等著餓死?」

  他站起身,走到窖室角落。

  那裡堆著幾十個麻袋,袋口敞開,露出裡面的粟。

  「這些糧食,才是百姓信奉我們的原因。」張角抓起一把粟米,米粒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可我們有三十萬人,一旦哪一天,我撐不住了,之後呢?這些人喝西北風嗎?」

  「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一旦戰爭開始,人性最惡劣的一面就會暴露出來,這不是你我所能約束的。」

  他轉身,目光掃過兩個弟弟:

  「黨人靠不住,他們只想利用我們,等我們引來漢軍,兩敗俱傷,他們好漁翁得利。

  劉大更靠不住,他能在宮中扶持我們,也能在一夜之間翻臉,將我們打為賊子。我們能靠的,只有自己。」

  張寶急道:「那也不能——」

  「聽我說完。」張角抬手制止。

  「你說得對。如果我們變成新的強盜,那這些年所做的一切,就全成了笑話。可三弟說得也對,不搶,就得死。」

  他走到兩人中間,左手按住張寶的肩膀,右手按住張梁的肩膀。兩人的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所以,我親自來選。」張角一字一頓。

  「罵名,我背。罪孽,我擔。我是天公,是太平道的神。所有決定,出自我口,所有血債,記在我帳。」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地宮中污濁的空氣全部吸入肺中,再化作決絕的吐息:

  「傳令各方渠帥:不必集中鄴城。各領本部,攻打所在郡縣。

  開官倉,搶糧食兵械,凡遇抵抗,格殺勿論,各地官員,焚燒祭天,凡有繳獲,分發弟子,凡俘獲女子,先到先得。」

  他頓了頓,閉上眼睛:

  「女子盡數充為營妓,男子押解從軍,所過之處,焚燒殆盡,各方渠帥務必快速壯大部隊。」

  這些話說得很輕,卻像把刀子,捅進了張寶的心口,他渾身顫抖,開始哭泣。

  「大兄!」張寶嘶聲吼道,眼淚奪眶而出。

  「你不能——」

  「我能。」張角睜開眼,眼中已無半分猶豫。

  「我相信我的選擇不會錯。」張角喃喃道,不知是在說服弟弟,還是在說服自己。

  「為了大道,總要有人犧牲……我是天公,我必須選,我得為了幾十萬教徒著想。」

  「哈哈哈哈……」張寶呆呆地看著兄長,看了很久很久。

  臉上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他緩緩搖頭,一步步後退,退到門口的光影交界處。

  「大兄,你還記得嗎?」

  「那年我們在巨鹿傳道,有個孩子餓暈在路邊。你把自己僅有的半塊餅給了他,然後對我說:二弟,我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當英雄,是為了讓這樣的孩子,以後都能吃上飽飯。」

  他抬手抹去臉上的淚,可新的淚水又湧出來:

