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歸京面聖,玄德,戰火將至,當亮劍也。
光和七年正月末,雒陽城。
春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縱橫交錯的街巷上,融化了最後一點殘雪。
洛水兩岸的柳樹抽出嫩芽,官道兩旁槐樹枝頭已有雀鳥啁啾。
這座帝國的都城,在經歷了去歲的大有年之後,呈現出一片繁榮景象,大漢朝好似真的難得恢復了安寧。
可劉備率領的朔州軍先鋒抵達時,卻察覺到一絲詭異。
首先是沿途的過關盤查變得更加仔細了。
雒陽周圍的崗哨也在逐漸增多,來親自迎接劉備的是北軍中候鄒靖。
「劉使君,請吧。」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劉備點頭,將先鋒兵馬駐紮在城外營地,並未引起太大騷動。
倒是有不少百姓擠在道旁圍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他們的眼神不是恐懼,而是茫然。
「怎麼又來軍隊了?」
一個老漢嘀咕。
「鮮卑人不是被打跑了嗎?哪來的戰事?」
旁邊挑擔的貨郎接話:
「許是來換防的吧?聽說北軍五營這些年缺額嚴重,一營六百人都不到,還得從邊軍調人補上。」
「諸位都放心的,今歲不可能有戰事的。」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搖頭,他懷裡抱著幾卷書簡,胸有成竹。
「今歲是甲子年,按照黃天理論是宇宙大循環,該是天下太平年。去歲好不容易大豐收,朝廷怎麼會在這時候動兵戈?」
「再說了,也沒有敵人需要打擊啊,估計是來雒陽演武的,都安心吧,大漢朝今歲絕不會打仗。」
有人道聽途說:「不會是太平道不安定吧?聽說張角在河北燒死好多人,地方官不敢管啊。」
「那更不可能了,全天下誰都知道太平道是個忠君愛國,把禁止兵戈、殺戮寫在教義里的道團,聽說大賢良師還是各地官員都在稱頌的英雄啊。
你說別人造反我相信,大賢良師怎麼會造反呢,太平經里明寫著要輔佐帝王至太平,誰造反都絕不可能是他。」
「真造反了,怎麼給自己的教徒交代呢?你把大賢良師當傻子看呢?」
「是也,是也,看來是多餘擔心了,沒有戰事是最好的。」人群中響起附和聲。
這些年甲子太平的說法早已傳遍街巷,連三歲孩童都能哼幾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儒道之爭,到底是跟底層百姓沒什麼關係,誰家當權反正都一樣。
老百姓就擔心兩件事兒,天災還是豐年,戰爭還是和平。
議論聲中,劉備騎馬緩緩入城。
他穿著尋常的絳色深衣,未披甲冑,腰間懸著度遼將軍印綬。
傅燮策馬與他並行,低聲道:
「使君聽到了嗎?都到這個份上了,雒陽百姓還對張角深信不疑啊。」
劉備目光掃過道旁那些或好奇或茫然的面孔,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何止百姓?南容你看那些商鋪的幌子——」
傅燮順他手指望去。街邊一家酒肆門口,懸著一面黃布幡,上書「太平酒家」,對面藥鋪的招牌旁,多了一塊木牌,刻著「符水濟世」四個字,更遠處,甚至有一處新蓋的道觀,香火繚繞,信徒進出不絕。
桓、靈兩代人都重視道教,以至雒陽遍地都是道教各種流派的祭祀。
「張角這張臉,經營得真好啊。」傅燮嘆息。
「忠君愛國,禁止兵戈,周濟貧困……如今都成了太平道的招牌。」
劉備輕聲道:「這京中權貴,哪個不是如此?人活一張臉啊。表面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天下烏鴉,一般黑。為了求名,不擇手段者比比皆是,與滿朝只會空談的公卿相比,張角最起碼還是救了些人的。」
關羽在身後聽見,冷哼道:
「州將說得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旦真知心,便曉得這些雒陽權貴,沒一個好東西。」
傅燮臉色一變,轉頭看向關羽:
「關司馬此言過了!我家劉師為政寬仁,盧尚書剛直不阿……難道這些也都不是好東西?」
關羽自知失言,沉默片刻,抱拳道:
「是關某失言。確實……還有些人心中存著社稷的。」
傅燮點頭,臉上的不悅稍稍消失。
眾人穿過西門,進入內城。
這裡的景象與外城又不同。
