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絕北道
建安十四年八月,漢津口。
四更天,關羽便再無睡意。
他端坐中軍帳內,案邊兩盞銅燈燃得穩實,燈芯結了微花,燈油已耗去小半,帳壁上的身影靜如鐵鑄。案上攤開荊襄輿圖,他已凝神細看一個多時辰,手邊茶盞涼透,也無人敢入內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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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曹軍的消息,昨日傍晚便已送達。滿寵從東北沿漢水河岸推進,樂進走官道南下,徐晃船隊順流而下。斥候稟報導是同日出發,可關羽心中雪亮,步騎走河灘泥路與硬地官道,腳力相差一倍不止。三路兵馬看似合圍,實則步調分散,誰先抵達,誰便先蹈死地。
關羽的指尖從漢津口緩緩北移,越過編縣、官道,落在樊城,稍作停頓,又向北挪了一寸,停在襄陽。
他在心中將這條進兵之路反覆推演。
打散這三路援軍,樊城水路門戶便豁然洞開。這是他為兄長鋪就的北進之路,每一步都要踩得紮實,絕不能有半分疏漏。
三路曹軍皆非弱旅,卻也並非鐵板一塊,分散來援,便分而破之。
關羽指尖從襄陽收回,停在滿寵的進軍路線上。
滿寵伯寧,江陵圍城之時,他便熟知此人。曹操麾下宿將,有謀善守、治軍嚴整,昔年出任汝南太守,平定袁紹故地豪強塢壘,以五百精兵橫掃二十餘壁壘,殺伐果決又善用計謀,性子剛硬韌勁十足。此番來援已是遭伏潰退的殘部,千百餘人:三成帶舊傷,卻仍敢率部赴援,分毫未見退怯。
正因為深知滿寵脾性,關羽才決意先打他。
並非滿寵易取,而是若不能徹底擊潰滿寵,此人必會死死咬住我軍側翼,待徐晃船隊抵達合流,便會形成兩面夾擊。漢津口固然能守,可北進的先機便會錯失。唯有打散滿寵,讓其無法威脅側翼,後續戰事才能放開手腳。
帳外傳來腳步聲,是趙累的步伐,關羽一聽便知。
「進來。」
趙累掀簾入帳,甲冑齊整,顯然也徹夜未眠:「將軍。」
「坐。」關羽抬手指了指對面席位,無半句客套,「說說看,你打算怎麼對付滿寵?
「」
趙累坐定,沉吟片刻,開口道:「滿寵所部步騎混雜,沿河岸推進,地形於他極為不利。末將打算在臨沮渡口以南列陣封堵,攔他去路,逼他在河灘決戰,那裡騎兵無法展開,步卒也扎不穩陣腳,正是我軍優勢所在。」
關羽靜靜聽著,目光落在輿圖上,並未打斷。
「水上再派樓船封鎖渡口。」趙累繼續道,「滿寵被圍後,必定向徐晃求援,可徐晃的船要靠岸,必先過我軍水上封鎖,根本過不來。滿寵被堵死在此,要麼撐到全軍覆沒,要麼以他的性子,必會拼死突圍。」
「說得對。」關羽抬眼看向他,「正是這裡要當心。」他指尖點在滿寵背後的北側位置,「滿寵一旦看清四面都是死路,定會舍步卒、帶騎兵找最薄處強突,往北走,回他來的路。你要讓習珍帶一批樓船繞到他背後,在北側上岸列陣,把退路堵死,習珍是荊州本地人,這一帶水路熟,比誰都快。北側截住了,他能走的就只剩東側河岸那條窄縫,地方窄,他帶出去的人越少越好。」
趙累點頭,眉頭微微蹙起:「將軍,上岸截路的是步卒,他那百餘騎若是豁出來沖,上岸的弟兄怕是要吃虧。」
「難免有折損。」關羽直言,語氣平靜無波,「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這筆帳我早已算過。關鍵是滿寵這一千多步卒,絕不能讓他帶回去多少。步卒回去尚可重整,騎兵跑個三五十人,成不了大氣候。」
帳內沉默片刻,趙累抱拳躬身:「末將明白,定按將軍吩咐部署。」
