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修整
入城第三日,劉備於江陵府衙正廳召集諸將議事,一面統籌城防善後、安民整軍諸事,一面按功頒賞,慰勞三軍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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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寬敞規整,諸將按班次依次落座,少了陣前的刀兵緊繃,多了幾分戰後的鬆弛。
江陵圍城八月,破城本就在算計之中,眾人神色都舒展得很。張飛占了武將列最靠前的位置,腰杆挺得筆直,耳朵豎得老高等著點名,腳尖不住輕點地面,那股急哄哄的勁兒藏都藏不住。廖化坐在他身後,抱著記事竹簡,面色依舊平靜。
劉備坐於上首,案上擺著幾卷文書,沒搞繁文縟節,開口便直接點將。
「文長。」
魏延應聲出列,抱拳躬身。
「北營阻援一戰,李通驍勇善戰,絕非易與之輩。」劉備看著他,語氣溫和卻分量十足,「你非但牢牢穩住陣線,更掐准戰機從西門缺口突進,將曹軍主力死死牽制在原地。
也正因曹軍的注意力被你盡數吸引,北門衝車才能順利推進,南北兩路配合得嚴絲合縫。」
魏延站在廳中,抱拳的手微微一緊。
廳內安安靜靜,無人出聲。
「交州貢來的器物,你可先行挑選三件。江陵城防,便交由你總領駐守。劉備在案上按了一下,語氣沉穩,攻城易、守城難,江陵乃荊襄咽喉重地,你務必多費心、嚴把守。
「7
魏延抬眼望了劉備一眼,沒說半句客套話,只沉聲應道:「喏。」穩步退回隊列。
「漢升。」
黃忠應聲起身,輕捋頜下蒼然長須,大步出列聽命。
劉備含笑問道:「那日你一箭,叫牛金撲身擋了,可惜不可惜?」
廳內眾人皆是一靜,紛紛側耳聆聽。黃忠拈了拈頜下長須,語氣平實沉穩:「可惜。」
廳中諸將聞言,有人低笑了一聲,旋即斂聲。
劉備頷首而笑,轉對楊儀吩咐:「記下,交州所貢器物,任由漢升自選三件。」
黃忠抱拳行禮,從容退回隊列,神色淡然,對這些賞物本就不甚在意。
「益德。」
張飛騰地一下站起身,比魏延、黃忠都快,腳步踏得地面一響,挺胸抱拳,眼睛裡滿是急切。
「李通是你陣斬的。」劉備看著張飛,語氣鄭重,「你扼斷北道援軍,讓江陵徹底淪為孤城。征伐交州之後,你便即刻回師,合圍江陵,一路鞍馬勞頓,著實辛苦。」
張飛嘴角剛往上揚,劉備便接著說:「交州進獻的器物,你也自選三樣。日後北上攻取襄陽,打頭陣的重任,依舊留給你。」
張飛先是一怔,隨即拍著大腿放聲大笑,嗓門敞亮:「正合俺意!大哥記著就行!」退回座位時腳步踩得咚咚作響,還扭頭跟身旁的趙雲擠眉弄眼,擺明了要搶下頭功。趙雲坐在他身側,微微偏身,神色淡然,眼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子龍。」
趙雲起身,走到廳中央站定。
廳內稍稍靜了些,眾人都清楚,截住曹仁,是此戰最要緊的一樁事。
劉備看著他,溫聲道:「此番截住曹仁、斷敵歸路,你居功至偉,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
趙雲沉默片刻,語氣平穩:「末將別無所求,只請主公撥我精騎,攻襄陽時,由我肅清城郊、阻截援敵、追殲潰兵,為大軍攻城掃清外圍。」
廳內眾人相視一笑,都深知趙雲素來輕賞重戰。
劉備看了他片刻,頷首道:「准了,襄陽之戰,麾下精騎盡歸你調遣,專司外圍清剿與打援。」
趙雲抱拳行禮,穩步退回班列。
簡雍斜靠在椅上,慢悠悠搖著蒲扇,用扇柄輕輕捅了捅身旁同僚,壓著嗓子打趣:「y
瞧瞧子龍,連賞都不會要。」
身旁人捂著嘴憋笑,腦袋點得飛快,眼底全是會意的笑意。
其餘諸將,霍峻、廖化、張南、馮習等人,也各賞了交州小物件三樣,沒半柱香的功夫,賞罰便全部落定。劉備抬手按了按,笑道:「拿下江陵,多虧諸位齊心。接下來整軍安民、守好疆土,都多用心。」
諸將齊齊起身抱拳,氣氛熱熱鬧鬧:「喏!」
劉備揮了揮手:「都散了吧,回營整頓軍務,切勿鬆懈。」他往帳外看了看,語氣溫和了幾分,「傳令各營,今日犒賞三軍,人人有酒肉,讓弟兄們飽食歇息。」
眾將依次退出,邊走還邊互相打趣,嚷嚷著下次打仗要搶在前頭,全無半分嚴肅,全是袍澤間輕鬆的較勁。張飛走在最前,嗓門最大,非要拉著廖化打賭誰先入襄陽城,廖化拍開他的手,低頭走路,張飛不死心,轉頭去纏張南,走遠了還聽得見他的嗓門,大廳里剩下諸葛亮,在身後搖了搖羽扇,沒說話。
議事之後,降卒整編與安民諸事,當日便逐一鋪開。
此前收攏的兩千餘曹軍降卒,城內守軍千餘,加上城外戰場押收的李通殘部,諸葛亮命楊儀帶人逐一問過去留,從清晨忙到日暮,帳外排著長長一隊。有剛從軍的年輕士卒,無家可歸,攥著衣角說願意留下,只求一口飽飯:有年過四旬的老兵,家小在北方,紅著眼眶想回鄉務農,不願再拿兵器。官吏們耐心登記,無人呵斥強迫。