朱門高牆鱗次櫛比,偶爾有華麗的馬車駛過,車窗里露出錦衣婦人的半張臉。
道旁的行人衣著光鮮,步履從容,與外城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判若兩個世界。
劉備忽然勒住馬。
前方街口聚著一大群人,圍成個圈子,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來。
圈子中央,幾個道士打扮的人抬著一架步輦,輦上坐著……或者說,蹲著一個怪異的生物。
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卻有兩個頭。
兩頭並生於一肩,共用一胸,四隻手臂怪異地絞在一起。
兩張臉一模一樣,都是慘白的膚色,眼睛空洞無神。
其中一個頭正麻木地轉動,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另一個頭則低垂著,涎水從嘴角流下,浸濕了胸前骯髒的麻布衣。
「是上西門那個兩頭兒!」有人驚呼。「居然還活著!」
「不是說生下來就扔了嗎?怎麼……」
「是祥瑞!」一個道士高聲喊道。
「甲子太平年,天生異人!這是新紀元到來的預兆!黃天當立,萬物更新!」
圍觀的人群中,竟真有人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詞。
更多的則是面色驚恐,連連後退。
劉備見此眉頭緊鎖,這事兒他有所耳聞。
史載:光和二年,雒陽上西門外女子生兒:兩頭,異肩,共胸,俱前。向以為不祥,墮地,母親棄之。
沒想到過了五年,這孩子居然還活著,還行走在街道上。
而且其身後卻跟隨者不少迷信巫妖的百姓,認為這是甲子太平年的開端。
唉,漢代迷信巫鬼,經常以知名人物作為民間祭祀,殺的人越多,名氣越大,越是收到民間崇拜。
例如在蜀中用自己人屍體堆京觀的鄧艾,蜀中人一直為他立廟,還包括鍾會這些參與滅蜀的人都有。
他們死後成為鬼主,融合為民間信仰的一部分。
如今這兩頭小兒在正月被抬到雒陽的街道上,說是新紀元到來的預兆,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基因突變在人類進化歷史上是個常見事兒,但擺在古代就會成為某種預兆。
比如說,人群中也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唉,國之將亡,必生妖孽啊。」
「胡說,裝神弄鬼。」張飛啐了一口。
「州將,要不要俺去……」
「不必理會。」劉備擺手。
「繼續前進。」
隊伍繞過人群,向皇宮方向行進。
走出很遠,劉備回頭望去,見那兩個頭的孩童仍被抬在輦上,在人群中緩緩移動,路過的人皆伏地叩首,如同一場荒誕的戲劇。
……
德陽殿內,氣氛壓抑如暴雨將至。
漢靈帝劉宏坐在御榻上,摩挲著案上的玉璽。
璽文刻著:「昊天之命,皇帝壽昌」八個篆字。
不同於「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或者「受命於天,即壽且康」的符文,東漢天子直接受命於昊天,這是刻在玉璽里的,至於這傳國玉璽,在後代怎麼變了文字,那就不好說了。
「陛下。」尚書令趙忠匍匐在地,聲音發顫。
「近來天下風聞,潁川有太平道教徒改名重華,公然傳道。南陽伏牛山出現媯姓男子妖言惑眾,山陽有重瞳男子死而復生,汝南更有鬼主自稱伊祁放勛,揚言要順黃天正道誅殺不臣……」
「事態緊急,老奴不敢隱瞞。」
女尚書們上前將尚書台中的文書一一拿來。
每看一樁,靈帝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重華是舜的名,媯是舜的姓,重瞳之相,最早指的就是虞舜。
放勛則是堯的名,伊祁是堯的姓。
這一連串的「祥瑞」或「異象」,全都指向同一件事——
堯舜禪讓。
劉姓是唐堯之後,按五德終始、三統循環,火德之後該是土德,堯之後該是舜。
這本是漢代儒生們為華夏文明編造的帝王譜系,如今卻被太平道用上了。
更可怕的是,這些事發生的地方:潁川、南陽、山陽、汝南……全是黨錮最激烈、黨人勢力最盛之地。
在跟太平道搭上邊兒,漢靈帝心態直接爆炸了。
「陛下。」張讓也跪坐在一旁:
「老奴還聽說……嵩山道人馬元義自去年以來,頻繁往來荊、揚,急招教徒北上。他……他……他在山陽待的時間最長,據說見了許多人……」
靈帝猛地將玉璽砸在案上!
