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折鋒

  第66章 折鋒

  建安十四年八月,漢水秋潮正盛,江面闊達數里,濁浪卷著水霧,在日色下泛著沉冷的鉛光。

  徐晃立在主艦船頭,一身玄甲被江風掀得獵獵作響,指尖撫過船舷被江水泡得發朽的木紋,目光死死釘在南方天際。

  順流而下的風帶著腥氣,撲在他臉上,也撲在他身後這支拼湊而成的水師之上。半數是襄江沿岸徵調的民船,船身扁淺、無甲無防;三成是短途渡船,艙窄兵少;僅有的五艘鬥艦,還是從樊城水寨臨時抽調,船矮舷薄,連一具完整的床弩都配不齊。

  而南方江面,旌旗翻湧如黑雲壓江。

  一艘艘樓船劈開逆流,艦樓高聳數丈,舷側裹著厚革,船首包著鐵鑄撞角,兩舷排開床弩與拍竿,黑旗上繡著斗大的「關」字,在江風裡振得作響。槳手分作八列,划水節奏齊如一聲,巨槳入水、破水、抬水,每一下都砸得江面濺起丈高白浪,船隊逆流而上,速度竟不比順流慢半分。

  那是關羽的荊州水師主力,是常年鎮守江夏、熟水戰、懂江情的精銳。

  徐晃扶著船舷,目光死死壓在那片蔽江旗幟上,沒有立刻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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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本的謀劃,是滿寵從漢水岸陸路牽制,樂進從官道壓境,他率水師控住漢水航道,三路齊進,為曹仁打通關羽的封鎖,將援軍送進江陵。可從清晨開始,江面就靜得反常,滿寵的信使未至,樂進的陸路探報也查無音訊,反倒是關羽的樓船,直接堵在了漢水航道正中。

  「將軍!」

  斥候跌跌撞撞衝上主艦,甲冑上沾著泥汗,聲音抖得不成調:「臨沮急報!滿寵將軍所部於河灘遭合圍,步卒盡沒,僅率二十六騎突圍北逃!」

  徐晃攥著船舷的手猛地收緊,木舷被捏出一道深痕。

  滿寵敗了。

  不是潰退,是被全殲。

  他太清楚滿寵的本事,汝南平亂、鎮守一方,持重善斷,就算帶的是殘部,也不可能半日之內被吞得乾乾淨淨。只有一個可能,關羽從一開始就棄守漢津口,以主力設伏,先斷一路,再轉頭來吞他這路水師。

  江面風更急,浪拍船身,發出沉悶的轟響。

  徐晃閉上眼,三息之間便算清了生死帳。

  江陵城內,曹仁以數千殘部死守,苦等援軍。曹氏宗族將領里,真正能獨當一面的,不過寥寥數人,曹仁算其中最難折損的,不以奇謀見長,打的是硬仗、耗的是死守,韌勁奇重,骨子裡沒有服字。他此番南下,奉的是曹公將令,使命只有一條:打通關羽的水上封鎖,把援軍送進江陵。

  打不通,他回去沒臉見曹仁,更沒臉見曹公。

  退,就是真的完了,關羽樓船長驅直入,漢水航道徹底易手,江陵徹底斷援,再無翻盤之機;打,以雜船對樓船,以弱兵對精銳,勝算微茫,可只要攔住關羽哪怕半日,便是半日的可能。

  身為曹軍將領,他沒有第二個選擇。

  他睜開眼,眸中無慌無亂,只剩名將的沉凝果決,抬手傳令,聲音穿破江風:「全軍列陣,鬥艦居前,民船護翼,順流迎敵!」

  軍令傳下,曹軍水師勉強收攏陣型,鬥艦升帆、渡船列行,弓手攀上船舷,長矛手挺刃而立,看似嚴整,在關羽樓船面前,卻如土雞瓦犬。

  江面兩里之外,關羽主樓船。

  他立在艦樓最前端,綠袍束甲,赤面長髯隨風微揚,手按刀柄,目光平視北方,一眼便鎖定了徐晃的主艦。

  一名部將立在他身側,望著曹軍散亂的船隊,低聲道:「將軍,徐晃水師倉促拼湊,不堪我樓船一擊,滿寵已然潰敗,樂進孤軍懸於外,此戰我軍穩占上風。」

  關羽微微頷首,自光始終未動,緩緩開口:「徐晃公明,乃曹軍宿將,用兵持重、臨機應變極快,他今日明知不敵卻執意迎戰,不是求勝,是為曹仁死守江陵,為曹公守住襄樊防線。」

  關羽與徐晃,素來未在陣前對敵,彼此卻並不陌生。二人同出河東,昔年關羽暫居曹營,早已聽聞徐晃行事:河東楊縣人氏,尤擅統領步騎,治軍法度森嚴,整軍之能,於曹魏眾將中數一數二。

