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正廳,此刻落針可聞,空氣凝重得彷佛能擰出水來,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山雨欲來的死寂。
葉忠被急促傳喚而來,腳步剛一邁過那高高的門檻,心頭便猛地一沉。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簡北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冷若寒潭,看不出絲毫波瀾;
葉玉菡靠坐在他身側,大病初癒的臉上帶著一絲蒼白的病態,但那眼神更是冷得如同萬年玄冰;
簡淑更是毫不掩飾,那雙噴火的眸子死死釘在他臉上。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簡淑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順便說一下,簡二爺兩口子不便參與這件事,就先回了房間。他們兩口子把家裡的事情有意交給兒子處理,他們作為爹娘在場,會影響兒子的權威。
葉忠內心驚悸:壞了!這架勢定是東窗事發!
不過他心裡還是抱著僥倖心理,或許大小姐叫他過來,是因為莊子上的其他事情。
不過,當葉玉菡吐出「葉小寶」三個字時,葉忠最後一絲僥倖如同被風吹散的灰燼,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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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在青磚地面上,那肥碩的身軀也在微微顫抖著。
沒有遲疑,沒有狡辯,更不敢有半分胡攪蠻纏!
這位昔日的暗衛金剛深知,事情既然已捅到了大小姐面前,任何抵賴都只會加速大小姐的厭惡。
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認罪,最起碼態度要跟上。死鴨子嘴硬,結局只會更壞。
「大小姐息怒,大小姐容稟。」
葉忠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額頭緊緊貼著地面,姿態卑微到塵埃里:「是老奴管教無方!老奴該死!老奴那不成器的犬子小寶一時豬油蒙了心,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錯!」
他語速極快,如同竹筒倒豆子,先承認事實,緊接著丟擲「補救」措施:「老奴深知罪孽深重,事後已立刻拿出五十兩白銀補償胡家!
只求能稍減其喪女之痛……」
五十兩銀子,在這個世界,足夠一個莊戶人家置辦十畝田地。
而買一個丫頭也才三兩銀子,葉忠試圖用這筆巨款來模糊生命的價值。
隨即,他開始打感情牌,祭出自己最大的、也是最後的依仗苦勞與忠心。
「大小姐求您念在老奴,這幾十年來,鞍前馬後伺候老爺、為葉家出生入死的份上,求您看在老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情分上,老奴願以這條老命相抵,只求您饒過犬子小寶一命,給他一條生路,他才剛滿十八歲啊,求求您了,大小姐。」
葉忠說到這裡猛地抬起頭,那張肥膩的臉上涕淚橫流,眼睛裡滿滿的都是乞求之色。
他賭了,賭葉玉菡會念及舊情,賭葉玉菡會顧忌葉家聲名,賭葉玉菡會覺得一個忠心老僕的命,加上五十兩白銀的補償,足以「買斷」一個卑賤女奴的性命,從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廳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葉忠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聲在迴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葉玉菡在聽到「五十兩白銀補償」時,心中暗道:「葉忠這狗奴才倒還算是會做事,還知道補償。」
誠然,她從小接受的所有認知都在無聲地告訴她,這個世上人命賤如草芥,尤其是奴婢的命,甚至連一條狗都不如。
五十兩銀子,已經不少了,足以買斷佃戶胡家閨女的命。
她扭過頭看向了簡北,倏地,她心頭猛地震顫了一下。
此刻的簡北,那雙始終沉靜如淵的眸子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隨著滔天的怒火,瞬間從他身上瀰漫開來,似乎整個廳堂的溫度彷佛都降了幾分。
葉玉菡被簡北冰冷的眸子震懾住了,下面的話來不及說出,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簡北,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一般,「霍」地站起身來。
他挺拔的身影瞬間散發出凌厲無匹的威壓,那雙眼眸中升騰著焚天的怒火。「五十兩?在你葉忠眼裡,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只值這五十兩白銀?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姑娘,她有血有肉有思想,她本可以擁有如春花般絢爛的未來,也許嫁個知冷熱的漢子,生幾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在田間地頭歡笑勞作,享受這人世間最平凡的溫暖與幸福。
可這一切,這一切本該屬於她的希望與美好,全都被你那畜生兒子用骯髒的方式徹底摧毀了。
你告訴我,五十兩銀子,能買回一條命嗎?能買回一個家庭的破碎嗎?能買回那姑娘本該擁有的一生嗎?」
此刻依舊沒聽出簡北畫外音的葉忠內心竊喜:「有門,姑爺嫌錢少。」
他不禁心中暗自慶幸起來:「還好還好,姑爺這是嫌補償不夠,能談錢就好辦,看來老爺子和大小姐的面子還是管用的。」
他立刻打蛇隨棍上抓住簡北的話頭,急切地膝行上前。
「姑爺息怒!姑爺息怒!