「砰」的一聲巨響,殿中所有人渾身一顫。
「你們現在知道怕了?」
靈帝的聲音冷得像冰。
「當初是誰信誓旦旦,說張角是國家棟樑、忠君愛國?是誰收了魏郡的孝敬,在朕面前替他說話?誰說黨人才是天下大害?嗯?」
趙忠以頭搶地: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你是該死!」靈帝站起身,在御榻前踱步。
「可你們死了有什麼用?太平道幾十萬信徒,黨人遍布朝野,他們要是聯起手來,這大漢江山,明天就得改姓!朕要是倒了……你們二位就能活得長?」
他忽然停步,盯著角落陰影處:「唐周,你來說。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
陰影里走出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蹇碩的通報:
「陛下,度遼將軍到。」
「宣!」靈帝立刻道,又補充:「快!」
劉備踏入德陽殿時,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角落裡的青年。
他沒多做關注,很快行禮。
「臣劉備,參見陛下。」他躬身行禮。
「玄德免禮。」靈帝的聲音有些疲憊。
「過來坐。蹇碩,給劉使君看座。」
劉備在御榻下首的蒲團上跪坐下來。
他這才看清殿中情景:張讓、趙忠等常侍跪在左側,面色慘白,右側站著幾個劉備不認識的女員,同樣神色凝重。而那個青年,獨自跪坐在殿柱的陰影里,像一尊即將碎裂的陶俑。
「這位是濟陰人唐周,太平道弟子。」靈帝指向青年。
「唐周,把你告訴朕的,給劉使君再說一遍。從頭說。」
唐周緩緩走出陰影。
他腳步虛浮,仿佛隨時會摔倒,但聲音卻異常清晰:
「張角……要造反。」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唐周嘶啞的聲音在迴蕩:
「去歲臘月,大賢良師——不,張角在鄴城下令召集三十六方渠帥。
我在場,我是濟陰方的小帥,有資格參加太平道會議。
張角決議應三統五行,三月五,甲子日,八州並舉,他要帶三十萬人,從鄴城到真定朝聖,建太平國。」
劉備忽然開口:「張角做不到。」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劉備迎著靈帝的視線,緩緩道:
「三十萬人行軍,要維持吃飽飯,每日最多走十幾里路,從鄴城到真定將近五百里,他得走一個多月,沿途郡縣豈會毫無察覺?而且很難維持秩序,即便是有軍隊看押也做不到補給通暢,除非——」
「除非朝中有人幫他。」唐周接過話。
「朝堂里有人,朝堂外也有人。宦官收他的錢,替他打點關節,黨人需要他的信徒,替他造勢。各取所需,不是嗎?」
劉備又問:「備不說,他怎麼把八州信徒集中到一起,就算真的有官府幫忙庇護他們人員流動,打通各處渡津,允許南方的信徒集中渡過黃河,假設張角手眼通天,這些都能瞞得住朝廷,可到了鄴城太平道吃什麼?」
「幾十萬人流動,每天要吃多少糧食?從哪獲得補給?」
唐周道:「劉使君是打仗的人,難道不明白,糧食從哪來嗎?」
「去歲大豐年,各地都儲備了糧食,攻打官府就有糧,沿途洗劫村莊,也就有糧食。」
「幾十萬人鋪開在河北,搶都能把糧食搶光。」
劉備的臉色變了:
「唐周,你說張角三月五日起兵,應三統五行之循環,你可知道那天是什麼干支?」
