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田莊禍事

  簡北第一次踏足錦繡田莊,但這片土地的位置,他心中早已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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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需出京都西面的安定門,沿著那條官道,一路向西前行約十里,便能抵達一個行人車馬匯聚的三岔路口。

  在此擇左邊的路徑,再往前行約莫二三里,錦繡田莊,便在此處。

  京郊沃土,寸土寸金,更是權勢的無聲角力場。

  京都西門安定門十里範圍之內,那大片平坦肥沃、灌溉便利的膏腴之地,幾乎被朝中頂尖的達官顯貴和根深蒂固的門閥世家瓜分殆盡。

  莫說尋常富戶,便是三品以下的朝廷官員,若想在這片「黃金十里圈」內謀得一方田莊,無異於痴人說夢。這是權力核心圈層心照不宣的規則,不容僭越。

  錦繡田莊,位於這「黃金十里圈」的毗鄰處。

  而這上千畝良田得以落入葉無病之手,其中關節,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須知,葉無病在身份公之於眾之前,明面上,不過是一個藉著裕親王這棵大樹乘涼的商賈。

  僅憑裕親王的面子,固然能在商路、人情上大開方便之門,但要想在皇城根下、如此敏感的京畿之地,拿下規模宏大的上千畝良田依舊是天方夜譚。親王也沒有輕易撬動土地格局的能量。

  真正的關鍵推手,正是武德大帝李沅灃。

  若非他的默許,縱使裕親王親自出面斡旋,縱使葉無病富可敵國,這塊分量十足的「錦繡」之地,也絕無可能,堂而皇之地歸屬到一個商人名下。

  兩輛風塵僕僕的馬車,沒有扈從開道,沒有鑼鼓喧天,如同尋常旅人般,悄無聲息地碾過錦繡田莊入口的石板路,最終停在了一座三進大宅院門前。

  聞訊匆忙趕來的管事葉忠,是個年逾花甲、體型富態的老者。

  他鬚髮皆白如雪,一張圓臉上紅光滿面,肥頭大耳,腆著個渾圓肚腩,走起路來頗有些蹣跚,這副模樣,一眼便知是常年養尊處優、生活極為滋潤的主兒。

  簡北,這位錦繡田莊名正言順的新主人,卻是平生第一次踏足自己的產業,自然從未見過這位葉忠。

  然而,緊隨其後的馬車上下來的簡淑和菱兒,對葉忠而言卻是熟面孔。

  這錦繡田莊,原是葉無病名下產業,後來交給葉大小姐打理,最後轉到了簡北名下。自那以後,葉玉菡便由莊主轉變成了莊主夫人。

  菱兒作為葉玉菡最親近信賴之人,沒少陪著自家小姐來此巡視、檢視帳簿、乃至主持收租。她對田莊事務和這位葉管事,自是熟稔得很。

  葉忠一眼認出菱兒,心中頓時一個激靈。看到菱兒,他想起上次大小姐讓菱兒姑娘傳話:「諸位管事聽真,今時不同往日。

  錦繡田莊此片基業,不是陪嫁妝奩,乃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簡家田產。

  姑爺仁厚,念在舊情,允准爾等繼續留任執事,此乃天大的恩典,亦是看在大小姐昔日情分。

  是以,自今日起,爾等行事,需得加倍謹慎,事事以簡家為重,以姑爺之意志為先。

  舊日散漫習氣,一概摒除,帳目需清,言行需謹,諸般事務不論大小緩急決不可再擅作主張。務必先遣人飛馬至漪梅園,稟告請示,待得姑爺或夫人示下,方可施行。

  若有陽奉陰違,恣意妄為者,勿謂言之不預也。」

  那番話,猶在耳畔,字字如刀。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面前站著的年輕人,隱約猜到了幾分對方的身份,臉上隨即堆砌起諂媚的殷勤,小跑著上前拜見。

  葉忠緊走幾步,來到簡北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小人葉忠,叩見姑爺,叩見小姐,姑爺萬安,小姐萬安。」


  莫不是莊子上發生的事情被人捅到了姑爺那裡?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渾身冰涼,額頭上豆大的冷汗,冒了出來,沿著他肥膩的面頰滾落。

  若真是此事敗露,姑爺眼裡可揉不得沙子啊!