五十兩不行,那老奴再加!一百兩,,一百兩白銀,夠胡家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您看如何?求姑爺開恩!」
這一刻,葉忠那張涕淚橫流、看似卑微乞憐的老臉下,隱藏的卻是這個世界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哼,說到底不就是個婢女?老夫伺候葉家幾十年,立下的功勞,難道還抵不過小寶犯的這點「小錯」?能用銀子擺平就好。」
他依舊沉浸在那套「主僕有別」、「奴命由主」的腐朽邏輯里,天真地以為,憑藉過往的「苦勞」和不斷加碼的銀錢,就能像購買牲口般贖回兒子的罪孽。
他完全不懂,更無法理解,簡北那洶湧的怒火背後,是對每一個生命個體尊嚴與價值的捍衛,是對這吃人規則最徹底的否定與宣戰。
簡北氣笑了,「葉忠啊葉忠,看來你到死都不會明白,人命,從來都不是可以討價還價的貨物。功勳,更不是可以抵消滔天罪孽的免死金牌!
你和你兒子,都徹底玷污了『人』這個字!」
話音未落,葉忠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什麼情況?姑爺這是什麼意思?不是嫌錢少嗎?」
簡北說到這裡,看向葉玉菡:「夫人,既然你讓我來處理這件事,那我的意思是送官,按照大梁律糾辦!」
葉玉菡沒有反駁,她柔柔地道:「一切都聽夫君的,那就送官,來人,將葉忠父子綁了。」
「大小姐,您可不能這麼辦啊!老奴為葉家奮鬥了一輩子的功勞,難道就抵不過犬子的罪孽?
不,我要見老爺,我要求老爺給老奴做主。」
葉忠聽葉大小姐如此說,心中涼了半截,他徹底地慌了。
他沒想到,大小姐竟然要把他父子送官糾辦,這意味著徹底拋棄他們父子了。
送官就得死啊!
兩名葉家的家奴,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畢竟大小姐都發話了,他們上前就按住了葉忠。
不,不能就這麼認命,為了自己,更為了小寶的命,他必須抗爭,必須逃出去。
對,去萬柳別院,去見老爺。
自己是葉無病麾下八大金剛之一,是陪著老爺在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心腹之人,自己的長子,此刻仍在嶺南為葉家效死賣命。
只要見到老爺子,念及這份情誼和仍在效力的長子,老爺絕不會坐視他們父子被如此處置。
這件事,在老爺子那裡,必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老夫不服!」葉忠野獸般嘶吼一聲,他雙臂猛地一振,那肥碩的身軀爆發出恐怖力量。
「嘭!嘭!」
兩名撲上來欲擒拿他的壯碩家奴,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廳柱之上。
與此同時,葉忠手腕閃電般一翻,一柄淬著幽藍寒光、造型猙獰的短小匕首,出現在他掌心,鋒刃直指前方。
「誰敢拿我?」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渾身散發著嗜血的凶煞之氣。
簡北瞳孔一縮,他下意識地一把將葉玉菡和簡淑死死護在自己身後。
然而,此刻他心中卻「慌得一批」。
糟透了,暖流消失,內力全無。
失去了暖流的加持,他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面對葉忠這等身經百戰、心狠手辣的前暗衛金剛,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可即便如此,縱然螳臂當車,亦要一搏。
「哥!」簡淑驚恐萬分。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葉玉菡不知從哪裡迸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一把將身前的簡北推開,反以自己的單薄病軀,彷佛是護雛的老母雞似的,毅然決然地將丈夫和妹妹擋在了身後。
她死死盯著那柄指向自己的毒匕,厲聲斥道:「葉忠,你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竟敢當真噬主?」
葉忠被這聲厲喝震得心神一顫。
那「噬主」二字一出,葉忠幾乎是下意識地辯解:「不,大小姐,老奴不敢!」
他剛才只是情急之下的應激反應,只想突圍,絕無真要傷害大小姐之心。
「噬主」的罪名,足以讓他以及他的子孫後代永世不得翻身。
就在他心神失守、急於辯解的一瞬之間,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下一剎那,一簇刺眼的血花,在葉忠那肥胖的脖頸上猛然爆開。
一支通體黝黑泛著幽光的弩箭,洞穿了他粗壯的脖子。
那猙獰的三棱箭頭,裹挾著滾燙的血肉,赫然從他咽喉前方破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