「三月五日根本就不是甲子日。」
「是庚戌。」
「三統,謂天地人,張角自稱天公,其兩個弟弟自稱地公,人公,這沒什麼錯誤。」
「五行,謂火行盡,土行出。土代表黃天,也沒錯。」
「那甲子日呢?」
「是三月十九。」
「太平道中人連日子都不會算嗎?」
劉備盯著他:
「連起兵日期都能搞錯,你唐周真是太平道中人?」
唐周慘笑起來:
「劉使君說得對,我只是個小帥,根本接觸不到張角真正計劃。
張角的那些心腹,馬元義、波才、張曼成——他們防其他的人像防賊,用騙術矇騙百姓,遇到懷疑者,就用黃天名義打壓,但他們漏洞百出,自然有人察覺到他們目的不正,正因如此,我才看得更清楚。」
「因為我不是他的人。我只是……一個曾經相信太平世界的傻子。」
「現在,這個傻子醒悟過來了,我看穿了張角的為人,他不是以前那個大賢良師了,或者說,他一直都不是。」
「而真正的大賢良師……」
唐周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變色:
「我在說這些話之前,想問陛下一句。」他抬起頭,直視御榻上的天子。
「《太平經》……真的是陛下改寫的嗎?」
殿中空氣驟然凝固。
張讓、趙忠驚恐地看向唐周,又陰惻惻的看向漢靈帝。
劉備倒是依舊面色平靜,這個猜測,他早有了。
漢靈帝也和自己暗示過,真正想維護天子至太平的那個大賢良師其實就是劉宏自己。
靈帝沉默了很久。
但唐周明白了,他的信仰徹底被破壞了,麻木茫然。
唐周覺得很悲哀,幾十萬人被設計在這個局中,他們所相信的大賢良師和皇帝都再愚弄底層百姓……
當這個赤裸裸的事實擺在一個信道者面前,將是何等悲哀。
唐周咬著牙繼續問:「真正的大賢良師是陛下嗎,再利用張角擺布幾十萬生靈的也是陛下嗎?」
漢靈帝默然不語。
但唐周抽絲剝繭已經看得出來,這局棋的玩家就是漢靈帝和張角,現在兩個人在棋盤上玩不攏了,要掀桌把所有人都埋葬其中,幾十萬生靈啊,
唐周渾身一震,眼中最後的光熄滅了。
一種徹骨的空洞和茫然充斥眼中。
「所以……」他喃喃道。
「所以我們相信的一切……底層百姓面對的一切……都是朝廷設的局?我們的思想一直被朝廷控制,就連張角也是朝廷的人?
現在你們利益分不均了,就用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種鬼話,讓幾十萬人去送死?」
他忽然嘶吼起來,聲音撕裂了德陽殿的寂靜:
「可我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畜生!不是你們棋盤上的棋子啊!」
眼淚從他眼中湧出,混著臉上的污垢,劃出兩道骯髒的淚痕: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朱門權貴,愚弄百姓到這個程度還不夠嗎?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了!真要讓幾十萬人,就這麼走向滅亡嗎?那是幾十萬條人命!幾十萬條啊!」
「陛下……你怎麼能這麼殘忍……」
「我們也是你的子民啊!是大漢的百姓啊!」
嘶吼在殿中迴蕩。
靈帝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酷:
「那又如何?你以為張角憑什麼養活幾十萬人?誰在背後幫他?
沒有朕!他們早就死了!