  順便說一下,這些年他坐鎮錦繡田莊擔任管事,背靠葉家這棵大樹,遠離京城的紛擾,手握上千畝良田、百餘戶莊丁的實權,葉忠的小日子過得不是一般的滋潤。那份腦滿腸肥、紅光滿面的富態,正是這優渥生活的無聲佐證。

  葉忠,從來就不是一個單純的管事。

  遙想當年崢嶸歲月,他亦是追隨葉無病走南闖北、刀尖舔血的鐵血心腹之一。

  在那個風雲激盪的年代,葉無病以商賈身份為掩護,一手創立了那支令朝野聞之色變、行事隱秘如鬼魅的「影衛」。

  葉忠正是影衛建立之初的元老核心,位列八大金剛之一的狠角色。

  彼時的他,身形矯健,手段狠辣果決,絕非如今這副痴肥慵懶的模樣。

  葉無病深諳權謀之道,更明白「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亘古不變的血淚教訓。

  為了保全這支耗費心血打造的隱秘力量,也為自身留一條後路,他在創立影衛之初便留了一份深藏的私心。

  葉家五虎、八大金剛——這十三位核心成員及其掌控的力量,乃是葉家最為隱秘、也最為忠誠可靠的王牌底蘊。

  即便後來影衛的一部分因時勢所需逐漸浮上檯面、顯露行藏,但這最為核心的「五虎」、「八金剛」及其掌握的真正精幹力量,卻始終隱於幕後,未曾暴露分毫。

  而葉忠,作為昔日的「八金剛」之一,隨著年歲漸長,他也力不從心,吳氏他的職位則交給精心培養、同樣忠心耿耿的長子,讓兒子接替自己在暗中繼續為葉家效力。

  若無變故,在錦繡田莊這方富庶安寧的天地里,葉忠絕對可以優哉游哉地在此頤養天年,直至壽終正寢。

  然而,平地起驚雷,意外還是發生了。

  數日前,他那個從小被捧在手心、慣得無法無天的幼子葉小寶,竟仗著父親是莊上管事,做出了一樁禽獸不如的惡行。

  他強行玷污了莊上一戶老實本分佃農家正當妙齡的女兒。

  那女孩兒投河自盡,其父母更是悲憤欲絕,一路哭嚎著告到管事宅邸,聲嘶力竭地要求將惡徒鎖拿送官,按律嚴辦,還女兒一個公道。

  面對洶湧的民憤與鐵一般的事實,葉忠作為田莊管事,本應秉公處置,大義滅親。

  然而,那跪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涕淚橫流的,是他最愛的的麼兒啊!

  如果送官,將兒子送進暗無天日的大牢,兒子這輩子就毀了。

  為了兒子,他生起了護犢之情,他動用了管事的權威,又私下許以厚利甚至隱含威脅。

  自古以來,民不舉官不究,最終他硬生生將這樁令人髮指的罪行捂在了錦繡田莊之內。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葉忠的這份近乎扭曲的溺愛幼子之情,其根源在於他顛沛半生的遺憾之中。

  早年,他追隨葉無病輾轉奔走,刀口舔血,朝不保夕,哪裡享受過尋常的天倫之樂?家庭溫暖對他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直到年近五十,功成身退,才在這錦繡田莊真正安頓下來,有了安穩的家。

  彼時,他的小兒子才不過七歲稚齡。

  他將所有的父愛都一股腦兒傾注在了這幼子身上,毫無原則,毫無底線。

  溺愛之下,必有孽障。

  在這毫無節制的寵溺澆灌下,葉小寶如同畸形的幼苗,長得驕橫跋扈,頑劣不堪,視規矩禮法如無物。

  莊上人等礙於其父權勢,敢怒不敢言,更助長了他的氣焰。

  最終,釀成了這場無法挽回的滔天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