  「那個孩子……去年冬天下雪時,死在來鄴城的路上。他是捧著你的畫像死的,死前他說天公遲早會來救我。」

  「可你……不是天公……」

  張寶最後看了張角一眼,忽然覺得陌生。眼前這個人,還是那個帶著他們走遍八州、為貧苦百姓治病施藥的大賢良師嗎?那眼神里滿是悲哀,失望。

  在北魏末年,其實有個人的履歷和張角很像。

  和尚法慶也曾舉刀高喊「新佛出世,滅諸妖魔「,以「殺一人封一住菩薩「為由煽動五萬信眾血洗佛寺,發動大乘之亂,屠殺僧侶官員,由是北方大亂,冀州人口銳減。

  佛家八戒第一戒就是戒殺生,殺其他動物都難以被佛教容忍,更不用說殺人重罪。

  正如太平經中所描繪的禁兵戈,殺人後自己的家人會遭報應一樣……教義的內容和黃巾軍的所作所為完全相反。

  宗教本身就很可怕,因為無人能保證,宗教的領銜被逼到絕境後,會煽動信徒做出什麼事兒來。

  在張寶的眼中,此刻的張角就像是一隻鬼。

  完全背叛了太平經和曾經的理想。

  他轉身,消失在張角的視線中。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歸於死寂。

  「二兄,你去哪。」張梁想去追,卻被張角攔住了。

  「讓他走。」張角的聲音很平靜。

  「二弟心太善,不適合這場戰爭。」

  「錯誤我來承擔,罵名我來承擔。」

  「大兄……」他遲疑道。

  「二兄他只是……」

  「他會想通的。」張角打斷,重新坐回蒲團,拿起那捲《太平經》。

  「或者,永遠想不通。那都不重要了。」

  「幾十萬人的性命在我手上,我別無選擇。」

  張梁站了一會兒,躬身道:「那……我去傳令。」

  「去吧。」張角沒有抬頭,眼角流下淚來。

  「唉,黃天已死啊。」

  張梁一愣:「什麼?」

  「黃天已死。」張角重複。

  「從今天起,我不信天了。我只信手中的刀。」

  他抬頭,看向張梁,眼中燃燒著瘋狂:

  「告訴所有人——殺人,是為了太平。搶劫,是為了大道。強暴,是為了新生。我們所做的一切惡,都是為了最終的天地循環。」

  「如果這世道本來就是煉獄……」

  「那我們就在煉獄,建國。」

  「為了最終的太平,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張梁渾身一顫。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屋舍。

  腳步聲在門外迴蕩,漸行漸遠。

  窖室里,只剩下張角一人。

  他坐在昏暗中,許久未動。

  忽然,他抓起那捲《太平經》用盡全身力氣地,砸向石壁!

  竹簡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散落一地。

  張角看著散亂的經文。

  良久,笑了。

  笑聲從低到高,從壓抑到癲狂,在屋舍中迴蕩,如同鬼哭。

  笑著笑著,眼淚竟也流了下來。

  他仰起頭,對著黑暗的拱頂,嘶聲念道:

  「順天地……佐帝王……法陰陽……禁兵革……養眾生……」

  每念一句,笑聲就更癲狂一分。

  到最後,他已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

  當夜,屋舍外,鄴城的夜空中,烏雲低垂。

  遠處傳來第一聲狗吠,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很快,全城的狗都叫了起來,此起彼伏,悽厲如嚎。

