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重返盛京

  簡北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柔和的蠟燭光線帶著熟悉的氣息,湧入他朦朧的視線。

  眼前的景象很熟悉,恍惚間彷佛在夢境之中。

  漪梅園,這熟悉的雕花窗欞、這熟悉的紫檀木家俱、這空氣中瀰漫的淡淡梅香,無不昭示著這裡是他和葉玉菡大婚的洞房。

  視線掠過那貼在窗上依舊鮮艷奪目的大紅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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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榻上懸掛著的、繡著鴛鴦戲水的紅紗幔帳;

  那一對並排放置、寓意百年好合的鴛鴦枕……

  一切的一切,都與他記憶里的景象分毫不差,嗯,這夢境真的好真實。

  更讓他心魂俱顫的是床畔的身影,那個滿頭銀絲如霜染,身形顯得格外單薄瘦小的身影,正是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娘親李穗禾。

  簡北心頭恍惚,這一定是在夢裡,否則老娘的頭髮不可能這個樣子。離開家的時候老娘還是滿頭烏髮,不可能短時間內就白髮如雪。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床邊的紅木圈椅上,暖黃的燭光,溫柔地勾勒著她臉上的輪廓。老人家似乎是累極了,手搭在膝上,頭微微歪著,正打著盹兒,呼吸輕淺而綿長。

  時光彷佛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種巨大的酸楚湧上心頭。

  倏地,一個輕盈而熟悉的腳步聲靠近。

  一個身量苗條、已顯窈窕之姿的少女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烏黑的秀髮挽成了已婚婦人端莊的髮髻,插著一支素雅的玉簪,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增添了幾分溫婉與俏麗,正是妹妹簡淑。

  她看到簡北睜開的眼睛,臉上瞬間綻放開驚喜的笑容,「哥!你醒了!」

  她快步走到李穗禾身邊,輕輕搖晃著她的肩膀,「二伯母!二伯母!快醒醒!哥沒事了!哥醒了!」

  李穗禾瘦弱的身軀猛地一顫,那雙布滿滄桑、帶著血絲的眼睛,在睜開的一剎那,瞬間聚焦在躺在床上的簡北身上。

  「小彘!!」一聲呼喚,帶著哽咽的哭腔,打破了房間的寧靜。

  她猛地從椅子上撲到床邊,緊緊地抓住了簡北的手,「兒子!我的兒啊!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你可嚇死娘了!嚇死娘了啊!」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她眼窩中滾落,砸在簡北的手背上,溫熱而滾燙。

  簡北徹底懵了,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無比真實、觸手可及的親人。

  這不是夢?這感覺太真實了。

  他能感覺到娘親握著自己的手微微顫抖,妹妹那熟悉的笑容、關切的眉眼如此生動,甚至,藉著跳躍的燭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妹妹臉頰上那層細軟的、少女特有的絨毛。

  恍惚間,簡北淚流滿面。

  「娘,兒子這是在哪兒?我明明記得在盛京城外......怎麼就回家了?」

  簡北趕緊收了口,差點一不留神把宗承先的事情說出來。

  「臭小子,你現在在家呢,是廟廟發現了你,把你帶回了家。」李穗禾又哭又笑,用手指心疼地擦去簡北臉上的淚痕,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嗔怪,「這兒當然是咱家啊!漪梅園!還能在哪兒?」

  「啊?兒子是怎麼回來的?」簡北掙扎著想坐起來,腦中一片混亂,他只記得自己暈過去了,再醒來就已經在漪梅園了。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

  一個風風火火嬌俏身影闖了進來,正是廟廟。

  她髮髻有些鬆散,額角還帶著微汗,一臉的焦急。

  「簡哥哥,你總算是醒了!」

  她幾步衝到床前,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先是飛快地掃視了一遍簡北,確認他無礙,隨即才鬆了一口氣。

  她在門口也聽到簡北剛才的問話,立刻介面說道:「是我把你帶回來的,說來也巧了,我去城郊的錦繡田莊收租子,回來路過一戶農家門前,遠遠瞧著地上趴著個人影,我心裡咯噔一下。

  開始還以為是看錯了,這年頭路邊倒個人的事兒太多了......

