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正房,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還殘留著西廂房飄來的淡淡血腥與皮肉焦糊的氣息。
宗承先端坐於主位之上,饒有興致地端詳著簡北;而簡北坐在下首客位,儘管此刻的他身心俱疲,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黃天擇與乾巴老廖二人則垂手肅立於宗承先身後兩側,他們二人警惕地看著簡北。
簡北將昨夜傲峰山之行有選擇地講述了一遍。
他著重提及了陳放叔侄受命潛入行宮、竊取神秘錦盒的事情,描述瞭如何遭遇丁本甲、如何被弓弩埋伏、如何闖關血戰……但巧妙地隱去了最關鍵的一環——那條隱匿於瀑布之後的密道。
他自始至終都沒提及自己是如何出現在傲峰山的。
簡北早就透過李神仙的講述,知道了宗承先連同他身後的殺虎口那幫江湖豪俠,現在皆是文德舊人集團中的一員。
他們都是李神仙聯絡的,李神仙現在魂歸地府,而簡北繼承了李神仙的衣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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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直白一點,簡北就是宗承先這幫文德舊人的聯絡人。
其實說是聯絡人,就是管理人的意思。
李神仙這個位置很緊要,上承文德皇后,下啟所有的文德舊人。
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們也算是同袍之誼,血仇同擔。
既為自己人,簡北便不再保留,順勢將上次宗承先託付調查的結果拋了出來。
「宗老前輩,您上次所託,追查當年那位夤夜潛入江南水師大營的神秘人,晚輩,幸不辱命,已查明其人。
宗承先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激動的光芒,「是誰?快,告訴老夫,那人是誰?」
「此人,前輩或許未曾謀面,但他的名號與聲望,您必定如雷貫耳。」
宗承先霍然起身,一步便跨到簡北面前,「莫要賣關子,直說,究竟是何人?」
簡北嘴唇微啟,吐出三個字:「韓七公!」
宗承先臉上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口中喃喃自語:「竟然是他?怎麼可能會是他?」
宗承先的聲音充滿了震驚,顯然他很難置信。
他如電的目光緊緊盯著簡北,彷佛要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然而,看了半天,他失望了。
以他幾十年的人生閱歷和觀人經驗,簡北這小子沒說謊。
宗承先手捻著花白的須髯陷入了沉思,良久,開口道:「此訊息來源於何處?可靠否?」
「絕非虛言,出自裕親王世子李恆光之口。」
宗承先點了點頭,長嘆一聲道:「裕親王李沅宰位高權重,朝廷的機密是瞞不過他的。
既然是李沅宰的兒子親口所言,那此事絕不會有假了。
老夫苦思冥想了這麼多年,將朝堂上有資格、有手腕、有能力做成此等驚天大事的權貴重臣,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
從內閣宰輔到六部堂官,從勛貴柱國到近幸寵臣,老夫甚至懷疑過宮闈里那些不陰不陽的閹宦。
唯獨沒有想過會是他韓七公,這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啊?
一個名垂天下、桃李滿門、清譽卓著、超然物外的文壇魁首,一個被無數讀書人奉為圭臬、視作泰山北斗的儒林大宗師,竟然是他在暗中操盤,一手促成了江南水師的驚天之變。」
宗承先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之色,「可是為什麼,他韓七公為武德立下此等大功,幾乎以一己之力撬動了半壁江山的歸屬。
此等功勳,按照常理,便是封個異姓王,裂土封疆亦不為過。
最不濟,一個世襲罔替的公侯顯爵,一個位極人臣的太師之位,也應是唾手可得。
如果老夫記得沒錯,他韓七公未受朝廷一官半職之封賞,依舊只是那個遊歷四方、講學授徒的『布衣先生』。
這完全不合常理,也不合人性。
付出如此代價,擔下如此干係,冒了如此奇險,到頭來,只為深藏功與名?只為繼續當他的文人領袖?
這簡直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
除非他所圖更大,大到一個公侯之位都無法承載?」
簡北腦袋嗡了一聲,宗承先的話瞬間提醒了他。
「對啊,韓七公圖什麼?
一個名動天下的文壇魁首,甘冒奇險,謀劃了江南事變。他立下潑天之功,卻至今仍是白身,未取朝廷半分封賞。
這豈止是匪夷所思?這簡直就是逆反了人性貪功求名的本能,悖逆了所有權力遊戲的規則。
既不合情,又不合理,這裡面必有隱情。
倏地,簡北想起文德皇后向自己講述的秘聞:武德皇后當年跟韓七公有過一段戀情,而且武德帝頭上那頂冕旒之下怕是早已綠意盎然、沃野千里了。
武德皇后不貞,太子李恆業的身世就有待考究了。
一個石破天驚的恐怖猜想,在簡北的腦海里炸開:如果當今太子李恆業根本就不是武德帝李沅灃的親生血脈,而是武德皇后與韓七公私通所出的孽種?
剎那間,所有看似不合常理的地方,在這個假設面前,瞬間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了一起。
韓七公甘冒奇險、付出一切卻深藏功名的終極動機昭然若揭,他圖的不是一官半職,不是封侯拜相。他圖的是這大梁江山的萬世基業,是那至高無上的九五之尊的位置。
試想。太子李恆業,若真是他韓七公的骨血,那麼,一旦太子順利繼位,登基為帝。
他韓七公,這個看似清流超然的「布衣先生」,便將成為這大盛王朝真正的太上皇。
整個李氏王朝,將在無聲無息間,徹底易主,成為流淌著他韓七公血脈的韓氏王朝。
無需名位,無需封賞,整個天下,都將是他的囊中之物,一個世襲罔替的公侯?如何比得上這竊國巨梟的無上權柄?
好一個『李代桃僵』,果然還是讀書人會玩啊!
簡北的這個『頭腦風暴』,簡直太過驚世駭俗。
這一切會是真的嗎?
難道那個俊朗儒雅的太子李恆業真不是武德帝的種?
若真如自己所想,那武德帝未免就有點太悲哀了。
他傾盡一生維繫的萬里江山,最終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簡北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不知為什麼,他內心中竟然有那麼一絲亢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