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牽機蠱網

  宗承先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將簡北視為接替自己衣缽、延續殺虎口榮光的希望,甚至打算將象徵江湖地位的「虎頭令」傳給他。

  他還計劃著藉助李神仙的影響力和資源,悉心栽培簡北,將他推上朝堂權力中心,最終目的,是為當年江南水師慘案中的萬千冤魂討回公道,洗刷冤屈。

  可如今看來,簡北哪裡需要他栽培?

  人家是前任聖使李顯忠生前早就選定的衣缽傳人,是承載著文德遺志的真正核心。

  宗承先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這想法何其可笑?何其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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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擁有那串象徵先帝遺澤的黑金檀木手串,簡北便獲得了文德舊臣所公認的「聖使」身份,理論上擁有了排程、號令這支隱秘力量的至高權柄。

  然而,僅僅是「理論上」!

  宗承先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精光,文德舊臣雖心懷故主,願為聖使差遣,卻絕非盲目愚忠之輩。

  一隻黑檀手串分量還不夠,遠遠不夠。

  原因很簡單:聖使之位的傳承,豈是一件死物便能完全確認?

  若有人處心積慮,尋得相似木料,仿造一串足以亂真的贗品,後果不堪設想,足以將整個文德舊人體系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真正的金鑰,乃是子母牽機蠱。

  這才是李神仙掌控、聯絡整個文德舊人網路的核心手段。

  這件事只有文德舊臣和李神仙雙方知道,第三人根本不知。

  李神仙體內蟄伏的母蠱,與種入每一位核心文德舊臣體內的子蠱,構成了一張無形的、生死相連的巨網。

  平時蟄伏,寂然無聲。

  一旦啟用,即可互相確認身份,感應真偽,同時亦能遠隔千里,透過牽機蠱之間的無形聲波聯絡對方。正如昔日李義廉透過牽機蠱聯絡李神仙。

  而此刻,宗承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騰的思緒。丹田之中,一股精純渾厚的內息悄然流轉,「喚醒」了體內那沉寂的蠱蟲以聯絡母蠱。

  剎那間,宗承先只覺得丹田氣海彷佛被無形的針狠狠刺入。

  那隻沉睡的子蠱驟然驚醒,無數細如牛毛、近乎透明的詭異觸鬚穿透血肉經絡,狂暴地刺入他的丹田。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五臟六腑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搓扭轉。

  冷汗如同開了閘的泉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沿著鬢角涔涔滑落。

  宗承先強忍著劇痛,雙眼死死地盯著簡北。

  於是,他看到了如下畫面:就在內息觸及子蠱的同一瞬間,簡北的身軀倏然一僵,面色瞬間變得蒼白。

  此時簡北體內深處,那盤踞在氣海丹田的蠱王,被這一股突如其來的「刺激」瞬間驚醒。

  它身下那張由無數絲線構成的龐大蛛網,其中一條原本黯淡沉寂的絲線,如同被點燃的火線,驟然亮起刺眼的金色光芒。

  這根金線劇烈地顫抖著,如同被無形的手指狠狠撥動。

  一股磅礴、古老、帶著無上威嚴的氣息,自蠱王體內轟然爆發。

  這股氣息順著那條被撥動的金色絲線,如同決堤的洪流,反向洶湧灌注而去。

  與此同時,簡北那雙原本疲憊的眼眸,忽然燃起金色火焰,那火焰在升騰、在跳躍,眼瞳看上去彷佛點燃了兩輪微縮的金色烈日。

  隨即一股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以簡北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噗通!」


  他身體蜷縮如蝦米,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著:「聖使饒命,屬下膽大包天竟敢試探聖使,冒犯蠱王天威罪該萬死,求聖使責罰。」

  簡北此刻卻清晰地感受到了體內那驚人的一幕:丹田中的蠱王,如同被觸怒了逆鱗似的,正暴躁地用它那奇異的肢節,不斷地「撥弄」著那條連線宗承先子蠱的金色絲線。

  隨著蠱王每一次充滿怒意的「撥弄」,宗承先體內的子蠱便劇烈地痙攣、震顫一次。

  那子蠱在蠱王面前,只剩下瑟瑟發抖、惶惶不可終日的本能。

  簡北看著跪服在地的宗承先,心中焦急得厲害,他立刻嘗試運轉體內那股溫潤的暖流,試圖安撫躁動狂暴的蠱王。

  然而,他越是調動暖流靠近、安撫,那蠱王反而如同被火上澆油,變得更加狂躁暴戾,撥弄金線的頻率更快、力量更猛。

  宗承先跪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個抽搐,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

  而與此同時,一股源於蠱王反噬的、鑽心刺骨的劇痛從簡北丹田炸開,瞬間席捲全身,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這劇痛襲來的瞬間,他想起了李爺爺臨終前的叮囑:「不要拂逆它的意思。」

  一念及此,簡北毫不猶豫,立刻強行切斷了體內運轉的暖流。

  他心神徹底放鬆,不再做任何徒勞的抵抗和安撫,完全放棄了控制權,將一切交給了本能暴怒中的蠱王。

  詭異的景象發生了:當簡北停止干涉,任憑蠱王肆意「撥弄」那條金色絲線發泄怒火時。

  時間,在宗承先痛苦的顫抖和壓抑的喘息中,一點點流逝。

  終於,或許是察覺到了宿主的徹底順從,或許是那渺小子蠱的劇烈反應滿足了它的威嚴。

  那條瘋狂震顫的金色絲線,光芒開始逐漸黯淡,波動也趨於平緩,盤踞在蛛網中央的蠱王,終於慢慢地收回了它的觸角,再次歸於蟄伏的平靜,如同從未被驚擾過一般。

  威壓消散,金色的火焰從簡北眼中悄然退去。

  廳堂內,只剩下宗承先粗重如牛的喘息,以及簡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這尼瑪也太詭異了吧?

  簡北心神劇震,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這「母蠱」存在的真正意義。

  牽機蠱不僅是確認身份、聯絡通訊的工具,更是一把懸在所有文德舊臣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掌控他們生死忠誠的終極枷鎖。

  他丹田深處那張龐大的蛛網,代表宗承先的那根絲線已然黯淡。

  這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金色絲線,每一條豈不就對應著一位被種下子蠱的文德舊臣?

  這張網本身就是那份傳說中的「名單」,一份無法偽造、血脈相連、生死皆系的活名單。

  「哈哈,原來如此,當真歡喜得緊!」

  簡北內心狂喜翻湧,幾乎要忍不住大笑出聲。

  文德皇后曾經向他索要所謂的名單,簡北一臉懵不知所措,因為李神仙壓根也沒給他什麼名單。

  恐怕誰都想不到,李神仙維繫這龐大隱秘力量的紐帶,根本不是什麼所謂的名單,而是這無形無質、卻掌控生死的牽機蠱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