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入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建安十四年八月,江陵城。
天光大亮,晨霧散盡,緊閉許久的城門終於緩緩推開。
兩扇裹著熟鐵的榆木城門厚重如山,鉸鏈經八個多月緊閉與戰火熏灼早已鏽跡斑斑,碾動時發出沉悶綿長的嗡鳴,像是這座城憋了二百四十餘天的鬱氣,一點點從喉間擠出來。沒有旌旗儀仗,沒有得勝鼓樂,魏延領著三百名精銳先頭士卒收刀斂甲,沿城門甬道魚貫而入,腳步踏在被戰火磨亮的青石板上,回聲空曠,更襯得城內死寂一片。
城內的靜,是被戰火熬盡了生氣的死寂。
街巷兩側民房十室九空,大多門窗歪斜、牆皮剝落,門縫與窗欞後藏著無數窺探的眼睛。瞧見繡著「漢」字的青旗入城,那些眼睛先是猛地縮回去,片刻後又悄悄探出,混著惶惑、驚懼與一絲求生的期盼。井旁站著位鬚髮全白的老漢,手裡拎著半桶新打上來的井水,水珠順著桶沿滴落,打濕了腳下的石板。他就僵在原地,怔怔望著隊伍經過,不躲不動,像一截被戰火遺棄的枯木。牆根下、巷口邊聚著數百名卸甲的曹軍降卒,甲冑殘破、
征塵滿面,大多身上帶傷,神色頹喪木然,或蹲或坐擠作一團,無人敢抬頭直視入城的漢軍。街道盡頭立著半間燒塌的民宅,焦黑房梁橫在路中,風一吹,炭灰輕揚,落滿塵土遍地。
圍城八月,大小強攻數十次,這座荊襄重鎮,早已耗光了所有氣力。
劉備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放得極慢。路過那間塌屋時,他頓住腳步,看了看橫亘路中的房梁,又望向柱上掛著的半截發黑門匾,字跡早已模糊難辨。他沉默片刻,輕輕繞開,繼續前行。
行至北門廣場,魏延已將降卒盡數收攏跪地,千餘殘兵擠作一團,甲碎兵折、兵刃全被收繳,人人神色頹喪,再無半分戰意。劉備目光淡淡掃過,並未多留,轉頭對親兵沉聲道:「傳令下去,即刻開官倉放糧,城丙百姓每日每戶三升,不許剋扣短缺,不許滋擾生事。軍紀依舊按我北營舊例執行,敢犯者,軍法重處。」
親兵領命快步離去。諸葛亮隨在劉備身側,羽扇輕抵掌心,自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巷布局、官倉衙署,心中已默默盤算南郡官吏任免、糧草周轉諸事。
巳時,日頭漸高。
趙雲押著曹仁步入帥帳。
曹仁依舊穿著昨夜突圍時的黑鐵鎧甲,甲葉沾著乾涸血污,肩甲嵌著兩處箭痕,一道擦破甲面,一枚箭卡進甲縫,未曾傷及肉身。他步履沉穩,無人架扶,自行入帳站定,抬眼看向劉備,不肯低半分頭。趙雲落後兩步立定,銀甲未卸,長槍交予親兵,腰間只懸佩劍,神色平靜,一言不發。
帳內只有劉備、諸葛亮,傅肜按刀立在角落,緘默無聲。
劉備打量曹仁片刻,語氣溫和,全無勝者驕矜:「子孝將軍,一路辛苦,坐吧。
曹仁站著未動。
「坐下說話便是,」劉備語氣依舊平緩,「我並無為難、折辱你的意思。」
曹仁沉默片刻,依言在側席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按在膝上,目光直直看向劉備,不避不讓。
親兵奉茶入帳,曹仁垂眸未動。劉備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放下後緩緩開口:「子孝將軍守江陵八個多月,先拒江東周瑜大軍,後擋我摩下兵馬,雖有外援數次馳援,終究難解重圍,糧秣漸耗、將士疲弊,以孤城先後抵住兩方勁旅,熬到力竭城破,這份忠勇堅韌,世間良將,也沒幾人能比。」
曹仁面色未改,唯有雙手在膝上輕輕收緊了一下,轉瞬便平復下去。
「我這話不是客套,」劉備看著他,語氣坦誠,「我與孟德相爭數載,刀兵相見不止一次,不必說這些虛浮之語。」
帳外江風拂過,帳簾掀動一角又落下。
曹仁喉間微動,聲音沉穩,帶著武將的乾脆:「玄德公,有話不妨直說。」
劉備微微點頭,指尖輕叩案沿,緩緩道:「我扣下你,既不要你的性命,也不逼你歸降。我與孟德各領疆土、各安部曲,你身為曹氏宗臣,一心向主,斷不會屈身事我,這一點我心裡清楚。」他收回指尖,語氣平和卻堅定,「我只想借你,與孟德做一樁交換。」
曹仁眉頭微蹙,面露疑惑。
