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前,濃郁的血腥味,在夜風中瀰漫。
滿地狼藉,屍橫遍地,傷者的痛苦呻吟不絕於耳。
火光照耀下,映入眼帘的是斷折的兵器、碎裂的盾牌、以及那尚未凝固的暗紅血泊。
那名總旗官臉色鐵青,雙目赤紅,他看著那兩道漸漸遠去的背影,一股滔天怒火衝天而起。
「廢物!一群廢物!」他嘴裡面罵著身邊計程車兵,同時,那總旗官也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猛地扭頭,朝著那些弓弩手歇斯底里地咆哮:「放箭,放箭,給老子射。射死那兩個雜碎,把他們射成刺蝟。」
話音未落,機括的響聲不絕於耳,緊接著就是弩箭撕裂空氣的尖厲破空聲,如同疾風驟雨般響起。
咻咻咻咻咻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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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尖銳的呼嘯聲連成一片。
黑暗中,箭矢朝著簡北和陳放最後消失的那片茂密山林方向,瘋狂地傾瀉而去。
箭雨如蝗!遮天蔽月!
那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發射頻率和破空尖嘯,光聽這聲音的聲勢,簡直如同一場小規模的戰爭爆發!足以將任何暴露在射程內的目標瞬間射成刺蝟。
然而,儘管那總旗官雙目赤紅的發狠,也儘管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過是徒勞無功的泄憤之舉。
那兩道身影早已融入了黑暗的山林深處,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敵人毫髮無損地消失在眼皮底下,自己卻無能為力。
因為簡北沒有沿著毫無遮擋的官道跑,而是出了山口就一頭扎進茂密的山林里。
如果簡北沿著官道跑,他可以派騎兵追上射殺之,可是那山林茂密,人一旦鑽進去,就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泥鰍鑽進了爛泥塘。
想要在黑暗中,從這片廣袤複雜的山林里揪出兩個刻意隱藏的人?這簡直比大海撈針還要渺茫。
總旗官下意識地抬頭瞥了一眼東方天際,不知何時月亮隱入雲層,據他的經驗推斷,距離曙光破曉至少還有大半個時辰。
這段時間,黑暗是山林最好的幫凶,麾下士兵縱有火把,可也光照有限,視野極差。
此刻進山搜捕?無異於驅趕一群睜眼瞎去抓隨風飄蕩的鬼影,成功率無限趨近於零。
再者兵力有限,把人手都撒進山里去找人?那這個山口誰守?
萬一山上還有別的刺客同黨趁虛而入?
到時候,山口空門大開,無人防守,刺客可以大搖大擺地從容離去。
追捕兩個幾乎不可能抓到的亡命徒,和擅離職守導致放跑更多刺客,罪責哪一個更重?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輕則丟官罷職,重則腦袋搬家,甚至累及家人。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總旗官又不是傻子,他豈會不知?
「收攏傷員,清理戰場,加固防務,派出遊騎兵沿山口外三里範圍警戒哨探。另外,嚴密監視山道和林線邊緣,以防賊人迂迴。」
一聲令下,十幾個遊騎兵策馬奔出山口,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山口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秩序,血跡也打掃乾淨,不過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卻依舊飄蕩,聞起來讓人作嘔。
「什麼人?戒備!」一名眼尖的哨兵陡然發出警報。
總旗官渾身一個激靈,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遠處昏暗的山道上,三個禁軍正不緊不慢地朝著關卡走來。
「又來了?所有人嚴陣以待!」總旗官渾身一震,心中已經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刀盾手頂上去,弓弩手上弦!瞄準目標,聽我號令!!」
唰!唰!唰!
冰冷的刀鋒划過盾沿,沉重的弩機弓弦被瞬間拉滿繃緊,整個山口剛剛鬆弛的神經再次繃緊。
無數雙充滿血絲、驚魂未定又帶著殺氣的眼睛,死死鎖定了那三個緩緩靠近的身影。
這三個黑影,正是成功從搜捕網中溜出來的瘦長首領、瘦子和胖子。
他們憑藉一身禁軍皮在山上兜兜轉轉,悄然混入搜捕的禁軍中,竟然無人發現他們,這讓他們心中竊喜。
在此過程中,他們也了解了目前的情況。
御刀衛射殺兩人,生擒一人。據說那生擒的倒霉蛋,還被扒得赤條條扔在顯眼處。
聽到這訊息,他們三人心中不免打鼓,尤其是那瘦長的首領心頭更是湧現出一百萬個問號。
「射殺兩人?生擒一人?加上我們仨,還有那對跑掉的叔侄。」
他快速盤算著,臉都皺成了苦瓜:「他娘的怎麼多出來一個人?我們來時明明只有七個。」
「肯定是情報錯了!」瘦長首領咬咬牙,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堅定地給自己找了個理由:「這種混亂場面,以訛傳訛的事情太正常了。」
三人瞅准一個混亂的空檔,悄無聲息地脫離了搜捕大隊,沿著下山的主道,朝著那燈火通明的山口關卡徑直而來。
一路走,三人甚至還壓低聲音邊走邊商討,言語間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僥倖和對未來的憂慮。
瘦子憂心忡忡地湊近首領,聲音帶著顫抖:「老大,被抓的那個要是扛不住刑,把咱們供出來可咋整?」
瘦長首領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語氣煩躁而無奈:「廢話老子又不是神仙,能知道怎麼辦?
