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倒霉的小十三

  聽聞簡北一行並非為追查他那孽子惡行而來,葉忠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安穩了下來。

  「老天爺開眼!虛驚一場!」他暗自長舒了一口氣。

  當務之急,是絕不能讓這樁醜聞在姑爺逗留期間露出半點風聲!

  他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將簡北一行人恭恭敬敬地迎入內宅安置妥當,噓寒問暖,極盡殷勤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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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過身,他將府中所有管事、僕役、乃至知道些許內情的莊丁頭目全部召集起來。

  「都給老子豎起耳朵聽真了,這幾日莊子上發生的那點子破事——尤其是關於小寶的,誰敢在姑爺面前提半個字兒,誰敢在外面嚼舌根子,莫怪老子不講情面。

  亂棍打死,剁碎了餵莊後的野狗,老子說到做到。」

  無人敢質疑他的話,千萬不要小覷了葉忠,他在錦繡田莊經營十幾年,這方圓千畝的田莊,上至能管事的頭目,下至普通莊戶,幾乎每一個重要位置,都被他安插了心腹親信或是受了他天大恩惠之人。

  田莊的運轉、莊戶的生計命脈,早已被他牢牢攥在手心。

  說他在這錦繡田莊是隻手遮天的「土皇帝」,絲毫不為過。

  莊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心如明鏡,姑爺簡北是什麼身份?那是朝廷命官,他能在這鄉下田莊待幾天?終究是要回京城的。

  等姑爺一走,這錦繡田莊的天,依舊是葉忠管事的天。這錦繡田莊的地,依舊是葉忠管事說了才算的地。

  不怕縣官,就怕現管!

  此刻若是貪圖一時痛快,或是心存僥倖去告發葉忠和他那混蛋兒子,後果不堪設想。

  那面臨的,將是葉忠的報復,是真正砸掉全家賴以生存的飯碗,是斷絕在這片土地上繼續活下去的生路。

  但凡腦子裡還有一絲清明、顧念著家中老小生計的人,誰會做出這等自絕於生路的蠢事?

  於是,在葉忠那雙陰鷙目光的逼視下,眾人紛紛低下頭去,連大氣都不敢喘。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錦繡田莊陷入了一種近乎詭異的氛圍之中。

  最直觀的變化,便是取消了那延續多年的每月雙日集市。

  這本是方圓十里最熱鬧的景象,販夫走卒雲集,四鄰匯聚,吆喝聲、議價聲、孩童嬉鬧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人間煙火地。

  如今,卻被葉忠一道冰冷的禁令粗暴地斬斷。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誰都挑不出理來。

  「小姐昏迷不醒,姑爺帶她來此,只為尋一方清淨養病,豈容那些外來的閒雜人等聒噪喧譁,驚擾安寧?」

  於是,通往田莊的街道變得冷冷清清。

  葉忠動用著他對田莊絕對的控制力,剔除著一切可能發出雜音的存在。

  就連莊子裡那些偶爾在夜色里吠叫幾聲的野狗,也成了他清理的目標。

  被抓到的野狗,下場只有一個,當場亂棍打死,血肉模糊的屍身隨即被拖走,成了某些人鍋里碗裡的「滋補」狗肉。

  幾次三番下來,整個莊子裡的狗,無論是家養的看門狗還是遊蕩的野狗,都彷佛通了人性,夾緊了尾巴,噤若寒蟬,再不敢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唯恐那催命的棍棒下一刻就落到自己頭上。

  而錦繡田莊那座青磚黛瓦的大宅院,更是成了莊子上所有人眼中絕對的禁忌之地。

  無論是在田間勞作的莊戶,還是匆匆路過的行人,但凡接近那高牆深院的範圍,無不屏住呼吸,腳下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寧可繞遠路也要遠遠避開。

  那朱紅的門扉,緊閉的窗戶,森嚴的守衛,無一不傳遞著一種無聲的警告:此地乃是非之地,靠近者必將惹禍上身。

  敬畏?不,應該說是一種如同躲避瘟疫猛虎般的恐懼。

  人們望向那座宅子的目光,只有畏縮、驚惶與唯恐避之不及的戰慄。

  ......

