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孤城

  第67章 孤城

  建安十四年八月,漢水午後,秋陽灼得江面泛起白茫,連江水都帶著幾分躁意。

  徐晃的殘部借著順流瘋了似的往北撤,船槳打水凌亂不堪,原本齊整的節拍早散了架,槳手們個個面色慘白,只顧著拼命划水逃命。幾艘受重創的民船連船帆都降不下來,破布帆被江風扯得獵獵作響,邊角撕裂翻飛,隨時要徹底脫落。關羽的樓船緊隨其後,巨槳拍水的聲響沉如擂鼓,一下下砸在曹軍士卒心頭,宛若催命的符篆,揮之不去。

  各樓船兩舷的弩手早已抬弩就位,每隔半刻便有一輪矢雨俯射,箭簇追著曹軍船尾呼嘯而去,扎進船板、崩斷帆繩、穿入逃命士卒的甲冑,噼啪破空的聲響自始至終沒停過,江面之上,慘叫聲與箭矢破空聲交織在一起。

  徐晃始終沒有回頭。

  他立在最後一艘殘破鬥艦的船尾,背對南方滔滔江水,面朝樊城的方向,身姿依舊挺拔,不見半分狼狽。身後幾支弩矢擦著肩甲飛過,帶起的風掀動玄甲邊角,親兵數次上前想以盾相護,都被他側身輕輕避開。不是不懼刀箭,只是敗軍之將,守著旗幟與佩劍便夠了,不必多此一舉的庇護。

  船頭的「徐」字旗還在江風中挺立,未曾倒下。

  他腰間的鐵劍還穩穩懸在身側,未曾離手。

  這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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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隊又向北行出數里,前方江面突然飄來一面素白旗幟,不是曹軍的青黑軍旗,是舉城歸降的白旗,在江風裡顯得格外刺眼。

  「報,!」斥候駕快船從前方疾馳而回,飛身躍上主樓船,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導,「將軍!荊城守將開城出降,城門大開,已遣官吏在岸邊等候,恭迎將軍入城接管!」

  關羽掃了一眼北岸荊城城頭耷拉的白旗,指尖在刀柄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平淡無波,不見絲毫欣喜:「留兩艘偏船、一員偏將入城接收防務,安撫百姓、清點府庫,其餘船隊不必停留,繼續北上。」

  傳令聲層層傳下,兩艘戰船緩緩駛離船隊靠岸,餘下樓船旌旗不減、戰鼓不歇,巨槳齊劃,依舊朝著樊城方向破浪前行,氣勢分毫未減。荊城城頭的白旗在風裡晃了晃,沒了戰火,沒了抗爭,只是孤零零掛著,無聲宣告著一方城池的歸降。

  又行約莫半個時辰,漢水南岸官道上驟然出現一隊輕騎,騎手高舉「張」字旗號,沿岸疾馳而來,馬蹄踏得塵土飛揚。

  「將軍!是張羽校尉的旗號!」船頭望手高聲呼喊,聲音裡帶著幾分振奮。

  張羽勒住馬韁,在與船隊平行的岸邊停住,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隔著江水拱手行禮,聲穿風浪,清晰入耳:「末將張羽,參見將軍!樂進糧隊已盡數焚毀,糧草輜重燒去大半,餘糧皆沉入水中,寸粒未留!官道上樂進所部旗幟已撤,人馬退回襄陽固守,確已不再南下!」

  關羽側耳聽畢,微微頷首,低聲道:「辛苦了。寸粒未留,乾淨。」

  他轉回身,目光重新投向正北方向,眼底寒光漸盛。

  滿寵潰逃,徐晃折鋒,樂進退守襄陽。三路馳援江陵的兵馬,盡數敗亡潰散,再無反撲之力。三條戰報在追擊途中一一傳來,如同落子歸位,他心中謀劃已久的戰局,已然徹底清晰。

  「傳令張羽,率輕騎借水師偏船渡河,上北岸,繞至樊城東面,扼守要道,與水師合圍樊城,不許放一人一馬出城,違者立斬。」

  話音剛落,一名部將靠近,躬身低聲稟報:「將軍,方才漢水一戰,我軍折損九十七人,重傷一百四十餘人,兩艘艨艟船舷受損,修補後尚可行船,無大礙。」

  關羽沒有回頭,望著江面沉默片刻,聲音低沉而鄭重:「悉數記下來,待主公北上後一併造冊,陣亡者厚葬,重傷者按例撫恤,不可怠慢。」

  部將應聲拱手,躬身退下。

  不多時,徐晃的殘部終於踉蹌抵岸,十幾艘破船歪歪扭扭靠在碼頭邊,有的船舷爛穿大半,只用粗繩勉強綑紮支撐,堪堪漂到此處,船身還在不停晃蕩。曹軍士卒下船時腳步虛浮,甲冑上沾著血污與焦木灰,有人攙扶著重傷同袍,有人直接癱坐在碼頭石板上,雙腿抖得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臉上滿是絕望與疲憊。

