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困局
建安十四年八月,江陵,入夜。
捷報是傍晚踩著餘暉進城的,可消息比信使的馬蹄還快。
沒等信使踏入州牧府大門,外頭已經炸了鍋,巡營親兵交頭接耳,校場操練的士卒扔下兵器聚成一團,斥候、幕僚、小吏爭先恐後往州牧府跑,門口擠得水泄不通,全是紅著眼打聽真假的人。
消息千真萬確。
北道已絕,滿寵、徐晃兩路援軍盡數覆滅,樂進糧道被截、退守襄陽,樊城被關羽水陸合圍,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消息在軍營里炸開,像烈火滾過枯草,所到之處儘是震天的歡呼。兵卒們不懂什麼縱橫捭闔,只懂最實在的道理:打贏了,打得漂亮,跟著左將軍,有奔頭。
張飛是第三個衝進幕府的,前頭兩個是傳信信使,他裹著一身校場的塵土緊隨其後,甲冑碰撞哐當作響,一進門就把旁邊發愣的幕僚拍得一個趔趄。他大步衝到劉備案前,大手狠狠一拍案沿,雙目放光,嗓門震得帳頂都發顫:「大哥!二哥把三路援軍全打散了!
滿寵、徐晃、樂進,一個沒跑!這才叫厲害!大哥,接下來打哪?俺請命!」
劉備抬眼瞥了他一眼,沒急著應聲,只把關羽的竹簡往旁邊輕輕一推,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看向立在一旁的諸葛亮。
諸葛亮正緩緩展開荊襄輿圖,面色依舊沉靜如水,可眼底的微光與微微上揚的嘴角,藏不住對此役的讚嘆:「雲長用兵,步步皆合章法。先以水師截斷曹軍北援之路,再以步騎合圍樊城,圍而不攻、以困代破,從無半分冒進。經此一役,荊州北線大局已定,曹軍再無還手之力。」
簾帳外腳步聲輕疾,趙雲一身齊整甲冑,身姿挺拔而入,拱手行禮,語氣穩實而堅定:「主公,雲長建此奇功,荊襄門戶大開,末將請命率騎兵先行北上,為大軍掃清前路障礙!」
話音未落,簡雍的聲音先闖了進來,人也跟著快步踏入「我也要去!」他把屋裡掃了一圈,嘴角往上扯,「雲長這仗贏得漂亮,我就說他那邊不用擔心。」
張飛扭頭剜了他一眼,粗聲粗氣地哼道:「你個文人湊什麼戰場熱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別到時候拖俺後腿!」
「是啊。」他也不接這話,找了個角落盤腿坐下,轉頭看向諸葛亮,「孔明,你最懂用兵,給雲長這仗定個評,到底有多厲害!」
諸葛亮指尖輕叩輿圖,語氣不疾不徐,字字篤定:「雲長之功,在謀不在勇。他深知襄樊雙城互為犄角,先弱樊城、斷外援,再困襄陽、絕後路,不費一兵一卒強攻,便把曹軍荊襄主力鎖死在孤城之中。此等格局,是帥才,非猛將可比。」
他看向炸毛的張飛,淡淡補了一句:「益德若能修得此等耐性,少些莽撞,戰場之上必能少犯許多錯。」
張飛當即蹦了起來,吹鬍子瞪眼:「俺哪裡沒耐性了!俺打仗向來利落,攻城拔寨從不拖泥帶水!」
「益德。」
劉備開口,兩個字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張飛立刻閉上嘴,悻悻坐回原位,腿卻輕輕抖著,難掩心頭的急切。
劉備目光緩緩掃過帳中諸人,眾人臉上的振奮、急切、篤定,他盡收眼底。他壓下心中的激盪,聲音平穩而有分量,一字一句下達將令:「益德,你領五千步卒,明日先行,走西路山道,扼守峴山一線,把襄陽靠山的所有路徑全部封死,不許曹軍一兵一卒從陸路突圍。」
「子龍,你帶三千騎兵,走東路,繞至襄陽東北,封鎖所有官道與小徑,與益德一東一西,把襄陽陸路徹底鎖死。」
他特意加重語氣叮囑:「不許搶功,不許冒進,只需封死道路,靜候大軍與雲長匯合。」
張飛、趙雲同時起身拱手,聲如洪鐘:「諾!」
「孔明,」劉備看向諸葛亮,「即刻給雲長寫回信,告知他,大軍即刻北上,讓他安心圍城,不必顧慮後方。」
諸葛亮提筆蘸墨,竹簡上落下蒼勁有力的字跡:北道已清,襄樊合圍,大軍即發,雲長勿憂。
劉備掃過竹簡,微微點頭,信使雙手接過,轉身連夜加急送往漢水前線。
