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錦繡田莊管事葉忠的心,如同被架在火上反覆煎熬。
他寢食難安,惶惶不可終日。
他最懼怕的,便是簡北知道他那混帳兒子葉小寶犯下的滔天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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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掩蓋這件事,他幾乎調動了這些年經營田莊積攢下的所有能量,編織起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嚴厲警告所有知情人,膽敢泄露任何關於葉小寶和胡三斤家閨女之事的隻言片語,定要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對簡北這位主子,他更是布下了隔離網。
內宅之中,所有能近身伺候簡北、葉玉菡的下人,無一不是他精挑細選、對他絕對忠誠的心腹之人。
名義上是伺候貴人起居周全,實則就是監視。
按照他的想法,只要把簡北和大小姐隔離監視起來,他們很快就要走了,絕對不會在這鄉下田莊久住。
只要姑爺和大小姐離開了,這裡還是他說了算。
他下了死命令,內院但凡有一絲異常風吹草動都必須向他報告。
想當年,葉忠可是葉無病麾下八大金剛之一。
專司情報刺探、掌控人心。
這等盯梢監視、封鎖訊息的手段,不過是重操舊業,拾起看家本領罷了。
他自信,憑藉這內緊外松、軟硬兼施的手段,足以將那秘密死死捂在錦繡田莊裡,直到簡北離開。
然而,他千算萬算,做夢也想不到,簡北竟會一反常態在這鄉下田莊常住下去。
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預案的底線。
當簡二爺、李穗禾帶著廟廟和小簡丫一行人浩浩蕩蕩抵達田莊時,葉忠遠遠看著那扶老攜幼、滿載家當的車馬,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內心絕望嘶喊:完了,這是要紮根長住啊!
這可壞菜了,須知紙終究包不住火。
尤其簡家這麼多人住進來,與莊戶的接觸必然增多,那秘密終究有暴露的一天。
不能再猶豫了,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將那個孽障兒子送走,送得越遠越好。
他當機立斷,決定連夜行動。目標地點是嶺南。
他的長子,早已接替了他「八金剛」的身份與職責,在嶺南以富商身份為掩護,經營著葉家的秘密產業,做得風生水起。
將小寶送到其兄羽翼庇護之下,隱姓埋名,或許能躲過此劫。
即便事情敗露,他豁出這條老命不要,用他這把老骨頭,去換小寶的活路也值了。
他自信手裡是有籌碼的,首先,是他自葉無病草創時期便追隨左右、披肝瀝膽立下的汗馬功勞。
影衛初創時的艱難險阻,勢力擴張時的刀光劍影,哪一步沒有他葉忠灑下的血汗?
其次,是他這些年鞍前馬後、忠心耿耿伺候老爺子的苦勞。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深信,只要大小姐葉玉菡念及舊情,想起他葉家老僕這份功勳與苦勞,即便盛怒之下要嚴懲,多少也會給他這個垂暮老人留一絲活路。至少,能保住小寶的命。
說到底,錦繡田莊的所有佃戶,包括胡三斤一家,都是簽了死契、賣身給葉家的奴僕。
他們的身家性命,早已不屬於自己,而是主家的一份「財產」。
在這個等級森嚴、主僕名分重於泰山的世界裡,一旦賣身為奴,便如同牛馬器物,徹徹底底淪為「主人」的私產。
主家,對奴僕擁有絕對的生殺予奪之權。
主人要你死?無需任何理由,一根繩索、一把尖刀便是歸宿,官府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主人讓你活?即便犯下天大的過錯,只要主人開口庇護,便是閻王也難收。
因此,在葉忠看來,葉小寶糟蹋胡三斤女兒並致其自盡,這件事的本質是什麼?
不過是一個僕人弄死了另一個屬於葉家的僕人。這,是徹頭徹尾的「主家內部事務」,根本夠不著「民案」的邊兒。
即便有哪個不知死活的跑去報官,官府接到訴狀,第一件事會是什麼?
必定是恭恭敬敬地來詢問主家,也就是簡北和葉玉菡的意見。
若主人要保葉小寶,官府必定會給足面子,輕飄飄地判個管教不嚴,罰點銀錢了事。
若主人不想保,或者要嚴懲,那官府才會根據《大梁律》中關於處置家奴冒犯主家或致奴僕死亡的條款,予以相應懲處。
但懲處的力度和方式,依然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主人的態度。
這才是葉忠心中最大的依仗和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賭的,就是葉玉菡顧念舊情和「家醜不可外揚」的心理,會傾向於將此事作為「內部事務」壓下。他再用自己的老命去填這個坑,換取兒子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機會。
他內心始終認為,一個女奴的命,在主人眼裡,總歸不如老僕的情分和葉家的顏面重要。
......
葉忠早上看見簡北扛著鋤頭出去,只不過他沒放在心上。
他篤信不疑,簡北乃堂堂帝國伯爵,金尊玉貴的人物。讓這樣一個人下地揮汗如雨地做那下賤的農活?快不要開玩笑了。
他覺得,這不過是主母李穗禾為了延續那套「耕讀傳家」的祖訓面子,讓簡北做做樣子,給田莊的佃農看罷了。
他甚至暗自打賭,絕對用不了一個時辰,這位養尊處優、身嬌肉貴的爺,就該受不了田間的辛苦,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
另外,他早就放下話,這件事不得泄露。
他堅信,田莊的佃戶在他的淫威下,絕不敢在簡北面前吐露半個字。
所以,風險幾乎為零。
因此,他甚至連派人去田間「遠遠跟著」簡北、以防萬一的監視都省了。在他看來,那純屬多此一舉,徒耗人力。
葉忠此刻可沒把心思放在簡北的身上,他的一顆心現在全在他那兒子身上。
一想到今夜就要將兒子葉小寶送上遠赴嶺南之路,父子從此天各一方,再見遙遙無期,他便心如刀絞。
雖然他也對兒子恨鐵不成鋼,恨兒子做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情,可終究難以割捨血脈牽連。
這一別怕是五年、十年都未必能再見了吧?
要想徹底抹平小寶這樁禍事的影響,讓風波沉寂下去,沒個三五年光景,如何能夠?
他只想在兒子被送走前的這最後幾個時辰里,儘可能多地待在兒子身邊。
哪怕只是看看兒子那懵懂無知、甚至帶著些許不情願的臉,哪怕兒子依舊渾渾噩噩、不知大禍臨頭,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慰藉。
對葉忠來說,這短暫的相伴也是彌足珍貴的。
另外,他還是有點私心的,畢竟兒子十八歲了,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
想當年,他十八歲的時候,已經跟在老爺身邊獨當一面了。
臨別前,他要把兒子的音容笑貌都刻在心裡。
他要親手為兒子打點行囊,一遍遍叮囑路途注意事項,彷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緩解那份離別之痛。
......
錦繡莊園內宅正堂,簡二爺、李穗禾兩口子,聞聽簡淑繪聲繪色的講述之後,面面相覷起來。
李穗禾的目光看向了葉玉菡,她知道錦繡田莊雖然是兒子簡北名下的田產,但是整個田莊的佃戶卻是葉家的私產。
具體怎麼處置,還要看葉大小姐這個主人。
而這個時候,葉玉菡並沒有做任何決定,而是扭頭看向了簡北,「夫君,你看這件事怎麼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