朕改寫《太平經》,禁止兵戈,提倡周濟貧苦,與人為善,這些難道不是百姓想要的嗎?」
他站起身,走到唐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崩潰的青年:
「朕已經努力了。朕能做的只有這麼多。可張角呢?他翅膀硬了,想要更多。他不再聽朕的,他去勾結黨人,他想把朕掀下這個位置他自己坐!」
「他能比朕做得更好嗎?」
「你們在坐的哪一個,能拍著胸脯保證,能比朕做得好?」
靈帝的聲音陡然拔高:
「真正要毀掉一切的,就是張角他自己!如果讓他和黨人聯手,戰火會燒遍八州,天下人都將因他而死!到時候,就不是幾十萬,是幾百萬!你懂嗎?」
「朕苦心經營,如履薄冰,走到今天這一步,所有人都在指責朕!」
「現在,朕是玩火自焚了,朕控制不住張角了,可朕沒想讓幾十萬人去死啊!」
劉宏手中都快掐出血來,他培養太平道本來是為了解決地方流民,利用儒道之爭,平衡朝廷。
結果張角扛不住壓力,和黨人苟合聯合反漢。
這種被自家養的狗反咬一口的痛感,讓靈帝痛不欲生。
縱然他面上再能偽裝,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了。
張角和黨人已經聯合在一起。
劉備很久之前就勸他,授人以柄,自尋滅亡。
可那時,張角的確對穩定流民有作用,漢靈帝也沒放在心上。
靈帝認為張角就是個任自己操控的傀儡,這下好了。
傀儡掙脫束縛了,張角不在願意擔當儒道爭鋒的工具人。
這時候太平道里沒有人再去搞什麼儒道之爭了。
意識形態論戰完全讓位於個人利益。
直到戰爭來臨前,所有明星人物的偽裝全部卸下。
張角不再是哪位和藹可親的大賢良師,張角知道自己在這麼跟儒教斗下去,一直當漢靈帝的收納流民工具人,與士大夫黨爭的對象,遲早會大禍臨頭。
所以他也不裝作大漢愛國者了,也不與清流士人鬥法了,開始和黨人暗中緩和,一切擋自己路的都燒死用來立威。
張角殘忍、妥協的一面慢慢露出原型。
直到這時候,漢靈帝才知道自己再不處理漢朝就要完了,所以他也不裝什麼賢君聖主了。
他不能接受被自己養的狗和外邊的野狗聯合咬死自己。
就像漢靈帝不能接受劉備和黨人接觸一樣。
事態到這個局面,對於靈帝來說,太平道必須覆滅。
唐周看明白了全局,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像一具被抽去骨頭的皮囊。
可憐天下人啊,都只是棋盤上的道具。
就連漢末農民起義這種具備正義性的行動,背後都是高層勾心鬥角的結果。
許久,他看著氣喘吁吁的劉宏,才用盡最後力氣說:
「張角……分太平道為三十六方。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設渠帥,他們要集中到真定,如果順利就在此建國,如果不順利……就裹挾河北各地百姓轉進太行山,封鎖太行八陘,在山裡和漢軍持久作戰。」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扔在地上。
蹇碩連忙拾起,呈給靈帝。靈帝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沉。
[冀州本部]
「天公將軍」張角
「地公將軍」張寶
「人公將軍」張梁
「將兵從事」張牛角
渠帥:褚飛燕、陶升、張雷公、於氐根、李大目……
[司州]
渠帥:「雒陽大帥」馬元義,弘農大帥:張白騎
[并州]
「白波帥」郭泰
渠帥楊奉、韓暹、胡才、李樂
[青州]
「海盜賊」管承
渠帥管亥、張饒
[徐州]
「余帥」徐和、司馬俱
[兗州]
渠帥「卜帥」卜巳、張伯、梁仲寧
[揚州]
「會稽帥」吳桓、陳敗、萬秉
[益州]
馬相、趙衹、王饒、趙蕃
[荊州]
「神上使」張曼成
渠帥、趙弘、孫夏、韓忠、孫仲
[豫州]
「潁川帥」波才
渠帥彭脫、劉辟、何儀、黃邵、何曼、吳霸……
「南陽、潁川、汝南、山陽……」劉宏每念一個名字,殿中的溫度就降一分。
「全是黨人盤踞之地。好,好得很。」
他猛地將帛書摔在案上,蹇碩拾起遞給劉備。
「玄德,太平道和黨人已經勾連上了。一旦讓他們成事,天下頃刻大亂。」
「朕命你,協助蹇碩,即刻清理雒陽宮中的太平道黨羽。凡名單上有名者,一律逮捕。反抗者,格殺勿論。」
劉備起身,肅然躬身:「臣,領旨。」
靈帝又看向蹇碩:
「你熟悉宮中情況,配合劉使君。記住,要快,要密。消息絕不能泄露。」
「先把雒陽清理乾淨,不能讓雒陽亂了。」
「老奴明白!」
「都去吧。」
靈帝揮揮手,重新坐回御榻,神情在燭光中顯得疲憊不堪。
「朕……要靜一靜。」
劉備與蹇碩退出德陽殿。走出殿門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唐周仍癱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幾個小黃門上前要拖他出去,他卻像瘋了一樣笑起來。
殿外,春日的陽光依舊。
可劉備知道,這陽光下的雒陽城,即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而這場風雨,會席捲整個天下。
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戰爭,真的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