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忠臨死前殘存的意識,驅使他艱難地扭動著肥碩的身軀回身觀望這一箭是哪來的。
他雙眼如鉤,死死釘向那支奪命弩箭射來的方向。
就在他看到發射弩箭之人的一瞬間,他的臉上滿滿的都是驚愕,以及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驚恐,彷佛看到了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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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弩箭撕裂空氣的尖嘯,到鋒銳的三棱箭頭穿喉爆血,再到葉忠那如同肉山坍塌般的轟然倒地,整個過程只不過發生在眨眼之間。
廳堂內血腥瀰漫,簡北第一時間便將嚇得魂不附體的葉玉菡緊緊摟入懷中。
葉玉菡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血色全無。
她從小一直被保護得很好,何曾親眼目睹過如此近距離、如此血腥暴烈的死亡?
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直到被簡北那堅實的臂膀牢牢包裹,感受到那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體溫和力量,她那幾近崩潰的心神才稍稍安定下來。
她顫抖著嘴唇,驚呼:「福伯?您怎麼來了?」
話音未落,門外走進來一道身影,陽光照亮了他那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正是葉府老總管,葉福。
「老奴葉福,來遲一步,讓大小姐受驚了!」
福伯動作利落地收起那具造型精巧臂弩,緊走幾步沖著葉玉菡,深深躬身行禮。
他接到葉無病自萬柳別院發出的緊急密令,大小姐昏迷不醒,緊急調他進京。
他哪裡敢耽擱半分?立刻拋下一切,馬不停蹄,星夜兼程。
一路上舟車換乘,晝夜不息,恨不得肋生雙翅,第一時間趕到盛京。
到了京師漪梅園,老油條告訴他,姑爺和大小姐去了京郊錦繡田莊。
他又風塵僕僕趕往這裡,哪知道剛踏進錦繡田莊,恰好撞見葉忠持匕欲撲、大小姐厲叱「噬主」的驚悚一幕。
福伯是誰?他可不是尋常管家奴僕。
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垂垂老矣的管家,可他年輕的時候乃是葉無病麾下真正的心腹中的心腹,是統領赫赫威名的「五虎」、「八金剛」兩大核心力量的狠角色。
說得更直白些,無論是威名赫赫的「五虎」,還是深藏暗影的「八金剛」,這些令人聞風喪膽的高手,當年無一不是經過他葉福的親手調教、嚴苛篩選出來的人。
葉忠在他這位「祖師爺」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的笑話。
看到葉忠竟敢對大小姐顯露兇器,福伯心中最後一絲舊情瞬間化為冰冷的殺意。
無需猶豫,也無需命令,那支淬毒的弩箭,便是他對『噬主』之人最直接最冷酷的審判。
葉玉菡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驚魂未定的心終於放鬆了下來。
「福伯!」這一聲呼喚,帶著哭腔,顫抖地從她唇間發出。
話音未落,積蓄已久的淚水便再也無法抑制。
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晶瑩剔透,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
那強撐的最後一絲堅強與少奶奶的端莊,在如同父親般存在的福伯面前,頃刻間土崩瓦解。
在這一刻,她不再是手握田莊地契的當家少奶奶,她只是一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驚魂未定、終於見到至親長輩的驚魂未定、無助不安的孩子。
誠如葉無病所言,葉玉菡從小回到祖宅生活,她跟葉福的感情很深,雖然她跟葉福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實際上她們之間早已經超越了血緣的紐帶,比至親之人還要親。
葉玉菡乳燕歸林般地衝上前,一頭扎進了福伯那老懷。
她緊緊攥著福伯的衣襟,起初是細碎的抽泣,漸漸化為無法自抑的痛哭。
福伯,沉默地站在那裡,任由懷中的人兒盡情宣洩。
他那粗糙的大手,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極其輕柔地、一下下拍撫著葉玉菡顫抖的脊背。
良久,福伯才安撫道:「大小姐無恙,老奴就放心了!」
葉玉菡洶湧的情緒緩緩平息,她抬起臉問道:「福伯您來了就不走了吧?」
福伯點點頭,「不走了,大小姐。老爺親口吩咐老奴,從此就留在您身邊伺候著。
免得那些新來的生瓜蛋子,摸不清大小姐您的脾氣秉性、喜好厭惡,毛手毛腳地惹您心煩不悅。還是老奴伺候您,最是妥帖順心。」
福伯的話語,如同一股溪流,悄然流過葉玉菡的心田。
說實話這些時日,對她而言,實在是太過艱難、太過痛苦了。
大哥壯烈殉國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靂,幾乎抽走了她半條魂魄。
而夫君簡北「葬身火海」的打擊,更是將她徹底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縱然如今簡北奇蹟般生還,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創傷,又豈是輕易能夠撫平?
