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讀傳家」,這簡家世代相傳的祖訓,在簡北身上,這絕非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被貫徹得淋漓盡致。
每日清晨,當薄霧還籠罩著田埂,簡北便已起身。
褪下象徵身份的錦衣華服,換上最尋常不過的粗布短褂,肩頭扛起那柄磨得鋥亮的鋤頭,大步流星地邁向田間地頭。
他的勞作,絕非裝模作樣,他是真真正正地彎下腰,將汗水揮灑進這片土地。
烈日炙烤下,豆大的汗珠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沿著他沾滿塵土的鬢角滾落;
汗水浸透粗布衣衫,緊貼在脊背上,整個人像是從水中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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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然不在意,蹲在田壟邊,與那些皮膚黝黑、手掌粗糲的佃農們同歇同食,爽朗的笑聲中全無半分架子。
甚至常常將自己帶來的、李穗禾精心準備的油餅、點心,慷慨地分給身邊的農人,換來的是更真誠的笑臉和推心置腹的閒談。
日復一日,錦繡田莊上上下下,無論白髮老翁還是垂髫童子,都真正認識了這位伯爵老爺。
他不是雲端的神祇,他是與他們一樣腳踏泥土、知曉稼穡艱難的簡莊主。
一個人對底層百姓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無形的秤桿。
簡北的真誠與汗水,如同春雨般浸潤了田莊的每一寸土地,也浸潤了每一個莊戶的心田。
很快,田莊上便流傳開來:誰家有了難處,無論是婆娘生病、兒女婚嫁缺錢短物,還是田地糾紛、房屋漏雨,只要尋到簡莊主,他必傾力相助。
尤其令人稱道的是他那手出神入化的醫術。
簡北利用勞作間隙,在田莊樹下,義務為飽受病痛折磨的莊戶診治。
那一手精妙絕倫的針灸之術,更是立竿見影,解除了無數沉疴舊疾。
佃戶李長壽,被腰肌勞損折磨了十餘年,時常疼得直不起腰,如同蝦米般佝僂。
經簡北數次施針調理,輔以手法推拿,竟奇蹟般地挺直了脊樑,重新扛起了鋤頭。而他分文不取,只留下一個溫暖的微笑和一句「好生將養著」。
樁樁件件,點點滴滴,如同涓涓細流匯成江河。
簡北的威望,不再是源自爵位與權勢的威壓,而是在這日復一日的真誠付出與切實關懷中,自然而然地樹立了起來。
這股發自田壟間的清風,很快便穿透重重宮牆,吹拂到了帝國權力的心臟紫光殿。
龍案之後,武德大帝看著來自影衛的秘報,嘴角悄然泛起一絲滿意的笑容。
簡北務農,躬耕田畝的舉動本身,便已令他龍心甚慰。
因為,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底深處,同樣對土地有著一份難以割捨的、近乎偏執的情結。
否則怎麼自號「神農道君」呢?
自遭遇御膳下毒後,他對誰都不信任,宮外的食物已成禁忌。
他堂堂九五之尊,在深宮內苑辟出大片土地,並親身帶頭勞作。
稻麥黍稷,親手選種,親自檢視長勢;
果蔬時蔬,精心侍弄,力求潔淨;
雞鴨鵝群,悠然踱步於皇家圈舍;
上林苑中,一池活水養著錦鯉河鮮;
專門圈出的草場,散養著膘肥體壯的羔羊……
然而,如此繁雜龐大的「御用農場」,自然無法事事躬親。
他將這份職責,交予了自己信任的人。大太監高震,總管內務,監管作坊,一絲不容懈怠;龍虎衛副將鍾雲山,協理安保,守護這片關乎聖躬安危的淨土。
此二人,乃武德大帝心中最信任的基石。
而如今,這份「最信任」的名單里,簡北的名字,已然躍然而上,甚至隱隱凌駕於諸多宿將重臣之上。
望著秘報中描述的田間情景,武德大帝心中喟嘆:「沒想到這小子,竟真懷著一顆純潔的赤子之心。
能真心實意地善待那些最卑微、最底層的佃農,與他們同甘共苦,解其病痛困厄,這說明他的心是熱的,是善的。
一個心向良善之人,一個不忘根本、能與泥土血肉相連的臣子,此等璞玉,此等心性,自然堪當大任。」
武德大帝放下手中的密報,他的心沉靜了下來。
這小子崛起之勢太過迅猛了,榮譽過高權柄過重。
尤其是那場『殉國』烏龍帶來的身後哀榮,龍護衛大將軍這等顯赫勛位已然詔告天下、上告宗廟,再無收回可能。
年紀如此之輕,便已身居帝國核心高位,手握足以左右京都局勢的禁衛重權,這份恩寵與權柄,早已逾越了尋常新貴的界限。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武德大帝眼神微凝,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那些沉浮宦海多年的老狐狸們,豈能容忍一個根基未穩、卻又手握重兵的年輕人,在他們苦心經營的棋盤上橫衝直撞?