  樊城城門悄無聲息開了一道窄縫,殘兵魚貫而入,隨即又被重重關死,門樞轉動的悶響,在寂靜的岸邊聽得人心頭髮緊,透著一股孤城的壓抑。

  關羽立在主樓船船頭,望著樊城城門緩緩閉合,面色平靜無波,不見半分得勢的驕矜,只余久經戰陣的沉肅。

  「水師全線展開,封鎖漢水南北航道,幢小船四下游弋巡邏,不許一艘曹軍船隻出港,不許半粒糧草送入城內。」他轉向身旁傳令兵,語速沉而快,軍令清晰,「趙累的步軍已在趕來路上,傳令前軍步卒立刻登岸,鎖死樊城東西兩側官道,截斷城內所有糧道,嚴守陣線,無我的將令,不得貿然強攻。」

  趙累所部從臨沮走陸路,少說還需大半日才能抵達。張羽輕騎已繞向東路,樓船先遣步卒登岸列陣頂住西側缺口,眼下合圍之圈尚未密合,卻已令樊城進退兩難,只要撐到趙累率軍抵達合攏包圍圈,這座城池便再無破綻可鑽。

  號令傳下,江面樓船緩緩散開,如一張巨大的鐵網,朝著樊城碼頭兩側延伸,一艘接一艘,旌旗連成蔽江的長陣,將漢水航道攔腰截斷,樊城徹底成了江面上的孤島,內外斷絕。

  另有一隊船隻,從船隊中分出,緩緩向南而去。

  船上押著滿寵舊部的俘虜,臨沮河灘一戰,滿寵步卒大部被殲,亦有數百被圍降俘;

  徐晃水師覆沒,落水曹卒被樓船水手打撈上岸,其中能行走者悉數編入俘虜隊列。兩處合計,近一千二百人,悉數綁縛押解,隨船南運,送交由劉備處置。

  樊城城頭,滿寵扶著垛口俯身望去,一眼便看見了碼頭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徐晃。

  不是他尚在期盼的、帶著援軍破圍而來的徐晃,是折了水師、損了兵馬,狼狽退回的徐晃。

  滿寵沒有下城相迎,只是在城頭靜靜立了片刻,望著城外蔽江的水師,心頭沉重如鐵,才轉身步下城樓。剛走到城門內,便遇上了卸去甲冑外袍、面色沉鬱的徐晃。四目相對,徐晃停下腳步,低聲道:「水師,折了。」

  滿寵沒有應聲,側了側身,只說:「進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府衙。

  城外水師蔽江、步卒合圍的情形,城頭上看得一清二楚,勝負已分,大勢已去,不必多言。

  滿寵徑直返回府衙,命人召來麾下所有裨將、主簿,徐晃隨後入內,默默在末席落座,無人招呼,他也無話可說。守城本是徐晃的差事,他奉命馳援卻折損全部水師,此刻不過是城中多了一名將領,說與不說,都改變不了孤城被圍的結局。

  不等眾人開口,滿寵先沉聲開口,目光掃過堂內諸人:「諸位,關羽已兵臨城下,水陸合圍,樊城已成孤城。今日先把家底說清,城內現有守軍多少,能戰之士幾何?」

  主簿慌忙翻了翻簡冊,指尖微微發抖,低聲回道:「將軍,城內原有守軍一千二百人。徐晃將軍所部此番帶回約八百餘人,另有————您此前從臨沮帶回的二十六騎。合計不足兩千一百人,其中帶傷者約六百餘,剔除傷兵,可用之兵約一千五百人上下。」

  滿寵只是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臉色愈發沉冷。

  兩千一百能戰之卒,守一座被關羽精銳合圍的孤城,兵力堪堪勉強。

  「存糧呢?城中糧草,按當下兵額核算,還能支撐多少時日?」滿寵又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

