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兒子。
「這兩人會盟,看似兵合一處,實際上不互相爭鬥就算不錯了。說不定那闕宣還能遲滯李勝的步伐。」
陳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
「話雖如此,但若是那李勝藉此吞併闕宣日漸坐大,又該當如何?難道我等就在此坐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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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會。」
陳珪坐回案前,提起筆來,在帛書上寫了幾行字。
「我已經給刺史巴公去了信,請他調兵圍剿。巴公回信說,朝廷的精兵都在冀州,一時半會兒調不出人手,但徐州本地的兵馬還是能湊一些的。讓咱們再等等,等秋收之後,糧草充足了,就發兵。」
「秋收之後?」
陳登急了。
「父親,那還要好幾個月!等到那時候,那些被李勝用田土收買的小民說不定就徹底倒向太平賊了……」
關於李勝給小民分田以及第一年免稅一事,他們早就得知了,而陳登擔心的正是這點。
那些小民儘是些見利忘義之輩,那李勝又肯施捨,說不定他們很快就會攪和在一起。
屆時就算打敗了太平賊,再想要從那些泥腿子手上將土地收回,難度可就大了不止一星半點。
陳珪看著兒子,緩緩搖頭。
「李勝不過占了三個縣,就算給他半年時間,他還能翻到天上去?張角號稱百萬黃巾,現在不也被皇甫嵩、朱儁拖在了冀州?」
他早就得到了中原戰場的最新消息。那些黃巾賊寇初期還能打官兵一個出其不意,但到了現在,士族豪強早就反應過來了。
他們加固城池,堅守塢堡,結硬寨,打呆仗。那些黃巾賊寇是拿堅城沒辦法的,最多只能寇掠鄉野罷了。
陳登卻似乎沒有完全聽進去,眉頭擰得更緊。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裹著一絲燥熱湧進來,沒有半點涼意。
「父親,我擔心的不是李勝。」
陳登轉過身,神色凝重。
「而是旱災。」
陳珪一怔。
「旱災?」
陳登肯定點頭。
「今年入春以來,雨水少得可憐。我前日去泗水邊看過,水位比往年低了足有三尺,沿河的田地已經裂了口子。」
他對農事喜愛,對天氣、水利、農業之事一向敏銳,只見他面色嚴肅道。
「若是再不下雨,到了秋天,只怕顆粒無收。」
陳珪沉默片刻。夜風從窗口灌入,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街巷間聽到的童謠。
「黃巾亂,天大旱,赤地千里人相啖。」
當時他只當是孩童胡謅,如今「黃巾亂」已成事實,「天大旱」也隱約應驗……那後兩句呢?赤地千里,人相啖?
他打了個寒顫,緩緩站起身,也走到窗前。
感受著窗外吹來的熱風,他仿佛看見了遠處黑沉沉的田野,在月光下隱約可見龜裂的痕跡。
「到那時候,百姓沒有糧食吃,就會造反。就算沒有黃巾作亂,徐州也要大亂了。」
陳登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父親,還是要早做決斷啊,而且淮浦縣舊宅那邊……」
他說到一半,慢慢停住。
因為他看見父親臉上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裡,好似燃起了一簇冷冽的火。
陳珪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許久。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袂翻飛,也吹得案上帛書沙沙作響。
終於,他轉過身。
「你說得對。」
陳珪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
「我等若再坐視,等旱災一至,李勝以糧收心,徐州的根基就徹底爛了。」
他走回案前,將之前寫給刺史巴公的那封帛書推到一旁,重新鋪開一張乾淨的帛布,提筆蘸墨。
「為父之前思慮太過保守。如今看來,指望朝廷的精兵,指望秋收之後再動手,無異於抱薪救火。」
陳登一怔,隨即眼中露出喜色。
「父親的意思是……」
「我陳氏一族身為下邳國士族之首,若連家門前的禍患都不敢抵禦,還有什麼臉面在徐州立足?」
陳珪筆下不停,一行行工整的書法落在帛上。
「我要以個人的名義,給徐州各郡國的豪強、士族、大姓一一去信。李勝不過一介太平賊,借著分田的蠱惑之術騙了幾個縣的小民。可徐州真正的根基,不在那些見利忘義的泥腿子,而在我們這些世代簪纓的閥閱身上。」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了陳登一眼。
「各家各戶的塢堡、私兵、糧倉、佃客,加起來遠勝李勝那幾千烏合之眾。之前大家各掃門前雪,是因為覺得李勝翻不起大浪。現在你提醒了我——旱災將至,若不趁李勝羽翼未豐時合力圍剿,等赤地千里、饑民如潮,一切就晚了。」
陳登重重點頭。
「父親明斷!那淮浦那邊……」
「自是要加倍防備。」
陳珪寫完第一封信,又取出一張帛布。
「我這就給淮浦族中再寫一封信。之前只說緊閉塢堡、存糧存水,如今看來還不夠。」
他沉吟片刻,落筆寫道:
「今春旱象已成,秋收恐絕。族中當廣積糧秣,深挖水井,修繕溝渠,蓄存一切可蓄之水。塢堡四周的田地,若能引水灌溉者,不惜人力保之;不能者,寧可棄種,以省種子。各家老幼,皆須習射、練刀,以防賊寇。另,命佃客晝夜巡哨,凡有陌生面孔靠近,一律盤查。李勝若敗,必遣細作煽動饑民,不可不防。」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吹了吹墨跡,遞給陳登。
「連夜使人快馬送回淮浦。」
陳登雙手接過,鄭重收入袖中。
陳珪站起身,走到堂中那架懸掛的徐州輿圖前。圖上標著各縣、各水、各豪強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李勝占據的那三縣上,又緩緩掃過泗水、沂水、淮水沿岸。
「明日一早,我親自去拜訪徐陵的張氏、呂縣的周氏,還有僮縣的趙氏。」
陳珪的聲音平靜。
「李勝不是喜歡分田嗎?那就讓他看看,下邳到底是誰說了算。」
燭火跳了一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陳登站在父親身後,望著那個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父親。
不是坐在案前苦等朝廷救兵的垂垂老者,而是下邳士族真正的領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