這份起步過高、根基過淺的「青雲直上」,對簡北未來的長遠發展而言,非但不是坦途,反而可能是催命符,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所幸的是武德大帝給了簡北半年的修養喘息之機,讓他遠離波譎雲詭的朝堂漩渦,褪去身上的浮躁與光環。
希望其能在這段時日裡,靜心自省,深悟朕之苦心,真正看透這廟堂之高背後的傾軋兇險。
這半年的時間不僅是修養身體,更是修心,但願再見之日,這小子已褪盡鉛華,磨礪沉穩,不再僅僅是一塊良善璞玉,而是成為朕手中那柄識得利害、辨得忠奸、斬得荊棘、所向披靡的鋒利之刃。
此刻,遠在錦繡田莊的簡北,正扛著鋤頭,在夕陽的金暉中,與一群咧嘴憨笑的農人們談笑風生。
他渾然不知,自己的無心插柳之舉,竟悄然為他鋪設了一條直抵權力核心的青雲之路。
......
時序流轉,秋意漸濃。
這一日,天光格外澄澈,碧空如洗,正是難得的好天氣。
簡北難得沒有扛起鋤頭走向田埂。
夏收的麥穗早已顆粒歸倉,飽滿的穀粒堆滿了糧倉;
秋播的秧苗也已在新翻的泥土裡悄然紮根,只待霜降前的陽光雨露滋養。田莊的農事,暫時進入了一段相對閒暇的寧靜期。
他近來的心思,更多地放在了弟子小十三——李恆思身上。
錦繡田莊內宅,明亮的書房內。
小十三李恆思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著那本厚重的《資治通鑑》,筆尖墨跡未乾,眼神卻早已飄忽到了九霄雲外。
他眉頭微蹙,嘴唇無意識地抿著,稚氣未脫的臉上,籠罩著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沉重憂慮。
簡北推門而入的輕微響動,他竟然渾然未覺。
直到簡北步履無聲地走到他身側,他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愁思里,毫無反應。
一聲脆響,簡北手中的黃楊木戒尺,敲落在書案之上。
小十三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這才回神,抬頭撞上老師嚴厲的目光。
他像做錯了事的孩子,立刻羞愧地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不敢與簡北對視。
簡北並未苛責,他拉開旁邊的椅子,從容坐下,目光溫和地落在小十三低垂的腦袋上。
「小十三,看你魂不守舍,心神不寧可是心裡裝著什麼事?」
「呃……沒……沒有……」小十三慌忙否認,聲音細若蚊吶,眼神閃爍不定。
這拙劣的掩飾,在簡北眼中幾乎無所遁形。
簡北耐心不減,語氣愈發溫和:「你我師徒一場,有何難處,儘管道來。為師雖非萬能,但若力所能及,必當盡力為你分憂解難。」
小十三,在簡北的注視下,內心掙扎了片刻。
他猛地抬起頭,眼圈已然泛紅:「師父,不是弟子有難處,是弟子的母妃。
昨日弟子回宮問安,見母妃她眼睛紅腫未消,分明是剛剛哭過。弟子追問她為何傷心,她卻強顏歡笑,只說無事,讓弟子不必掛心。
弟子心中實在難安,後來悄悄問了母妃身邊最親近的宮人才知道,原來父皇已經數月未曾踏足母妃的宮門了,母妃她失寵了。
師父您應該知道,那深宮之內,是何等的勢力涼薄。
那些掌事太監、管事嬤嬤,慣會察言觀色、捧高踩低。眼見父皇冷落了母妃,他們的嘴臉立刻就變了。
母妃宮中的份例用度被一再剋扣削減,冬炭夏冰這些例行的供應也變得敷衍拖延;
膳食更是敷衍了事,別說精緻小菜,連尋常的熱飯熱菜都時常延誤,送來的飯菜也已降了規制,遠不如前。
還有那些拜高踩低的嬪妃宮人,言語間的輕視與怠慢……」
小十三越說越難過,聲音裡帶著哭腔:「弟子看在眼裡,心如刀絞一般,可恨自己年幼位卑,連為母妃說句話都難。
故而方才分了心神,請師父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