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勝的話,闕宣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帳中氣氛尷尬到落針可聞。
他身後那幾個頭領的臉色也很是難看,他們剛才還在叫囂,此刻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闕宣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浮現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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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好武藝!」
他站起身來,拍著巴掌,臉上露出強笑。
「本使行走郡縣多年,還從沒見過像將軍這樣的猛士!來來來,快請坐,咱們好好說話。」
李勝微微頷首,眼神凝視著闕宣片刻,最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闕宣的眼角跳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帳中閒雜人等退下。
那幾個被打趴下的頭領如蒙大赦,互相攙扶著退了出去,帳中只剩下雙方核心的幾個親信。
「李將軍,本使是個直爽人,就不繞彎子了。」
闕宣重新落座,目光直視李勝。
「本使想與將軍共圖大事,推翻暴漢,建立黃天樂土。
本使麾下信眾數萬,將軍武力絕倫,帳下精銳眾多,若是你我兩家合兵一處,徐州便是唾手可得。
等拿下了徐州,到時候再進一步也未嘗不可!」
他說得慷慨激昂,眼神熱切,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輝煌的未來。
李勝沒有立刻回答。
他承認,這闕宣還是有幾分本事的。相同的話,換一個人來說都未必有他那樣的感染力。
想來也是,神棍做到他這個份上,沒有幾分真本事,只靠著裝神弄鬼也聚集不了這麼多人。
他沉吟了片刻後說道。
「敢問使者麾下,能戰之兵有多少?」
闕宣一愣,顯然沒想到李勝會問這個。
「本使麾下信眾數萬,皆願為黃天效死。」
「我問的是能戰之兵。」
李勝語氣平淡卻不容迴避。
闕宣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手下有多少人?兩萬?三萬?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反正每到一地,只要他登壇作法,振臂一呼,就有大群百姓跪倒在他的腳下,山呼「天使」。那些人要多少有多少,糧食不夠了就去搶,人不夠了再招就是。
至於有多少人能打仗……
他語氣肯定道。
「少說也有七八千。」
他最終給出了一個在他看來還算保守的數字。
李勝沒有戳破,只是點了點頭,又問道。
「糧食能吃多久?」
闕宣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扎心。
雖然他已經派人去豪強家中「勸捐」,但那些豪強也不是傻子,要麼早早把糧食藏了起來,要麼緊閉塢堡大門,根本不給他機會。
「糧食的事,本使自有辦法。」
闕宣擺了擺手,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天神護佑,黃天當立,區區糧草何足掛齒?」
李勝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使者,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都是反漢室的,理當守望相助,這一點我認。但要說『合兵一處』、『共聚大事』……」
他頓了頓。
「你我兩家,還是各干各的為好。平日裡互通消息,互相照應。真要打官軍了,你我東西夾擊,聯合作戰。這,才是實在的。」
帳中安靜了許久。
闕宣盯著李勝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個笑容。
「將軍說的是。那就……依將軍所言。」
李勝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抱拳道。
「既然如此,會盟已畢,李某便不多留了。城中還有事,先行告退。」
闕宣連忙起身相送。
「將軍慢走,日後常書信來往。」
李勝帶著百名精銳轉身離去,大步流星,頭也不回。
闕宣站在帳門處,望著那一行人的背影漸行漸遠,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最後變成了一片陰沉。
「天使……」
一個頭領湊上前來,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個李勝,也太不識抬舉了。天使給他臉面,他倒端起架子來了。」
闕宣沒有接話,只是死死盯著李勝遠去的方向,目光陰鷙。
半晌,他轉過身,大步走回帳中,一屁股坐下,抓起案上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碎片四濺。
帳中眾人噤若寒蟬。
「好一個李勝……」
闕宣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帳中眾人,一字一句地說。
「去,派人北上散步消息,就說李勝是黃天偽信,根本無法與神通言。另外,派人去國都陳珪那裡,就說李勝南下無力,準備順流東出直取淮浦諸縣,讓陳相早做準備。」
那頭領一愣。
「天使,您不是說……要跟李勝結盟嗎?」
「結盟?」
闕宣冷笑一聲。
「本使怎麼可能與他這個黃天偽信結盟,現在不攻打他這個異端,已經是對他網開一面了!」
下屬聽言,紛紛同仇敵愾。
是啊!他們怎麼能與李勝這個對黃天不敬的狂徒結盟呢?天使登台為大家祈福祭祀,他竟然毫無所動!
……
陳珪手中拿著一封從南邊送來的密信,眉頭緊鎖。
「父親,信上怎麼說?」
陳登站在一旁,忍不住開口問道。
陳珪沒有回答,而是將信遞給了兒子。
陳登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色也變了。
「闕宣與李勝會盟於睢陵……兩家結盟,意圖共抗朝廷……」
他抬起頭,看向父親,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父親,這李勝果然與黃巾賊勾結到了一處!若他二人聯手,南邊數縣連成一片,兵力上萬,再取淮浦……下邳恐落入賊人之手啊!」
「急什麼?」
陳珪打斷了兒子的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卻讓陳登閉上了嘴。
「會盟而已,算不得什麼大事。闕宣是什麼人?裝神弄鬼的騙子罷了。李勝跟他結盟,不過是權宜之計。你以為李勝真的看得上闕宣?」
陳登一怔。
「父親的意思是……」
「李勝此人,不簡單。」
陳珪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書房中踱步,目光深沉。
「他起事不過兩月,連克三縣,卻不急於擴張,反而停下來分田、招兵、修水利、收流民。你看看他做的事,哪一樣不是長遠之計?
再看看闕宣,占了數個小縣就自稱天神使者,又是登壇作法又是搜刮豪強,哪裡有半點成大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