  攻打官府、放火燒人祭天、強暴婦人、搶掠財物,一切都順其自然的開始了。

  災難始於混亂。

  神使們告訴教徒們,這是黃天的旨意。

  只要跟隨天公就能獲得長生。

  人性的惡很快被激發出來。

  張寶帶著幾個善良的教徒拚命去阻攔,卻阻止不了大勢。

  導人向善是很困難的,但導人向惡卻很簡單。

  ……

  羽書很快傳回雒陽,左將軍府內,羽檄交馳。

  傅燮剛剛帶隊平定嵩山太平道,很快河北的消息就傳回。

  「左君,大事不好。」

  趙雲匆匆入門:「河北起兵了,天下各州都在響應。」

  「太平道徒號稱黃巾軍,所過之處燒殺殆盡。」

  「這是魏郡剛傳回的羽書,張角亮出大旗,一路洗劫,正朝著真定方向進軍。」

  劉備接過羽書,張飛急躁不安:「州將!快動身吧。」

  劉備依然搖頭:「備,不會去河北。」

  徐晃不解道:「為何?張角已經現身魏郡了,急擊勿失啊。」

  劉備搖頭:「我們真正的敵人不在河北,而在……大河南面。」

  「在南陽、在潁川、在汝南、在山陽。」

  「不要被張角的氣勢嚇到了。」

  諸將還要勸說,劉備依舊堅持。

  「諸將暫且退下,容備思慮對策。」

  關羽臨走前還是說了句:「州將,河北人口殷富,張角一定會裹挾百姓北上太行山,自時天下分裂……不得不防。」

  劉備點頭,看著輿圖繼續沉思:「我知曉,雲長先退下。」

  誠如關羽所說。

  歷史上的黃巾軍雖然打著黃天當立的旗號,其實並不止於攻打官府。

  起義的標誌是:殺人祠天,所在燔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日之閒,天下響應。

  燔燒官府,毫無疑問是針對官員的。

  但劫略聚邑……那就不好說了。所謂的聚就是漢代的鄉村,這部分針對的就是底層百姓。

  《程昱傳》記載:黃巾起,(東阿)縣丞王度反應之,燒倉庫。縣令逾城走,吏民負老幼東奔渠丘山。

  《武帝紀》:觀賊眾(黃巾)群輩相隨,軍無輜重,唯以鈔略為資。

  像許褚、劉備家這樣,有點勢力的底層小豪強抵抗能力比較強,能聚集鄉人一起對抗的,黃巾軍沒辦法,最後被打怕了,只能繞著走。

  但多數百姓遇到黃巾軍只能跟著當地的縣官一起跑。

  跑進大山里,真比落在黃巾軍手裡下場好。

  歷史上,封建時代的農民起義有一項不得不承認的破壞性,他們不事生產,沒有思想指導,所過之處破壞殆盡。

  沿途所有的人都會被捲入其中,所以流民武裝一般都是動輒幾十萬人上百萬人,越滾越大。

  最後路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會變成一片焦土。

  但也有一種人例外。

  《袁閎傳》:黃巾賊起,攻沒郡縣,百姓驚散,(袁)閎誦經不移。賊相約語不入其閭,卿人就閎避難,皆得全免。

  《儒林列傳》:黃巾賊起,過(孫)期里陌,相約不犯孫先生舍。

  《任嘏別傳》:漢末,黃巾賊起,天下饑荒,人民相食。寇到博昌,聞(任)旐姓字,乃相謂曰:「宿聞任子旟,天下賢人也。今雖作賊,那可入其鄉邪?」遂相帥而去。

  《鄭玄傳》:(鄭玄)自徐州還高密,道遇黃巾賊數萬人,見玄皆拜,相約不敢入縣境。

  因為這些士人身份比較高,都屬於士林階級一部分,掌握著話語權,所以黃巾軍是不敢去破壞的。

  也可能是張角約定好了要爭取士大夫階級支持,所以各地渠帥約束黃巾軍不去搶掠士大夫,只搶老百姓。

  當然,也存在另一種可能,這些士大夫不僅懂點儒術,還懂點劍術,其門生弟子都拿著弓弩蹲在鄔堡里,那黃巾軍自然是不敢去的……

  《後漢書·孝明八王列傳》則記載。

  因為陳王劉寵武力爆棚,手上強弩千張,軍隊直接開到都亭外威懾,黃巾軍根本不敢進入陳國,周邊百姓害怕被黃巾軍波及,最後十幾萬人全跑到陳國去避難了。

  黃巾軍起義後,劫掠百姓,殘殺無辜,姦污婦女這類暴行,和賊寇沒有兩樣,跟「正義之師」也沾不上邊。

  《益部耆舊傳》中就提到,益州黃巾軍攻占巴郡閬中縣時,劫掠婦女為人質,其中有三名婦女為了免受侮辱,選擇跳水自殺,鄉黨聞之,莫不感傷,號曰「三貞」。

  《輿地紀勝·渠州人物》則記載:縣吏趙𪻺之妻趙姬聽聞黃巾侵入縣城,為了避免被強暴,便和女兒趙英在家中自殺。

  百姓趙萬在避難途中被黃巾軍士兵所殺,士兵欲趁機姦污其妻,其妻不從,以身體撞入長矛自殺而死。

  《列女傳》記載:揚州吳郡許升的妻子呂榮,被黃巾賊陳寶逼奸,呂榮誓死不從,慘被殺害。

  這些記載,本質上是為了突出在黃巾之亂中,為了守護貞潔不屈而死的『烈女』。

  但更多的那些抵抗不了的婦人和小孩兒,最終都被捲入數以百萬計的流民隊伍中,大多數都沒什麼好下場。

  起義之前,太平道三十六方,合計三十萬,起義後,各方渠帥都趁亂卷了幾萬人,幾十萬人,黑山軍甚至卷了上百萬人。

  無數非太平道弟子的無辜百姓也被捲入戰亂。

  在戰爭中,百姓永遠是最可憐的群體。

  無論是洗白漢靈帝,還是吹捧張角,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戰爭始終是殘酷的,倒霉的永遠是棋盤上的老百姓。