帳內瞬間熱鬧起來,簡雍扯著張飛胳膊,唾沫橫飛地爭道,此戰頭功鐵定是關羽的,趙雲端坐一旁,嘴角微微上揚,這已是他極少顯露的笑意。諸葛亮將一幅更大的荊襄專用輿圖鋪開,把燈盞移近,指尖穩穩點在「襄陽」二字上,眾人立刻圍攏過來,屏氣凝神。
「諸位可知,雲長為何先圍樊城,卻不急於攻打襄陽?」諸葛亮抬眼看向眾人,語氣鄭重。
張飛撓了撓頭,瓮聲瓮氣地問:「莫非襄陽城防太硬,不好啃?」
「不是不好打,是根本不能強攻。」
諸葛亮指尖沿著襄陽城廓緩緩划過,一字一句,把襄陽的天險講得明明白白:「襄陽坐落漢水南岸,背倚峴山余脈,西扼檀溪天險,東據江灘險阻,三面環水、一面靠山,天生便是天下第一流的防禦雄城。城外護城河引襄水環流,最寬處近三百步,窄處亦有百餘步,水深流急,雲梯、衝車全無用武之地,強渡必敗。城南儘是灘涂丘嶺,大部隊無法列陣展開:城西僅檀溪一條窄徑,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城東直抵漢江,非水師精銳不能近岸。」
諸葛亮收回手,目光堅定,擲地有聲:「古往今來,強攻襄陽者,無一不敗。此城從來不是靠兵馬打下來的,是靠圍困困下來的。」
劉備點頭,沉聲接話:「以往襄陽圍不住,只因樊城未破、漢水未控、北援不絕,總有漏洞可鑽。」
「主公所言極是。」諸葛亮指尖重落樊城,「如今雲長已破三路援軍,控扼漢水,合圍樊城。樊城一破,漢水航道盡歸我軍,襄陽水路徹底斷絕;益德、子龍再封死東西陸路,襄陽便成無援、無糧、無路的死城。」
他看向眾人,語氣篤定:「城內縱有萬餘兵馬,糧草耗盡之日,便是城破之時。雲長這一仗,不是奪一城一池,是給我軍鎖死了荊襄的咽喉。」
簡雍撫掌讚嘆,眼睛發亮:「妙!雲長這哪裡是打仗,是給咱們遞了一把破襄陽的鑰匙啊!」
張飛盯著輿圖,嘴裡發出一聲低哼,再無半分急躁,只剩對二哥謀略的由衷嘆服。趙雲俯身細看地形圖,眼神愈發認真,已然在心中規划起封鎖路線。
劉備望著輿圖上的「襄陽」二字,沉默片刻,沉聲下令:「傳令全軍,明日卯時,拔營北上!」
襄陽城內,暮色四合,秋風卷著江氣入城,帶著幾分肅殺。
樂進回城之後,連征塵都未擦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主薄核點糧草。他一身戎裝,甲冑上還沾著戰火焦痕,面色沉冷,全無往日悍將的鋒芒。
「將軍,此番出征押運的糧草,已被關羽騎兵焚毀大半,顆粒無存。」主簿捧著簿冊,聲音發顫,頭都不敢抬。
「我不問損耗,只問城內原有存糧,不計一切,能撐多久?」樂進打斷他,語氣冰冷,沒有半分餘地。
主簿咽了口唾沫,指尖顫抖著核對片刻,顫聲回道:「回將軍,城內官倉、民糧盡數核算,滿打滿算,僅夠六萬軍民支撐六個月。」
六個月。
樂進在心中默算:宛城援軍最快十日可到,不過兩千弱兵,根本填不住關羽的防線;
曹公在合肥與孫權相持,援軍最快兩月才能啟程,遠水難解近渴。六個月,堪堪能等,卻沒有半分餘裕。
「城內百姓,共計多少戶?」樂進又問,聲音平穩得可怕。
「約兩萬餘戶,老弱婦孺占七成。」
樂進眸色一沉,當即下令:「傳我將令,城內不能上城守戰的老弱婦孺,限三日內全部出城。告知百姓,留城必與城池同困,糧草耗盡必死;出城投奔劉備營中,劉備以仁義為名,必不會苛待,是唯一生路。」
身旁裨將一愣,上前一步遲疑道:「將軍,驟然遣散百姓,恐失民心,還望將軍三思啊!」
「民心要守,城池更要守。」樂進抬眼,目光如刀,「百姓出城,劉備便要分糧安置,是加重他的糧草壓力;我軍精簡人手,能多守一月是一月。敦輕敦重,不必多言,照令執行便是。」
裨將心頭一凜,拱手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帳簾掀動,一人大步而入,身形魁梧,面容剛毅,正是襄陽守將呂常。他受命鎮守襄陽,深諳全城城防隘口與水陸守御之要,是此間最擅堅守的將領。
呂常拱手行禮,開門見山,全無廢話:「將軍,襄陽東段城防有三處薄弱之處,需連夜加固;西側檀溪隘口,需增派兩百弓手死守:北面臨江樓櫓破損,末將已命工匠搶修。敢問將軍,此番我等打算堅守到何時?」