  然而錦繡田莊發生的一切,簡北渾然不知。

  此刻的他,身心全然繫於那張靜謐的床榻之上。

  連日來,他如同著了魔一般,摒棄了所有外界的紛擾,寸步不離地守候在葉玉菡身邊。

  晨光熹微,他握著她的手,低聲訴說;暮色四合,他依舊坐在床畔,絮語未停。

  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講述著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細枝末節:訴說初遇時赤身露體的尷尬;訴說月下她羞紅的臉頰;訴說大婚之夜紅燭下彼此眼中璀璨的星光與笨拙的誓言;訴說那些日常瑣碎中的拌嘴與相視一笑的默契;

  甚至,連她年幼時的「童年糗事」,都成了他口中溫柔的絮語。

  他的聲音,從最初的清朗,日漸變得低沉、沙啞。

  嘴角因不間斷的傾訴而乾裂泛白,甚至隱隱滲出細小的血絲。

  本就清減的身形,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唯有那雙凝視著葉玉菡的眼睛,雖然布滿血絲,卻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的、近乎固執的火焰。

  這份執著與憔悴,深深刺痛了守在一旁的簡淑。

  她看著哥哥那乾裂的嘴唇,聽著那嘶啞到破碎的聲音,既心疼又酸楚。

  她從未想過,平日裡那個沉穩內斂、甚至有時顯得有些疏冷的兄長,心底竟藏著如此洶湧澎湃、至死不渝的情意。

  原來哥哥對嫂子的愛,竟深如淵海,重若山嶽。

  更讓簡淑動容且感慨的是,簡北口中流淌出的那些關於葉玉菡的往事,樁樁件件,無論巨細,竟是如此清晰生動,如同刻在靈魂深處。

  大到關乎一生的抉擇與承諾,小到她某年某月某日隨口提起的一句喜好、一個不經意的眼神……

  他竟都如數家珍,信手拈來。這絕非臨時拼湊的回憶。

  只有一個答案,這顆心,早在漫長的歲月里,已將關於愛人的一切,一絲一縷,都細細珍藏,妥帖安放。

  若非刻骨銘心的珍視,豈能將那些早已模糊的童年片段,都記得如此確切、描繪得如此鮮活?

  看著眼前的兄長,再望向床上那安靜沉睡的嫂子,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真的有點羨慕嫂子葉玉菡了,她很是感慨:世上千金易得,可這般貼心貼肺、生死不渝的有情郎君難尋啊!

  她甚至忍不住幻想:若自己的那位良人,也能如哥哥這般,將一顆心完完整整地系在自己身上,記得自己的所有細枝末節,在自己最脆弱時不離不棄、傾盡所有去呼喚,那該是何等令人心折的幸福?

  思緒飄轉,簡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家那位皇子夫君小十三李恆思的模樣:

  要麼是捧著肥膩的烤鴨腿啃得滿嘴油光,腮幫子鼓囊囊的像只貪食的松鼠,滿足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要麼便是四仰八叉地倒在榻上,睡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天塌下來都未必能驚醒他。

  這幅沒心沒肺、只知吃喝酣睡的畫面,跟眼前哥哥簡北為愛妻嘔心瀝血的憔悴身影兩相比較,一股混雜著失望、委屈、酸楚的哀怨,如同打翻的五味瓶,瞬間在簡淑心尖上蔓延開來。

  女孩子的心啊,或許天生便是如此,總是愛互相瞎比較。

  一個情深似海,一個心寬體胖?

  一個刻骨銘心,一個沒心沒肺?

  這份對照,是如此鮮明,如此刺眼,正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當哥哥這面明鏡在前,小十三就顯得相形見絀了。

  可憐的小十三,估計做夢也想不到,此刻他的形象在小媳婦簡淑心裡已經被擺上『審判台』了。

  簡淑此刻正高舉著大舅哥簡北那「情深義重、體貼入微」的標杆,一絲不苟地衡量著他這個「不達標」的小丈夫。

  未來的日子,小十三怕是少不了要莫名其妙地承受自家娘子那幽怨的小眼神咯!

  誰讓他在簡淑心裡達不到「完美夫君」的標準呢?

  也不知道是心有靈犀,還是趕巧了,簡淑正在心裡埋怨小十三,下一刻,說曹操,曹操就到。

  只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隨即小十三那正處於變聲期的公鴨嗓便響了起來:「弟子,李恆思,拜見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