  主簿咽了口唾沫,不敢抬頭,顫聲回道:「回將軍,約莫————四十餘日。」

  一名裨將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僥倖與急切:「四十日足夠了!宛城與許昌定然會派援軍,只要我們死守城池,撐到援軍抵達,內外夾擊,定能破圍!」

  滿寵直接打斷他的話,聲音冷硬如鐵,字字誅心:「宛城本就兵力空虛,最多能抽調兩千人,路途奔波便要耗去十日,即便趕來,也不夠填關羽水師的缺口。許昌更不必想,曹公此刻在合肥坐鎮淮南,許都宿衛要護天子安危,一兵一卒都不敢輕動,根本無兵可派!」

  府衙內瞬間陷入死寂,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沒了血色,方才的僥倖之心蕩然無存。

  兩千一百人,四十日糧,宛城援軍最快也要半月後才能到,就算到了,也只有兩千弱兵,根本填不住關羽主力的缺口。

  「慌什麼!」滿寵拍案而起,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城在人在,即便無援,也要守到最後一刻!」

  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傳我將令,派三隊快馬,一隊去宛城,一隊去許昌,另一隊越過淮南,直奔合肥稟報曹公,把樊城被圍、三路援軍盡折的消息,一字不差送出去!」

  「另,城內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盡數徵召上城,編入民夫隊,搬運滾木石、修繕城防、傳遞軍令;壯婦編入輔兵,負責轉運糧草、縫補甲冑、烹食送水。兩千一百可戰之卒死守城門要道,民夫壯丁頂在後面協防,這城,定然守得!」

  裨將們對視一眼,紛紛躬身領命,無人再多說一句喪氣話。

  「該通報的軍情,一件都不能漏;該守的城池,一寸都不能丟。守不守得住,是天意;盡不盡力,是我等武將的本分。」滿寵沉聲說道,語氣堅定。

  說罷,他大步走出府衙,重新登上樊城城頭,再次扶著垛口,望著城外漢水上密密麻麻的樓船旌旗,以及旌旗最前方、船頭佇立不動的那個身影,心頭沉甸甸的。

  那是關羽。

  今日在臨沮河灘擊潰他所部的人,此刻又率水師封鎖漢水,將樊城圍得水泄不通。

  夜幕降臨,漢水起了夜風,涼意浸骨,江面上霧氣漸生。

  關羽主樓船的船艙內,燈盞壓得極低,昏黃的光映著他的側臉,長髯垂落,神色肅穆。他端坐案前,案上攤著一卷空白竹簡,親衛磨好墨後躬身退至艙外,艙內只剩他一人,靜得能聽見江水拍船的聲響,沉穩而有節奏。

  關羽提筆蘸墨,落筆緩慢,每一個字都在心中斟酌片刻,字跡蒼勁有力,落筆無悔。

  字跡不多,只有短短几行:北道已絕,三路援軍盡折,滿寵所部於臨沮被殲,徐晃水師折於漢水,樂進糧道被截,退守襄陽。樊城已成孤城,水陸合圍,糧道斷絕。城內守軍尚整,短期難以強攻,久圍必破。

  末尾,他緩緩寫下一行字,筆尖懸在帛上,重重落下:請主公北上。

  寫罷,他擱下筆,將竹簡仔細卷好,用紅繩繫緊,推到艙口,吩咐值守親衛:「加急信使,今夜即刻出發,快馬加鞭送往江陵,交於主公,不得有誤。」

  「諾!」親衛雙手接過竹簡,轉身匆匆遠去。

  艙外腳步聲消失,船艙內重歸安靜,只有漢水的流水聲透過船板傳來,低沉而平穩。

  關羽沒有立刻起身,在案前靜坐了片刻,望著案上未乾的墨跡。

  片刻後,他起身走出船艙,站上甲板。

  夜風卷著江水的濕氣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清寒,拂動他的綠袍與長髯。江面上只有零星的燈火,那是圍城樓船的崗哨燈火,一艘艘散開,將樊城碼頭圍得密不透風,連一隻水鳥都飛不進去。

  他沒有看腳下被合圍的樊城。

  而是抬眼,望向漢水南岸。

  隔江相對,便是襄陽城。

  城頭的燈火還在夜色中亮著,「樂」「呂」兩面旗幟在風中挺立,清晰可見。

  樂進、呂常坐守襄陽,兵甲尚足,卻也被斷了北道,與樊城隔江相望,互為犄角,卻又各自孤立。

  只是此刻,襄樊相連的脈絡已被他徹底斬斷,兩座荊襄核心城池,都成了無援的孤城0

  而他的北進之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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