「有多少糧,守多久。」樂進坐直身子,語氣斬釘截鐵,「曹軍將領,只知死守,不知棄城,糧盡之日,便是死戰之時。」
呂常重重點頭,落座一旁:「末將明白,即刻去部署城防,與襄陽共存亡,絕不退後半步!」
接下來十日,樂進從未坐以待斃,接連組織三次救援樊城的嘗試,卻皆以慘敗告終。
第一次,他徵調城內所有小型戰船,趁夜色偷渡漢水,想與樊城互通聲息、輸送糧草。可船隊剛出港,便遭遇關羽艨水師攔截,曹軍無大戰船,弩箭射程不及,一輪矢雨過後,戰船十損其七,狼狽退回。此戰徹底坐實,曹軍在荊州無水師,根本無法與關羽抗衡。
第二次,他精選五百精卒,趁夜色從城北灘涂潛行,想繞至關羽側翼襲擾營寨、撕開防線。不料灘涂泥濘難行,動靜過早暴露,剛抵近營地便被伏兵圍住,一番死戰折損過半,殘兵狼狽撤回城中。
第三次,他親自從城北繞到漢水上游,找了一段最窄的淺灘,脫了靴子下去踩了踩,水到膝,不算深,覺得能過。入夜讓船隊從這段出去,剛入江面,關羽的巡邏艨幢就來了。箭雨下來,船隻盡毀,僅剩數人逃回。
三次嘗試,三次慘敗。
樂進再無動作,獨自登上襄陽城頭,扶著垛口,望著漢水對岸連綿的旌旗,秋風捲起他的戰袍,身形孤寂而堅定。呂常走到他身旁,並肩立了片刻,低聲道:「今天還是沒沖開。」
樂進沒有回頭。
「我沒想到關羽有這個本事。」呂常說,語氣里是說不清楚的不甘。
「7
呂常沒說話了。
樂進扶著垛口,望著漢水對面連綿旌旗,過了一息,才道:「曹公把襄陽托給我,我守不住,就是守不住,不用找什麼說法。但守這件事,我還沒守完。」
宛城,南陽都尉府。
守將王賓接到樊城急報時,正在核點宛城守備兵力。他統領南陽郡兵,建安十四年駐守宛城,無赫赫戰功,卻恪盡職守。
展開竹簡,「速發援兵、解樊城之圍」幾個字,壓得他心頭沉重。他清楚宛城兵力空虛,曹公主力遠在合肥,許都宿衛不動,北疆邊防分兵,宛城能調動的,只有兩千郡兵。
兩千人,面對關羽的荊州水師,無異於以卵擊石。可軍令如山,樊城危在旦夕,不發援兵,便是失職。
「來人!」王賓一拍案幾,咬牙下令,「點齊兩千郡兵,明日拂曉,即刻出發馳援樊城!」
許昌,荀或府邸。
案上壓著數份加急文書,層層疊疊:江陵失守,曹仁被俘;滿寵、徐晃、樂進三路援軍盡折,李通部臨沮遭伏全軍覆沒;樊城被圍,水陸斷絕;樂進急報,襄陽死守待援。
荀或將幾份文書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指尖微微泛白。他是曹公摩下首席謀臣,執掌中樞,深知荊州得失關乎天下格局。如今關羽橫掃荊襄,襄樊被困,曹軍南線已然崩潰。
他走到窗邊,許昌午後的陽光明媚刺眼,庭院寂靜無聲,一派太平景象,可荊州的戰火,已燒到曹軍心腹。
夕陽西斜,荀或轉身,親自向皇帝劉協稟報荊州戰況,隨後親筆寫下一封密信,快馬發往合肥。
信中無多餘套話,只有一句錐心之語:「荊州,已失矣。」
許昌皇宮,偏殿。
漢劉協聽完荀或的稟報,端坐殿中,一動不動。殿內寂靜無聲,只有燈銅燈苗輕顫,兩名近侍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出。荀或站在階下,靜靜等候帝王開口。
良久,劉協緩緩低頭,看著手中的玉圭,輕輕放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抬起眼,看向荀或,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荊州的得失,與自己毫無干係:「先生一路奔波,辛苦了。」
他把玉圭推到一旁,又淡淡補了一句:「國事繁雜,先生且先退下歇息吧。」
荀或拱手行禮,轉身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殿內的死寂。
他站在皇宮台階上,抬頭望向許昌的天空,碧空如洗,深遠遼闊,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又像是一切,都已悄然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