「我要換幾個人,也定幾件關乎民生疆土的事。」劉備收回指尖,逐條說道,「第一,長坂坡兵敗時被虎豹騎擄走的兩個小女,我要她們平安歸來,骨肉團圓。第二,徐元直的母親。元直當年為保全老母,不得已北歸,我要孟德送老夫人南還,全他一片孝心,至於元直去留,我絕不強求,全憑他自己做主。第三,長坂坡被俘的我軍部曲家眷,約莫百餘人,散在曹營各處,都是將士們的至親骨肉,我要盡數贖回,讓他們闔家團聚。第四,建安十三年荊州平定後被押往北方的十餘位荊州舊吏,他們熟稔荊州風土民情,留在北方並無用處,我要他們歸鄉安職。」
他目光沉靜,看向曹仁,說出最後一條:「第五,還請孟德下一道文書,承認我對荊南四郡以及南郡、交州七郡的治權,此後雙方各守疆界,讓荊、交百姓能休養生息,免遭戰火之苦。」
帳內一時寂靜。
曹仁將這五條在心中細細過了一遍,前四條尚且平穩,聽到「兩個女兒」時,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案上輿圖一角,沒有立刻收回。他心裡清楚,這兩個姑娘自長坂坡被擄後,便一直安置在曹純營中,這些年的處境他也略知一二,此事在曹營本就不是秘密。他面色未變,眼底卻沉了沉,抬眼看向劉備,沉聲道:「玄德公開的這個價,可不輕。」
「子孝將軍,值這個價。」劉備語氣沒有半分鬆動,「我提的這些,孟德都給得起,於他而言也無實質損失。我的女兒、將士家眷,非謀臣非戰將,留於北方無用:荊州舊吏久居北地,早已是雞肋;送歸徐母,元直去留我絕不干涉。至於那道文書,他遲早要與我休戰,白紙黑字寫明,反倒能省去日後紛爭。」他看著曹仁,語氣篤定,「這筆帳,孟德算得明白。」
曹仁沉默良久,他自知做不了曹操的主,而劉備也早已心知肚明,今日這番話,本就是借他之口,傳予曹操知曉,條件就擺在眼前,答不答應,全在北方一念之間。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平穩:「我會讓人將你的條件,一字不差地轉達給丞相。只是丞相是否應允,我不敢妄斷。」
「我明白。」劉備輕輕點頭,「將軍暫且在此安住,等候北方回音便是,這段時日,委屈你了。」
曹仁起身,沉聲道:「多謝玄德公。」說罷轉身便要出帳。
「子孝將軍留步。」劉備輕聲叫住他。
曹仁駐足,並未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身。
劉備語氣輕緩,像是隨口一提,卻字字沉實:「牛金將軍昨夜力戰而亡,遺體已尋得。我已吩咐下去,以武將之禮厚葬,選了江陵城南向陽之地立家,絕不會讓忠魂曝屍荒野,受半分委屈。」
帳內驟然一靜。
曹仁背對著劉備,肩甲上的箭痕在光線下清晰可見。他僵立片刻,喉結輕輕滾動,終究未發一言,只是微微低頭,算是謝過,隨即邁步出帳。
甲葉碰撞的鏗鏘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帳外。
帳內安靜片刻,諸葛亮將羽扇搭在掌心,沉默一息,輕聲道:「方才曹仁聽到女兒之事,眼神偏了一瞬,他是知情的。」
劉備端起茶盞,並未飲用,只是指尖摩挲著杯沿,低頭看著盞中茶水:「我看見了。」
劉備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案上的江陵輿圖上,指尖沿著城廓描摹,停在城南牛金的葬地,在那裡按了按,才收回手。
當日下午,書信便已擬好。
劉備口述,諸葛亮執筆,措辭平和懇切,全無戰勝者的驕縱,將五條要求寫得清晰明了,信末只添了一句:「子孝將軍在此安好,衣食無缺,望丞相勿念。」
寫罷,劉備接過書信細看一遍,未改一字,折好封緘,交給快馬信使,沉聲吩咐:「即刻北上,直赴曹操大營,不得耽擱。」
信使領命出發,馬蹄聲從營門響起,由近及遠,消失在江陵以北的官道上,朝著許都方向疾馳而去。
諸葛亮將筆擱回筆架,輕聲道:「曹操生性多疑,又重顏面,這五條條件,他未必會輕易答應。」
「確實未必。」劉備收回望向營門的目光,落回輿圖之上,語氣平靜,「可他也未必不會答應。曹仁在我這裡多留一日,曹魏南線的軍心,他就多慌一日。」
他把視線從輿圖上收起來,淡淡道:「等他回音便是。」
諸葛亮點頭,輕聲道:「主公這幾日辛苦了,早些歇著。」
劉備笑了笑,沒有接話。
窗外江風穿廊而過,拂動案上的信封邊角,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一樁關乎骨肉、
人心、疆土的交易,才剛剛開篇,結局尚在千里之外,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