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活著回來了。
這本應是漪梅園上下歡天喜地的大喜事。
然而,此刻的漪梅園,卻依舊籠罩在一片冰冷徹骨的肅殺之中。
府門高懸的白幡已經扯下,靈堂也撤了,然而空氣中仍然瀰漫著一種驅之不散的沉寂與哀傷。
少爺雖然回來了,可是那明艷動人的少奶奶葉玉菡卻成了一個不言不動、無知無覺的活死人。
太醫院院令、杏林泰斗畢如海,已奉旨親自登門問診數次。
在為葉玉菡反覆診脈、望氣之後,也只能對著滿懷希冀的簡北,沉重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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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伯爺非是老朽無能,葉丫頭此症實乃接連遭受至親至愛猝然離世的錐心之痛,心神遭受重創,已然崩潰。
心脈受創,鬱結深重,非藥石所能及也。她將自己徹底鎖在了那無邊無際的悲痛深淵之中拒絕醒來,拒絕感知這已讓她絕望的人世間。」
簡北靜靜地聽著,作為同樣深諳岐黃之術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畢如海所言並非推諉。
試想,疼愛她的長兄沙場殉國,而那個她視為全部依戀與幸福的男子屍骨無存。
這接踵而至的雙重噩耗,早已經將葉玉菡的心魂徹底撕裂、碾碎了。
簡北很後悔,他後悔吼她離開。儘管那個時候情況危急,他不能明說。
可是,她是哭著離開的,她當時一定很傷心。
現在他歷經磨難回來了,卻救不了那個用生命愛著他、等著他的妻子,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妹妹簡淑更是拋開了皇子妃的儀態,日夜守在漪梅園,與葉玉菡那忠心耿耿的大丫鬟菱兒輪番照料。
菱兒熬紅了雙眼,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棉巾為葉玉菡擦拭身體,這要每天重複不知多少遍。她知道小姐愛潔淨,她不希望小姐醒來發現自己身上有污垢。
簡淑則坐在床沿,緊緊握著葉玉菡的手,試圖將自己微弱的暖意傳遞過去。
她看著嫂子那曾經明麗動人、如今卻蒼白如紙、日漸凹陷下去的面容,只覺得心都要碎了。
「嫂子她真是個苦命的人啊!」簡淑終於忍不住,將臉埋進葉玉菡的手掌中,壓抑的嗚咽聲傳了出來,她很傷心,哭的肩膀聳動,泣不成聲。
她與葉玉菡自幼相識,情同姐妹。
那些閨閣中的笑語,花前月下的私語,一同憧憬未來的羞澀與甜蜜彷佛就在昨日。
如今,那個曾言笑晏晏、鮮活靈動的菡姐姐,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美人偶,靜靜地躺在這裡,只剩下一具被無邊悲痛掏空的軀殼。
巨大的悲哀,沉沉地籠罩著漪梅園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凝滯,連風穿廊而過都帶著嗚咽般的滯澀。
庭院裡的花木彷佛也失了顏色,在這片無聲的悲慟中低垂著頭顱。
書房內,燭火昏黃,跳躍的光影將簡北孤坐的身影拉得細長而伶仃。案頭,堆積著幾本翻開的醫書。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老油條的身影踱了進來,「小彘啊,家裡的氛圍太沉重了,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吾看著菡丫頭那樣子,吾這心裡頭也跟著堵得慌。
吾尋思著,汝最好帶著菡丫頭,換個地界兒,換個亮堂點兒、鬆快點兒的地方。
城郊咱們的錦繡田莊吾瞧著就挺好。
那地方,遠離了城裡的喧嚷,前有清溪環繞,後靠青山疊翠,林子深,鳥兒鳴,推開窗,滿眼都是綠油油的莊稼地,吸口氣都是草木的清甜味兒。
清幽,雅靜,最是養人。
把這丫頭挪去那兒吧,汝倆是夫妻,夫妻本是一體,筋連著骨,心貼著肉,朝夕相伴,寸步不離,汝在她耳邊,多說說以前的事兒?
興許那心竅兒,就能被這活氣兒、被這舊情兒,一點一點地給喚回來啊!
蒼天總會給人留一線生機吧?