  我還以為是路倒,我心說也是積德,走近了一看,老天爺,竟然是簡哥哥,我叫了那農家套了牛車就把你帶回來了。真是皇天保佑啊!」說到這裡,她眨了眨眼睛。

  簡北與廟廟的目光在空中瞬間交匯,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於心的默契。

  他心念電轉間已全然明瞭:收租?不過是託詞。必然是宗承先那老狐狸聯絡了廟廟。

  也好,簡北暗自點頭。

  宗承先、老廖、乃至整個「文德舊人」的存在,此刻確實不宜暴露於人前。

  自己剛才及時收口,沒有說出跟宗承先在一起之事,不也是正基於此考慮嗎?

  廟廟這番看滴水不漏的謊言,正好替自己完美地掩飾過去。

  他剛想開口順著廟廟的話往下圓,簡淑卻已按捺不住心中那積壓已久的巨大疑問。

  「哥!」

  簡淑撲到床邊,緊緊抓住簡北的手臂,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泛著淚花。

  「你快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從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逃出來的?朝廷的喪報都送來了……」

  她帶著哭腔:「說你在地下城殉國,屍骨無存。

  家裡都給你設了靈堂了......」簡淑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只是緊緊攥著哥哥的手,彷佛怕他再次消失似的。

  簡淑的話音未落,簡北猛地轉頭,目光聚焦在母親李穗禾身上。

  那滿頭的銀絲,在搖曳的燭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紅腫未消、深陷的眼窩,那清瘦得幾乎脫了形的面頰。

  天吶!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怪不得娘親憔悴衰老至此,一夜白頭。

  這是何等沉重的喪子之痛,何等絕望的打擊,才能將一個母親摧殘成這般模樣?

  巨大的愧疚與心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簡北。

  他喉頭滾動著,努力壓下那洶湧的情緒,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他是解釋給妹妹聽,也是讓老娘聽的。

  「我只記得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到處都是火,煙嗆得人喘不過氣,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跑!拼命往前跑。

  後面火舌舔著後背,避無可避……」

  他深吸一口氣,彷佛還能感受到那灼熱的窒息感,「千鈞一髮的時候,我看到旁邊一條黑黢黢的裂縫,有冰冷潮濕的水汽湧出來,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頭就扎了進去。

  那是條很深很急的地下暗河,冰冷刺骨的水瞬間淹沒了我,嗆了好幾口,我掙扎著想抓住點什麼,完全身不由己,只能被那股巨大的力量裹挾著,順水漂流不知道漂了多久,漂了多遠。

  後來,水流似乎緩了些,我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掙扎著靠了岸,爬了上去。

  再後來,就是憑著一點模糊的方向感,順著官道一路走,一路向人打聽,好不容易摸到了盛京城郊,又餓又渴渾身一點力氣都沒了。

  看到路邊有戶農家,想過去討口水喝,討口吃的,結果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簡北快速地給自己編織了一個謊言!

  他深知盛京城八水環繞的地理特點,深知其地下暗河溝渠密布、四通八達。

  選擇「地下暗河絕處逢生」這個解釋,既解釋了為何能逃脫必死之局,也完美掩蓋了所有與傲峰山、文德舊人相關的痕跡。

  即便日後有人追查,面對隱蔽的地下暗河網路,也只能徒呼奈何。

  希望娘和小淑能信這套說辭吧,至少,這是目前最能安撫她們、也最不留破綻的解釋了。

  李穗禾聽著兒子斷斷續續的講述,眼淚又一次洶湧而出,她緊緊握著簡北的手,彷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聲音哽咽:「苦了我兒了,苦了我兒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天菩薩保佑!天菩薩保佑啊!」

  簡淑也聽得淚流滿面,緊緊依偎在哥哥身邊。

  只有站在一旁的廟廟,低垂的眼睫下,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自然知道這故事的水分,但她不打算說什麼。

  或許有時候謊言也是保護至親至愛之人最溫柔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