此刻福伯的到來對她而言,遠不止是多了一個得力的老僕。
這是一個她可以完全信任、如同父親般存在的至親長輩。
一個能看透她所有脆弱與偽裝、無需言語便能給予無聲慰藉的港灣。
如果當時最黑暗的時刻,福伯就在她身邊,那她絕不會因無處宣洩、無人分擔而徹底崩潰。
福伯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最大的心靈依靠與宣洩出口。
他會默默傾聽她的哭訴,會笨拙卻堅定地拍撫她的脊背,會用他那布滿老繭的手遞上溫熱的茶水,甚至無需言語,只需一個充滿理解與包容的眼神,她就會釋然。
當初如果有福伯在,她絕不至於被悲痛吞噬,強行隔絕外界感知,陷入那萬劫不復的自我封閉之境。
......
此時,葉忠的屍體被拖了出去,血跡很快也打掃乾淨,而葉小寶這貨終究是沒來得及逃走避禍,被壯丁捆了,帶著姑爺簡北的名刺前往縣衙治罪。
葉忠伏誅、福伯到來的訊息,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錦繡田莊。
莊戶們驚嘆於姑爺簡北的雷霆手段與公正無私,連葉忠這等積威深重的老管事,一旦犯下人神共憤之罪,也絕不姑息,這份鐵面與魄力,贏得了底層佃農們由衷的敬畏與讚嘆。
然而,更令他們驚掉下巴的,是那位擊殺葉忠的神秘老者。
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只是聽說他很厲害,只一下就幹掉了葉忠,並且聽說這老者是大小姐最貼心的人。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福伯的底細。
很快錦繡田莊宅邸,便迎來了訪客。
幾位早已卸甲歸田、在附近頤養天年的老影衛,聞訊後,或激動得老淚縱橫,或步履蹣跚卻強撐著精神,紛紛趕到莊上。
他們懷著朝聖般的心情,渴望拜見這位昔日的統帥與教官,他們心中當之無愧的「老祖宗」。
然而,福伯,卻選擇了沉寂。他閉門不出,對任何來訪者都拒而不見。
只讓人,隔著門扉,向外傳下諭示:「請各位回去罷,老夫只是葉家的一條老狗,蒙主人不棄,尚有看門護院之責。
大小姐玉體在此,身為奴僕,哪有越過主子去接見昔日同澤的道理?此乃本末倒置,更是逾矩僭越。
諸位若還念及昔日情分,存幾分孝心,便請牢記本分,勤勉任事,守好各自的本業與門戶。勿要再生事端,讓老夫這把老骨頭不得安生。
如此,老夫便足感盛情了!」
這番話語,迅速在莊內乃至更遠的圈子裡流傳開來。
字字句句,謙卑到塵埃里。
自稱「老狗」,強調「奴僕」身份,嚴守「主奴」之分,不敢有絲毫「越俎代庖」之舉。
然而,其傳達的言外之意,那是對規矩的堅守,對自我定位清醒的認知。
福伯,這位手握無上資歷與暗影權力的老人,從未將自己高高置於雲端。
他抹去了「影衛老祖宗」、「昔日教官」這些足以令人敬畏的光環。
在他心中,他的身份就是葉家的奴僕,大小姐葉玉菡的忠犬。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朝拜,更不屑於接受任何外界的敬仰。
隨著福伯的露面,錦繡田莊的天變了,那些養尊處優無所事事的葉家老人,以及他們家的遊手好閒、欺壓尋常佃戶的子弟,一個個都噤若寒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