「還有一事。」關羽聲音放低一分,看似隨口一提,分量卻重如千鈞,「滿寵此人,不逞無謂之死戰、最善審勢,心思縝密、極會盤算退路。你在陣前壓制他時,他頭腦始終清醒,一邊守一邊找脫身之機。所以樓船要在他察覺前便就位,不等他派人向徐晃求援,趁他還在穩守觀望時,先把東側渡口封死。他一抬頭看見四面無路,才會更快決斷突圍,那時步卒尚未潰散,正好一口全殲。」
趙累思索片刻,恍然道:「將軍是要讓他儘早斷了僥倖之心,不與我軍拖延消耗。」
「是消耗我們的時間。」關羽沉聲接話,「徐晃的船順流而下,每過一個時辰,便離此處近一分。打滿寵,要的是快,不是打得好看。」
趙累起身,鄭重抱拳行禮,出帳去了。帳外不久便響起聚將鼓,鼓聲沉穩如擂地,一聲接著一聲,震得漢津口的水霧都微微顫動。
關羽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帳佇立片刻。
天色剛泛魚肚白,漢水上籠著一層薄霧,水面在晨光中呈暗沉的鉛色,看不見上游半點動靜。他佇立片刻,轉頭對親衛道:「去把張羽叫來。」
張羽來得快,入帳行禮,神色沉穩,不多話。
「聽仔細了。」關羽不繞彎子,直言部署,「你領一千輕騎,即刻出發,繞道迂迴到樂進側翼,專劫他的糧隊。護糧曹軍不會多,頂多五百人,打掉護糧隊後,糧草輻重,能帶的悉數帶走,帶不走的盡數燒毀。」他手指在圖上一按,盯著張羽的眼睛叮囑,「切記,不要與樂進主力硬碰,打完便撤,繞路回來與我匯合。樂進沒了糧草,在官道上立不住腳,他自己便知進退。」他稍作停頓,聲音壓得更低,「樂進這趟帶出的糧草,本就來自襄陽城內。燒了這批糧,日後圍城,襄陽便能少撐幾個月。」
「末將明白,定不辱命。」張羽拱手,大步出帳。
關羽重回案前坐下,將輿圖推到一旁,望著空白的案面,靜靜等候前線消息。
辰時,臨沮渡口以南。
滿寵站在一段低緩土坡上,低頭盯著腳下泥濘地面,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這條路走得他心頭髮沉。左側是一望無際的蘆葦盪,葦杆密不透風,風一吹便刷刷作響,藏兵匿影再合適不過;右側三四十步外便是漢水,水流平緩,岸邊卻連一艘渡船都沒有。腳下是河灘濕地,士卒踩下去便陷到腳踝,戰馬行走歪歪扭扭,連步子都邁不開。
他久歷戎馬,精於戰地研判,只一眼便勘破此處地形的致命兇險。
可他根本沒有退路。徐晃船隊在漢水之上,他的任務是從陸路牽制關羽水上兵力,逼對方分兵。只要他在此牽制,關羽便不敢將全部水上力量壓向徐晃,這便是他這批人馬的價值。他此前已經折損過一次,若再大敗而歸,回去根本無法向曹操交代。
「將軍!」一名騎兵策馬上前,臉色凝重,「前方發現兵馬陣列!」
「有多少人?」滿寵沉聲問道。
「旌旗密集,估摸有兩千人以上,且已經列好戰陣!」
兩千以上。滿寵心中快速盤算,對面是關羽的精銳,自己手頭僅一千六百人,步騎混雜。他指尖輕輕按住腰間刀柄,摩挲片刻,緩緩鬆開。
「傳令,就地結陣。」他聲音平穩,從容得如同早已料定此局,「盾卒列三排,前陣抵禦弩矢,騎兵護住兩翼,不許貿然衝鋒,先穩守陣地。」
傳令兵四散入陣,曹軍士卒迅速行動,步卒立盾、騎兵分列,動作章法井然,絲毫不亂,追隨他多年,這點軍紀從未丟過。
滿寵側頭往右側漢水望了一眼。河面太靜了,進來這段路,沒有一艘漁船,沒有一聲號子,這條水道被人清過。他心底沉了沉,沒有多想,喚來一名傳令兵,壓低聲音吩咐:「快馬趕往漢水邊,傳令徐將軍,我部被關羽主力截住,請他分撥幾艘渡船,往我右翼一里處靠岸,留作接應,以備不測。」
傳令兵打馬沿河灘疾馳而去,滿寵未再看他,撥馬回到陣後,抬眼望向對面的陣列。
對面攻勢不急不緩,弩手先行,一排弩矢緩緩拋射而來,落在曹軍盾陣前的泥地上,聲響沉悶,如同雨打濕土。滿寵的盾陣紋絲不動,後排弓手從盾縫間仰射還擊,雙方對射片刻,各有傷亡,陣線卻一步未移。
滿寵在陣後冷眼觀察,心中快速揣摩對方節奏。
不對。
對面這兩千多人,兵力占優,按理說早已該衝鋒陷陣,可偏偏只穩步推進,用弩矢慢慢消耗。這種打法只有一個緣由,他不急著正面強攻,而是在等側翼配合。
等什麼?