當日下午,北門外便聚滿了決意歸鄉的曹軍降卒,糧官按人頭逐一分發歸途米糧,沉甸甸的稻米遞到手中,這些茫然無措的士卒無不紅了眼眶。他們背著簡單的行囊,三三兩兩結伴北行,腳步遲緩沉重,有人頻頻回頭凝望江陵城,有人低頭默然不語,只想儘早離開這座困守了他們八個多月的孤城。有個不過十七八歲的瘦小士卒,背著糧袋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對著城門怔了片刻,旁邊的人輕輕推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低下頭,快步跟上了隊伍。
圍城八月的江陵城,街巷間仍留著攻城的焦痕,斷壁殘垣尚未清理,卻已漸漸飄起炊煙。城內百姓的賑糧已連續發了三日,城門口設了三處施糧點,士卒持矛立在旁側,軍紀森嚴,無一人哄搶。每日辰時開倉,日落才收。有鬢髮全白的老婦牽著稚子,枯瘦的手捧著陶碗,糧官按定量舀滿糧食,老婦連連作揖,淚水落在糧袋上;有壯年男子扛著糧袋,對著士卒躬身道謝,連日來的不安,慢慢平復下來。江陵城裡的人心,漸漸穩了。
諸葛亮將兩份任命文書呈上:南郡太守由關羽遙領,待北線戰事稍定後赴任;江夏太守授鄧方。劉備逐一看罷,提筆籤押,命人當日下發,不再多議。
同日,諸葛亮分派諸事:城外戰場屍骸連夜掩埋,石灰撒遍壕溝營地,嚴防瘟疫;城內舊獄開門,曹軍苛令關押的人,逐一核查,有冤情的當場釋放;破損的街巷、民居登記造冊,召集工匠先修要道;城西設兩處醫館,救治傷兵和百姓;各坊收繳私藏兵器,設立巡街規矩,夜間不許無故出行。
劉備親往舊獄察看,獄吏開鎖,厚重的木門推開,一股潮氣和腐木氣息撲面而來。裡面光線昏暗,牆角蜷著十幾個人,有人抬頭看來,眼神茫然,一時認不出面前這是誰。
獄中二十餘人,多是被曹軍以苛罪關押的江陵百姓,有人因私藏糧食被拿,有人因親眷與劉備軍有來往而被牽連,也有幾個老人連緣由都說不清。主簿提燈逐一核查,報名問話,有人答,有人只是木然盯著地面。劉備走到一個腿傷未愈的男子跟前,蹲下來問了一句家在哪裡。那人先是一愣,才沙著嗓子報出一個坊名。劉備站起身,對主簿說:「說得清的放,說不清的也放,曹軍留下的案底不算數。」
老弱病殘被士卒攙扶著送出獄門,有個老婦在門檻處絆了一下,跟蹌了一步,劉備伸手扶了一把。老婦人不知面前這人是誰,連聲道謝,佝僂著走遠了。
入城第五日,諸葛亮把官倉府庫的清查文書呈了上來。劉備坐在案前翻了一遍,指尖在糧草那頁停了停,沒有立刻說話。
餘糧約四萬石。守城八個月,兩三千人吃到最後,消耗反而不大,人越打越少,糧反而剩了下來。刀矛尚有剩餘,弓弩箭矢不多,守城器械損毀嚴重。府庫錢帛所剩無幾,曹仁守城時大半發了賞賜。
「四萬石。」劉備把文書放下,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心裡盤算,「夠江陵守軍吃多久?」
諸葛亮道:「守軍約一千五百人,夠吃一年有餘。」
「北進的糧道呢?」
「要從荊南走,水路入編縣再轉運。」諸葛亮把羽扇搭在案上,「打襄陽的話,編縣那邊得先囤夠糧,不能邊打邊等。」
諸葛亮應了聲,提筆記下。
廳內只留了諸葛亮、魏延、廖化三人,商議周邊布防。
「西邊枝江,派人去接收。」劉備指尖落在輿圖上枝江的位置,「這裡扼江陵大江上游,是江陵的後背屏障,更是提防江東奇兵的要害門戶。江東水軍最善溯江奔襲,一旦讓他們占據枝江,便可居高臨下、順流東下直撲江陵。守住枝江,便能鎖死大江上游水道,讓孫權水軍無從借勢俯衝來犯,江陵才能安穩。」
他看向廖化,「元儉,你去。帶兩千人,接收城防,不許擾民,到了傳訊回來。」
廖化躬身應命,沒有廢話:「末將這就去。」
「北邊編縣。」劉備的指尖往北移,停在編縣上,「江陵去襄陽,編縣是必經之路,也是糧道中轉的落腳點,日後打襄陽,這裡就是前出陣地,不能空著。」他抬眼看向張南,「張南,派一千人北上,先拿下編縣,把城防守穩,等我下一步命令。」
張南頷首:「明白,三日內到位。」
其餘南郡各縣,華容、州陵、孱陵等處,遠離曹軍防線,劉備一道命令發出,各派偏將率輕騎接收,不出五日,陸續有傳訊回來:城門開了,官印移交,一切平穩。
這些日子,前線一直沒有消息。劉備白日巡視城防、安撫百姓,夜裡在廳內批閱文書,偶爾抬頭往北看一眼,什麼也看不見。
諸葛亮進來添茶,放下茶盞,在對面坐下。輕聲道:主公早些歇,有消息自然會來報。
劉備低聲道:睡不著。
廳內只有銅燈的細響。
帳外腳步聲驟然急促,親兵掀簾跪地,滿身風塵,雙手捧上竹簡:「主公,關將軍急報。」
劉備伸手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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