真的,吾可不是瞎謅。
早年,吾在一本不知道哪個朝代留下的破爛雜書里,真真瞅見過有記載,寫得有鼻子有眼的。
就說啊,有個漢子,他那媳婦兒不知道是遭了啥大難,跟他家菡丫頭一樣,也是閉了眼鎖了心,成了個活木頭人兒。
那漢子也是個死心眼子,不信邪,就把他媳婦兒帶到二人定情的古潭邊上搭了個窩棚住下了。
天天守著,日出日落,風雨無阻,對著他媳婦兒絮叨,把倆人從穿開襠褲認識開始的事兒,一件一件翻來覆去地念叨。
結果,你猜怎麼著?說是過了九九八十一天,在一個大月亮地裡頭,那潭水都映著月光跳舞的時候,他那媳婦兒,手指頭竟然真真兒動了,眼睫毛也跟著顫了,後來人就真醒過來了。」
故事講完,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
簡北一直低垂的頭,在老油條講述那個傳說時,終於緩緩抬了起來。
簡北眼前一亮,這可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真是關心則亂,竟把這茬忘了。
在他記憶深處的那個世界,他不止一次看過植物人甦醒的奇蹟。
更何況葉玉菡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植物人。
她的五臟六腑、氣血執行皆無實質性的器質損傷,她身體的各項基礎機能依舊正常。
她只是將那顆被劇痛碾碎的心魂,緊緊包裹起來鎖進了那由無盡悲慟築成的壁壘之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罷了。
只要用那些融在血脈里的、刻骨銘心的回憶去呼喚她。
訴說初見的怦然心動,訴說定情的羞澀甜蜜,訴說成親那日的紅燭高照與彼此眼中的星光,訴說那些生活里的溫暖,訴說那些她曾為他展露的笑靨、流過的淚水……
不斷叩擊那緊閉的心門,或許真的會有奇蹟發生。
死馬當作活馬醫,只要有一線微光,便是刀山火海也闖了,更何況只是去那清幽田莊。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簡北便讓人備車。
他小心翼翼地將葉玉菡抱起,安置在鋪滿錦被的車廂內,仔細掖好每一個被角,在她耳邊輕聲呢喃:「菡兒,我們回家了,去我們的田莊。」
隨即,他翻身躍上前轅,握緊了韁繩,親自駕車朝著城郊錦繡田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簡淑和菱兒,早已收拾好所需用品,緊隨其後乘著另一輛青篷小車跟上。
母親李穗禾扶著門框,目送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眼中滿是擔憂,如果不是要留下照顧簡二爺,她也跟著去了。
簡二爺在驟聞愛子「死訊」時急火攻心,血脈逆沖,雖經畢如海妙手回春,以金針渡穴、靈藥溫養,已是穩住了性命,不至於癱瘓在床,但半邊身軀仍是麻木僵硬,口齒也不甚清晰,康復之路漫長,身邊片刻也離不開人照料。
至於廟廟,更是分身乏術。小簡丫,正是最纏人的年紀,片刻離不得她的「廟姐姐」。
廟廟成了這小小生命全部的依靠,她的笑容與懷抱是小簡丫安穩的世界,哪裡抽得出身?
偌大的簡家,不得不暫時分成了兩撥。
一撥留守京城,另一撥,則由簡北帶領去了錦繡田莊。
且說簡北一行。
錦繡田莊,雖以「田莊」為名,其格局氣象卻早已超脫了尋常村落的範疇。
它是方圓十餘里內當之無愧的最大村落。
兩百餘戶青磚院落錯落有致,聚居著上千口生息繁衍的丁壯婦孺,儼然一個五臟俱全、能夠自給自足的小型集鎮。
放眼望去,是整齊劃一的規制。
幾乎清一色青磚砌就的房舍,頂上覆蓋著厚重的黛瓦。
這些青磚大瓦房,無論是臨街的門面還是深藏巷陌的宅院,皆顯得氣派不凡,無聲地彰顯著此地的富庶與管理的井然有序。
當然,這離不開葉家的財力支援。
說白了,這裡是葉無病安置年老的下屬的地方。
當年那些跟著葉無病的老人,上了歲數之後,就被安置在這裡養老。
當然,葉家老宅安置的也有,不過,都是一些核心人物,比如福伯這樣跟隨葉無病幾十年,立下汗馬功勞的人。
橫貫田莊的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主街,街道寬逾兩丈,足足可容兩駕馬車並行。
沿著這條主街兩側,開設著林林總總、滿足日常所需的鋪面。
油鹽鋪子門口常年堆疊著碩大的陶缸與麻袋;
貨物琳琅滿目、從針頭線腦到鐵鍋瓷碗一應俱全的雜貨鋪子,總能吸引主婦們駐足挑選。
這獨特的地理位置與便利的街市,自然使其成為了周遭十里八鄉百姓買賣採買的中心。
每逢雙數日子,附近的山民獵戶便會揹著沉甸甸的揹簍、挑著新鮮的皮毛、山珍菌趕來,在街邊見縫插針地支起簡易的攤位。
於是乎,街面上便熱鬧非凡。
莊戶們自家醃製的鹹菜臘肉、種植的新鮮瓜果蔬菜、新磨的粗糧細面、婦人們巧手編織的竹器藤筐,都會拿出來交易、售賣。
這其樂融融充滿生機的景象,活脫脫就是一個充滿了煙火氣的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