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又見十里亭

  風聲在耳邊呼嘯,枝葉抽打在鎧甲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簡北揹著陳放,在漆黑的山林中亡命飛奔,體內那股暖流早已催動到極致,在四肢百骸中奔騰咆哮,支撐著他突破人類體能的極限。

  簡北一口氣跑了十幾里地,要知道這可是負重一百多斤的大活人。若非暖流加持,他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當腳下堅硬的山石逐漸被鬆軟的泥土取代,眼前的樹影終於開始變得稀疏時,簡北這才停下腳步喘口氣。

  汗水早已浸透了內衫,緊貼在皮膚上,清晨的山風吹過,簡北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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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得慶幸的是他的方向沒有錯,這得益於他在集賢院任職時,曾有幸翻閱過盛京全域坤輿圖。圖上標註的山川脈絡、河流走向、植被分布乃至重要關隘驛亭,早已刻入了他的腦海。

  方才在山林中看似慌不擇路的亡命奔逃,實則是目標明確,朝著盛京城的方向前進。他選擇的是最優路徑,最大程度地避開了易於追蹤的開闊地和溪流,藉助著複雜植被和崎嶇地形甩脫著可能的追兵。

  此刻停下喘息,簡北目光掃視四周,迅速確認了自己的位置。他知道只要再穿過前方這片相對稀疏的林地,就是著名的十里亭。

  他曾在這裡,滿懷壯志地與一見如故的嚴軻、祝符兩位摯友拱手作別,彼此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和不舍的離愁。

  他曾在這裡,意外邂逅那位名震天下的文壇巨擘韓七公。而就在這附近的山坡上,薄霧繚繞之處,葬著他那位文德舊人——李義廉的孤墳。

  不知怎麼的,簡北很是感慨,短短一年的時間,從意氣風發地離開故里,踏上科舉征途開始到如今,這一年間的波詭雲譎、跌宕起伏,簡直比戲文話本還要曲折離奇。

  他曾品嘗過金榜題名、官袍加身的甘甜與榮耀;

  也曾目睹社會黑暗與絕望,深陷內心矛盾中不可自拔;

  經歷過佳人相伴的喜悅;更承受了親人慘死的悲哀。誠然,在他的內心深處一直視李神仙為至親。

  李爺爺死了,他接過了衣缽,這未來會怎樣?是順遂還是曲折,一切都是未知,或許只有天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山林間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前路未卜的茫然,當然也有對命運無常的深深感慨。

  此刻,一股更強烈的破繭成蝶的蛻變感正在他的靈魂深處翻湧。

  曾經那個只知埋首聖賢書卷、夢想著在翰林院青燈黃卷中安度一生的少年簡北,已在這一刻徹底不復存在。

  他肩上,如今扛著的是無法卸下的責任。

  鬢角已染霜的父母雙親,那是血脈相連、割捨不斷的臍帶;

  望眼欲穿等待他歸來的愛人,那雙含憂帶怯的明眸,是心底最柔軟的牽掛;

  還有那些一路並肩走來的友人老油條、龍小胖,他們的情誼,早已融入骨血。

  這些,不再是書本上輕飄飄的倫常,而是沉甸甸壓在心頭的真實負重,是他無論如何也必須守護的理由。

  更深的改變,在於他心中那熊熊燃起的野火——變革的意志。

  如今的社會,一切苦難的根源,都在於門閥政治,這個該死的、根深蒂固的制度。

  門閥吞噬了無數英才,榨乾了天下生民膏血,現而今依然依附在大梁社會的肌體上喝血。

  簡北心中無聲地咆哮著,「這該死的門閥世家不掀翻怎麼行?」

  若捨得一身血肉,撕開這遮天黑幕的一角,讓一絲天光照進來:

  讓那田畝間的老農,不必為世家豪奴的鞭笞而膽寒;

  讓那集市上的販夫走卒,不必因門第低微而任人魚肉;

  讓那寒窗苦讀計程車子,不必再依附門牆、搖尾乞憐才能出頭;

  讓這天下蒼生,能真正喘上一口屬於自己的、不被踩踏的『活氣』。

  那就是值得的!

  若不動搖這腐朽根基,縱有明君賢相,天下生民,又何來真正的活路?

  想到這裡,簡北猛地抬起頭,目光穿透稀疏的枝葉,看向前方官道旁十里亭。

  那疲憊的身軀里,一股破釜沉舟的念頭在瘋狂滋長。

  盛京,等著我,老子回來了!

  ......

  背上陳放那微弱的呼吸,以及疼痛帶來的悶哼,讓他從片刻的恍惚中清醒過來。

  簡北小心翼翼地將背上氣息微弱、早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陳放,平放在一處相對乾燥、鋪著厚厚落葉的隱蔽窪地中。

  藉著東方天際透出的第一縷熹微晨光,他終於能仔細檢視陳放的傷勢。

  左大腿後側那道尺余長的刀傷,皮肉猙獰翻卷著,森白的腿骨在血肉模糊中清晰可見,深可見骨的傷口仍在緩慢地滲出暗紅的血液,將周圍的衣物和落葉染得一片狼藉。這傷口看著觸目驚心,令人頭皮發麻。

  但簡北檢視過後,心中反而稍稍安定。

  筋骨未斷,大血管未傷及根本。失血雖多,但應不至立刻致命。

  真正的麻煩在背後,讓簡北倒吸一口冷氣的是,兩支帶著倒刺的制式弩箭,釘在陳放的後背上。

  其中一支斜插在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箭杆入肉極深,幾乎沒入了小半截。

  另一支則更為兇險,赫然釘在右側肋下偏後背的位置,距離腎臟等要害僅差毫釐。

  暗紅的血跡早已浸透了周圍大片的衣甲,在晨光下凝結成一片暗紫色的血痂。

  毫無疑問,是剛才衝出山口關卡時,身後那瘋狂宣洩的箭雨中的兩枚「戰果」。

  若非陳放這個活的肉盾擋在自己身後,此刻被射中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他看著陳放蒼白如紙的臉龐,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深深地愧疚感湧上心頭,說實話,他真不是有意拿陳放當擋箭牌,這尼瑪誰能想到?

  這份陰差陽錯的「救命之恩」,沉重得壓在心頭。

  他迅速收斂心神,強迫自己冷靜。

  當務之急,是處理這兩支要命的箭。

  直接拔出?絕對不行,這箭頭帶著倒刺,強行拔出會扯下大片血肉,造成災難性的二次傷害和難以控制的大出血。

  留下?更不行,傷口一旦感染惡化神仙難救。

  關鍵是現在沒有工具取出箭頭,這可怎麼辦?

  總不能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揹著陳放回盛京城吧?這顯然不行,估計連城門都進不去。

  你可不要以為那些守衛城門的禁軍是吃素的,這麼嚴重的箭傷,他們豈能視而不見?

  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陳放就這麼死去吧?

  怎麼辦?

  就在簡北愁眉不展的時候,眼前倏地一亮,他想到了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