  他不靠猛勇破敵,而以軍紀為骨、陣法為盾,進退皆有規制。用兵沉穩克制,不好奇功,不逐險利,凡事穩紮穩打,凡事必先預留後手。

  遇上這般統帥,曠野對沖、步卒相持,皆是最難應付的勁敵。

  但今日,他帶的是拼湊的民船、渡船,是沒有水戰經驗的步卒,是一場他本不擅長的仗。

  「他心裡清楚,今日絕無勝算。」關羽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已註定的事,「可他更清楚,只要能拖住我一日,江陵便多一分等到援軍的希望。他是來死戰拖住我軍,不是來爭一時勝負的。」

  他略一停頓,神色一正,沉聲道:「戰場之上,無舊情可講,唯有勝負分曉。傳令下去,樓船保持一字橫陣,床弩盡數上弦,游弋兩翼戒備,待敵進入射程,先摧垮其前隊沖勢。」

  江面之上,南北兩支船隊,終於撞入彼此的射程之內。

  徐晃深知船小不利,唯一的勝機就是借順流之勢,貼身肉搏,避開樓船的遠程火力。

  他當即拔劍出鞘,厲聲傳令:「前隊鬥艦,全速沖陣!撞碎敵船舷牆,準備接舷血戰!」

  五艘鬥艦借著江潮推力,如五頭瘋獸,帆滿槳疾,朝著關羽樓船正面猛衝。船上曹軍士卒嘶吼震天,舉著鉤鐮、長矛,只待貼近便攀船廝殺。

  徐晃站在主艦,盯著沖前的鬥艦,手心微汗。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只要衝開一個缺口,民船蜂擁而上,便能攪亂關羽的陣型。

  可關羽早算透了這一步。

  見曹軍鬥艦沖至百步之內,關羽薄唇輕吐一字:「射。」

  剎那間,各樓船兩舷床弩同時齊發。

  粗如兒臂的弩箭帶著破空尖嘯,如黑色閃電砸向曹軍鬥艦。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第一艘鬥艦的船首直接被弩箭洞穿,木碎如糠,船身當場斷為兩截,江水倒灌,瞬間沉沒。

  第二艘、第三艘————

  沖在最前的鬥艦,盡數被床弩轟碎,船板、士卒、兵器、帆繩,攪成一團爛絮,浮在江面。

  後續鬥艦嚇得急轉舵,卻被順流推著,一頭撞在沉沒的船骸上,船身傾覆,士卒紛紛落水,在濁浪里掙扎哭喊。

  不過半柱香,徐晃的第一輪強攻,鋒刃盡折。

  徐晃立在船頭,看著江面漂浮的殘骸。一塊船板旁浮著一具士卒的屍體,甲冑還沒脫落,面朝下沉在江里。那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今日是他下的令,令他衝上去的。

  他沒有移開眼,面色依舊平靜,只是攥著船舷的手收了收,指甲嵌進朽木里,扣出一道淺痕。

  正面沖不動,他立刻變招。名將的應變,從不停頓。

  「傳令!左右兩翼船隊,分兵繞向淺灘,從側後包抄!避開樓船正面,襲其側翼!」

  徐晃的指令極快,剩餘的二十餘艘民船、渡船,立刻分作兩隊,朝著漢水兩側淺灘迂迴。淺灘水淺,樓船吃水深無法靠近,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他算準了淺灘地形,卻沒算準關羽的布防。

  早在率軍北上之前,關羽已命人於漢水兩側淺灘暗植鐵錐木樁,樁頂裹鐵,藏於水下半尺,專破繞行小船。

  曹軍左翼船隊剛駛入淺灘,只聽「咔嚓,咔嚓,」數聲脆響。

  水下鐵錐猛然破水,狠狠戳進船底。

  船底被瞬間戳穿,江水狂灌,一艘艘民船當場傾斜、沉沒,士卒跳江者被浪捲走,未跳者隨船沉入江底。右翼船隊見狀急停,卻擠在淺灘進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放箭!」

  關羽一聲令下,樓船弩手俯射,箭矢如雨,擠在淺灘的曹軍無處躲藏,成片倒在船板上,鮮血染紅淺灘江水。

  側翼包抄,徹底崩盤。

  曹軍船隊陣型大亂,船撞船、人擠人,喊叫聲、哭嚎聲、船碎聲混在江浪里,亂作一團。

  徐晃依舊未慌,名將的底氣,不在勝勢,而在敗局之中的鎮定。

  他深吸一口氣,發出第三道指令,這是他最後的殺招。

  「所有弓手,登船舷仰射!壓制敵軍弩手,奪其火力!」

  這是他最後的賭注。樓船的殺傷力全在弩手,只要能壓住弩手,讓己方船隻貼近,尚有一線生機。

  數百名曹軍弓手拼死爬上船舷,舉弓搭箭,朝著數丈高的樓船弩手仰射。弓弦扯滿,鬆開,箭矢帶著嘶聲沖天而起,飛到半空,力道盡竭,紛紛墜落。一支支箭插在江面上,連樓船的舷牆都夠不到。仰射打不到俯射的位置,這是高度碾壓,不是技藝之差,無解。