  雖然黃巾軍中的確有一些因為活不下去而起義的教徒,但更多的還是被黃巾軍強制裹挾進來的無辜百姓,他們最終也因為黃巾戰敗而喪生。

  黃巾起義本身是破產農民承受不了地方官員和豪強壓迫而做出的反抗,只不過依附於黃巾這個旗幟之下,不管有沒有張角,河北破產的農民活不下去都是會起義的。

  起義的團隊手中握有刀柄之後,搖身一變也成為了封建統治階層的一部分。

  他們在做的,不是清算以前欺負自己的人,而是去欺負那些手裡還沒有刀的人。

  太平道高層自上而下的把起義行為,變成燒殺搶掠,姦淫婦女,無惡不作。

  在活不下去的流民眼中,他們就是正義的,是漢朝官府把他們逼到這個地步的,可在其餘無辜百姓的眼裡,黃巾軍就是匪,就是蟻賊。

  漢朝官吏殘暴,不代表黃巾軍不殘暴啊。

  於是乎為了躲避黃巾軍的迫害,百姓只能自發的投靠到當地豪強庇護之下。

  或者跟隨當地的官員一起跑進大山中避難。

  黃巾軍不事生產,數十萬人要活命就得要搶,如蝗蟲過境一般掃蕩沿途一個又一個村莊,將更多沒有破產的流民捲入其中,強姦其婦女,奴役其兒童,編練其精壯,掠奪其財富。

  後來皇甫嵩在廣宗之戰,斬首三萬,被趕入河中淹死五萬。

  隨後,皇甫嵩在下曲陽之戰,又斬殺十餘萬人,將屍體在城南筑成京觀。

  他一個人就殺了將近二十萬人。

  皇甫嵩因功被封為冀州牧,這是廢史立牧前,靈帝朝第一次設置州牧。

  平定黃巾主力之後,皇甫嵩奏請免除冀州一年田租,用來贍養饑民。

  百姓作歌:「天下大亂兮市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賴得皇甫兮復安居。」

  對於太平道的信徒來說,皇甫嵩毫無疑問是個屠夫。

  但對於冀州其他被捲入戰亂的百姓來說,那恐怕是真心稱頌皇甫嵩的。

  當一群說著黃天當立的教徒,衝進百姓的房子,輪流強姦了他們的妻子,放火燒了他們的父親,殺了他們的兒子,用這種方式告訴冀州百姓,黃巾軍是代表黃天正義的。

  那這個正義到底該由誰來判斷?

  當被捲入太平道的百姓,眼睜睜看著黃巾軍高層嘴上說著致太平,周濟貧困,卻一次次繞過豪強的鄔堡,對著士人磕頭行禮,專門欺負底層百姓。

  這筆帳又該怎麼算呢?

  太平道能代表信奉太平道的流民,但代表不了更廣大的農民,黃巾來了他們照樣受苦。

  張寶所說的,約束軍紀,發糧和百姓一起對抗豪強官府,實際上也實現不了……

  對於太平道弟子來說,都造反了,強姦女人,搶糧食都是家常便飯。

  張角都拉起反旗了,天公自己都不信太平經里的教條,難道還能約束教徒不去強姦?不去搶掠?

  太平道的信仰在起義後已經崩塌了,思想嚴重混亂。

  太平經中說要周濟貧寒,可黃巾軍卻在欺負弱小,對豪強地主獻媚,說不能動兵革,卻在殺人,說不能反皇帝,要輔佐帝王,可黃巾軍卻在劫掠官府,焚燒人祭。

  那麼對於教徒而言,聽了十幾年的輔漢太平經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十幾年的教育到底算什麼?