要是丁頭還在,還能指望他拿個主意,可現在呢?丁頭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咱們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能咋辦?先顧著自個兒的小命吧,聽天由命。」
胖子摸著下巴,一臉肉痛地插話,聲音帶著不甘:「老大,瘦子,先別說那個了,咱們的賞錢呢?
丁頭當初拍著胸脯說好的,一人二百兩雪花銀啊。
現在他人都折了,老大,這錢咱們找誰領去?總不能白跑一趟,腦袋別褲腰帶上玩一圈吧?」
瘦長首領心中猛地一轉,那些銀子足足六百兩,丁本甲早就悄悄交給了他這個心腹。這本是準備事成後分發的,現在丁本甲估計是涼透了。
那這筆巨款,豈不是全歸老子我了?
想到那白花花的銀子,瘦長首領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了。
但他強壓下心頭的狂喜,故意板起臉,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嚴肅甚至帶著點「痛心疾首」的口吻訓斥道:
「胖子!你小子!出息呢?開口閉口就是錢?咱們兄弟三人,雖非一營同袍,但相識以來,肝膽相照,情比金堅。」
他刻意提高了聲音,充滿了正義感:「人活著,難道就只是為了錢嗎?
義氣!懂不懂?
丁頭平日裡待咱們如何?恩情如山,現在他生死不明,下落未卜。你不想著怎麼打聽訊息,哪怕是豁出去救他一把,反而在這兒斤斤計較那點賣命錢?這他媽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他又特意指了指自己和瘦子,「你看看我和瘦子,我們的錢不一樣沒著落嗎?你看我倆抱怨過半句嗎?做兄弟,講的是情義,不是錢。」
面對這一番冠冕堂皇、義正辭嚴的「教導」,胖子張了張嘴,還想爭辯點什麼,卻被這頂「不講義氣」的大帽子壓得滿臉通紅,啞口無言。
瘦子本來也想附和胖子問問錢的事,話都到嘴邊了,被首領這麼一頓「義薄雲天」的輸出,硬生生又給咽了回去,只能暗暗撇了撇嘴。
瘦長首領眼看壓住了場子,語氣放緩。
「胖子啊,眼光放長遠點,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
兄弟情義才是最金貴的,等會兒順利出了山口,回到城裡,大哥我請客,萬花樓,最好的粉頭,包夜,讓你們倆好好樂呵樂呵,怎麼樣?」
胖子一聽萬花樓,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下,之前的憋屈和不甘瞬間被沖淡了幾分,嘟囔著:「那好吧,聽大哥的。」不再吭聲了。
瘦子更是喜上眉梢,搶著道:「就是就是,胖子你忒計較了,老大都說了,帶咱們去萬花樓找最粉嫩的姑娘!還是老大仗義,夠兄弟。」
三人彷佛真的放下了賞銀的芥蒂,氣氛重新「融洽」起來,說說笑笑直奔山口。
殊不知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被山口關卡上的警戒哨死死盯著。
「站住!」一聲暴喝猛地響起,緊接著,所有早已蓄勢待發的弓弩手瞬間將弩機抬高,冰冷的箭簇齊刷刷地對準了三人。
瘦長首領心頭一凜,但強裝鎮定,立刻高高舉起雙手大聲喊道:
「禁軍威武!【這是口令】別誤會,兄弟們,自己人!」
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高高舉起,在火光下晃了晃。
「我們是上山送信的,有通行令牌,對了,我們跟陳三小旗很熟。
就是他親自放我們進的山口,不信?您把他叫出來一問便知,都老熟人了。」
關卡上,那位總旗官眯起眼睛,藉著火把的光芒仔細打量著三人,尤其是那個領頭的瘦長傢伙。
聽到「陳三小旗」幾個字,他眼前瞬間閃過陳三那被飛刀釘穿脖子、死不瞑目的慘狀。
人都涼透了,老子去哪兒給你找個陳小旗來對質?
不過,這傢伙能準確叫出陳三的名字和職務,這點倒是沒錯。
他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了一絲,但警惕絲毫未減。
「你們是哪個營的?上山到底所為何事?」