  「俯射!連弩齊發!」

  關羽的聲音從高處壓下來。樓船之上強弩迭射,箭矢如暴雨俯衝,力道千鈞。曹軍弓手毫無遮擋,瞬間被射倒一片。有人舉盾想擋,盾牌連同手臂一起被穿透,哀嚎聲壓過了江浪。船舷上屍體疊著屍體,再也無人敢露頭。

  三輪交手,徐晃的每一步都算對了,正面沖陣,是水戰以弱破強的唯一邏輯;側翼迂迴,是占據淺灘規避樓船的必然選擇;仰射制弩,是斷對方遠程優勢的最後一條路。

  可這三步,關羽都等著他。

  床弩候著第一輪沖陣,暗樁候著第二輪迂迴,俯射候著第三輪仰射。徐晃每落一子,關羽那裡早已落定。

  江面之上,曹軍水師已殘。

  鬥艦盡毀,民船沉沒大半,士卒傷亡過半,殘存的船隻在江面上飄搖,再也無半分戰力。

  徐晃始終立在船頭,從始至終,沒有一句慌亂呵斥,只是越來越安靜。

  他望著南方樓船上那個巍然不動的身影,心中清楚,今日這一戰,他輸得明明白白。

  不是輸在勇氣,不是輸在謀略,是輸在兵力、戰船、地形,全方面的碾壓。

  但他是徐晃,是曹軍名將,戰敗可,潰逃不可;身死可,尊嚴不可丟。

  他緩緩收劍入鞘,聲音平穩,傳遍殘存船隊:「整隊,後隊作前隊,有序北撤,旗幟不倒,陣型不散。」

  軍令落下,殘存戰船倉皇調頭,槳手們亂拍江面,旗幟歪斜,再無半分整隊的模樣,順流倉皇北逃而去。

  徐晃沒有再看南方一眼,挺直身軀,甲冑染著江霧,立在船頭,任由浪打風吹。

  漢水南岸,官道密林。

  樂進立在軍帳外,腳下踩著幾片初黃的落葉,手中捏著三份卷邊的軍報,把那三份報折得更卷了。

  第一份:滿寵臨沮兵敗,所部盡潰。

  第二份:徐晃漢水迎戰關羽,水師盡殘,北撤樊城。

  第三份:側翼糧隊被關羽輕騎劫殺,糧草焚盡,全軍即將斷炊。

  他把三份軍報看了很久,看到字跡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才慢慢放下。

  三路援軍,一路潰、一路敗、一路斷糧,絕北道之局,徹底崩碎。

  他南下時,身後是曹操的將令,面前是打通關羽封鎖、將援軍送進江陵的使命。曹仁是曹氏宗族裡真正能打的將領,武略獨步,方面大將之才,他在江陵死守,等的就是這三路援軍。

  可現在,他們三路全完了。

  他率五千步騎南下,本為合圍突破,如今已成孤軍。前無援,後無糧,山道崎嶇,再進便是死路。強行南下,五千人折在這裡,曹仁照樣等不到援軍,只是多送了五千條命。

  樂進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硬的決斷。他轉身,看向身後副將,聲如沉鐵:「退兵。」

  副將心頭一震,連忙拱手應道:「末將遵命!」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不甘的嘆息,更無徒勞的爭辯。

  片刻後,蒼涼的號角吹響,五千曹軍步騎調轉馬頭,沿著官道,緩緩向北退去。

  回去之後,他要向曹公交代這一仗。那是另一種難,不比今日輕省。

  漢水之上,關羽主樓船。

  斥候單膝跪地,聲音激昂:「將軍!徐晃殘部正在撤往樊城!」

  船上一名部將上前拱手道:「將軍,絕北道已然大成,我軍連日征戰,士卒多有疲憊,不如暫且收船整頓,休整一日再北上不遲?」

  關羽沒有回頭,目光直直望向漢水上游,浪濤翻湧處,便是樊城。

  徐晃已折,襄樊門戶大開,此刻每拖延一刻,便是錯失一分戰機。

  他赤面如染,長髯拂胸,薄唇輕啟,只吐出一個字,聲震全船,穿破江風。

  「追。」

  一字落,戰鼓轟然擂響。

  他轉頭看向傳令兵,聲音平穩,語速極快:「傳令趙累,滿寵已潰,即刻整隊北上,合圍樊城,不得遲誤。」

  樓船船隊調轉航向,巨槳齊劃,撞角劈浪,拍竿高懸,旌旗蔽江,逆流而上,氣勢更勝此前。

  關羽立在船頭,手按刀柄,目光如炬,直指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