  太平道高層拋棄了太平經本身。

  張角拋棄了理想,為了獲得政權而和真正的敵人苟合。

  當天公巴結宦官,給官府送錢,禁止太平軍打擊士大夫,專門搶掠百姓,這一條條消息傳來。

  黃巾軍的天塌了,甚至連天公將軍的話都不再相信了。

  既然太平世界是假的,禁兵戈也是假的,輔佐帝王也是假的,宇宙循環也是假的,都是張角騙人的,那就徹底放縱。

  之前太平道不敢大規模搶掠,是因為知道官府還在,搶掠了要付出代價,現在起義了誰也不用付出代價。

  被騙了這麼多年,現在能撒歡了,反正末世沒有結束,反正走到這一步都是死路一條了,那遇到女人就強姦,遇到異教徒就祭天。

  軍紀沒有最差,只有更差。

  黃巾起義其積極意義就是起義本身,是底層百姓對腐朽朝廷的反抗。

  但除了起義那一瞬間具備正義性以外,他們的後續行為實際上與正義二字無關。

  其所作所為就和神聖羅馬帝國一樣,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非帝國。

  攀附士大夫群體,向豪強妥協,欺凌弱小百姓,導致其非義。

  高舉黃天當立,而非: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或者均田地,免賦稅,又讓太平道缺乏正確的指導方針,釀成了大規模燒殺淫掠。

  張角利用宗教神話自己為天公轉世,對信徒進行洗腦,所作所為背離太平經,又讓太平道慣有的濟世救民思想完全顛覆。

  當思想、行為、理論都陷入混亂後,這註定了黃巾軍會成為毫無章法的流寇。

  信徒不知道黃巾高層到底是想輔漢還是滅漢。也或許張角自己都沒想明白這一點……

  為什麼輔漢的太平經,變成了滅漢。

  隨著張角身死,為什麼餘下的黃巾軍又要和朝廷繼續苟合,擔任輔漢力量。

  沒人能告訴底層的流民到底怎麼做才是對的。

  黃巾上層朝令夕改。

  從始至終,都沒有明確的政治目標,反而像是政治投機,底層教徒白白成了操線木偶和戰爭的犧牲品。

  這也就是封建時代的起義局限性。

  局限性這三個輕飄飄的字,概括的就是很多人的一生。

  黃巾大起義幾十萬人喪命其中,數百萬人流離失所,沉重打擊了漢王朝的壽命,但漢朝地主豪強反而因此勢力暴漲。

  漢王朝和太平道為了贏得戰爭,雙雙向豪強階級妥協,致使地主豪強前所未有的壯大了起來。

  他們藉此,不僅掌控了政權,和國家經濟命脈,更擁有了軍權,趁機奴役了更多流民。

  一座座鄔堡,就是一個個諸侯國,全在此期間建立起來了。

  秦漢兩代用了四百年時間形成的中央集權,徹底土崩瓦解。

  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卻讓雙方真正的敵人徹底壯大了起來,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劉備曾經試想過,讓黃巾軍成為輔漢的力量,去打擊河北豪強勢力。

  但現在來看,貌似沒有這個可能,因為張角本身要建立的不是農民政權,而是宗教政權。

  是需要得到士大夫和豪強勢力支持的。

  這決定了太平道高層必然對豪強軟弱,不可能提出均田地、減賦稅之類的土地綱領,如此那也就不能得到其宗教信徒以外的廣大農民支持。

  太平道高層想要控制人口,只能通過暴力席捲周圍的百姓混入宗教隊伍。

  如果劉宏不想被黨人和張角聯合推翻,也就只能解除黨錮,先剷除太平道,再想辦法打壓黨人。

  一切想明白後,劉備呼了口氣,明天的大朝會估計會異常精彩。

  所有的牛鬼蛇神都會上台露出真面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