槳聲。
在弩矢落地、兵刃碰撞的間隙里,一陣節奏平穩的槳聲,從蘆葦盪上游傳來,向東移動。
他脊背瞬間泛起一股寒意。
渡口。
那槳聲穩穩向東,對方船隊不是來沖陣的,是去封鎖渡口的。他剛派出去的求援信使,還沒來得及把消息送到徐晃手中,荊州軍的船就已經出發了,他們從一開始,就預判到了他的所有動作。
滿寵閉上眼,快速推算時間。
他讓傳令兵去叫徐晃派渡船,是想著萬不得已,可從東側渡口走水路脫身。可關羽的船,此刻封的正是那處渡口。從現在到徐晃收到信、再派船趕來,至少要一個時辰,等那時候,渡口早已是死地。
就在這時,一名哨騎從後方急馳而至,勒馬時差點摔落:「將軍,北邊有步卒上岸了,從樓船下來的,已在咱們後路列陣,離此地不足兩里!」
他把四個方向在心裡過了一遍,正南,趙累兩千餘人壓陣;正東,漢水,樓船正在封死渡口;正西,蘆葦盪連綿數里,步騎都難通行;正北,一部步卒從樓船上岸,正在列陣,退路將斷。
包圍,已經合攏了。
他睜開眼,掃過己方軍陣,盾陣中已有士卒中箭,兩三個人被同伴拖到後排,箭矢消耗已近兩成,後排弓手的動作漸漸遲緩,顯露出疲態。
他自光落在身邊一百餘騎兵身上,又轉頭看向陣中苦苦死守的步卒。
他心裡清楚,這兩撥人里,今日只有一撥能活著走出這片河灘。
定下這個決斷,他只用了一息之間。
「聽令。」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四周,「騎兵跟我從東側河岸殺出去,沿水邊往北沖,那裡是包圍圈最薄的地方,北面的步卒扎在偏西,河岸東側這條縫還沒堵死,只有這一條路。步卒隨後分散往外跑,能出去多少是多少,不許等候,不許回頭。」
步卒陣中傳來一陣輕微騷動,無人喧譁,只是幾人互相對視一眼,面露悲戚。
滿寵不等眾人反應,長刀已然出鞘,寒光在河灘晨光中一閃而過。他撥馬衝到陣列最前,掃視身側追隨多年的騎兵,沉聲道:「跟我沖!」
話音落,戰馬已然衝出。
他奔的是東側河岸那條窄路,樓船封的是渡口,封不死整段岸線,習珍的步陣扎在偏北偏西,河岸最東側這道細縫是他唯一的口子。剛衝出兩息,習珍所部已經轉向斜插過來,步陣弓手先行,矢石密集,隨後長矛手跟上,從左側斜切,直取他的坐騎。滿寵橫刀格擋,旋腕斬落一敵,肩甲被旁側長矛擦過,甲葉崩碎一片,幸而未傷及皮肉。親兵拼死護在他側翼,廝殺慘叫近在耳畔,他卻分毫不停,目光死死釘向前方,跨出這片河灘,便是唯一生路。
身後喊殺聲愈發混亂,步卒已然潰散,有人奔逃,有人原地戰死,有人鑽進蘆葦盪,生死未卜。這些聲音滿寵盡數入耳,如巨石砸心,卻絲毫沒有停步。
一百零七騎跟著他衝鋒突圍。
最終趟過最後一片泥濘,逃回北方的,僅有二十六騎。
漢津口水寨,午前。
關羽佇立望樓之上,遠眺北方雲色,江風從漢水吹來,帶著潮氣與水腥氣,身旁旌旗獵獵作響。
親衛快步上樓,雙手奉上竹簡,躬身不語。
關羽展開竹簡,快速瀏覽一遍。竹簡上文字簡練,滿寵所部潰散,寵率輕騎二十餘騎北遁,步卒大部被殲,追擊已畢。我軍折損兩百三十一人,重傷八十餘人。
他收起竹簡,未立刻轉身,在望樓又佇立片刻。「兩百三十一。」他低聲說,不是對誰說的,只是說出來。然後轉身看向水寨中整裝待發的將士。
「出發!」
戰鼓從高台上轟然擂響,聲浪壓過漢水風聲,一鼓接著一鼓,震得望樓木板微微顫動。樓船逐一解纜,巨大船體緩緩離岸,槳手齊齊壓下船槳,節拍整齊,一下重過一下,寬闊船頭撥開鉛色水面,徑直向上游挺進。
一艘,兩艘,三艘,船隊拉成一條長線,旌旗隨風展開,在晨光中獵獵生威。
關羽佇立前船船頭,手按刀柄,目光越過船頭浪花,直視上游。
漢水上游,徐晃的旌旗已然清晰可見,隨著船隊靠近,漸漸能看清旗幟下的船隻輪廓,渡船、民船混雜在一起,密密麻麻鋪在水面,陣勢比他預想的還要浩大。
他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叩擊幾下,緩緩停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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